林秀水裁缝的手艺很老到, 在缝补这一行,她都不用吹嘘,她确实很厉害。
这些年里, 虽然不在桑树口摆摊了, 可其他的缝补技巧她一样都没有落下, 她尤其会书画的修补法子。
出了杜府的门,等了一天的陈九川大步走过来,林秀水拉住他的手,“走, 回棚桥去。”
“我要买浆糊、棕刷、旧纸新纸、快快走。”
林秀水按捺不住激动,“你肯定不知道,我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埋没掉太可惜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妖怪, 她以后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
“那你就是发现她的伯乐了, ”陈九川撑起伞, 让林秀水赶紧躲到伞下来。
林秀水在棚桥买好了各种纸笔浆糊棕刷, 看到芸草,她突然说:“把小荷接过来住一段日子, 我肯定还要在临安待上几个月的。”
“姨母和张姨两个现在要好得不得了, 我也不用担心了,倒是小荷,她喜欢芸草就让她先过来装芸草。”
张姨是陈九川他娘张凤梅, 前阵子陈九川在林秀水家边上也买了一间房, 不是隔壁, 是对门,让他娘不要再种早米了, 到镇子里来享福。
张凤梅上一年不再种早米,而是在上林塘养鹅,死活不到镇子里来,陈九川也不跟她多说废话,买了房子,回去后大半夜把张凤梅的鹅棚拆了,鹅全给绑在一块,放到船上。
跟张凤梅说:“到哪里养鹅不是养,我给你在鹅行找了份差事,娘你上那养去,不仅鹅能养,还能拿工钱。”
张凤梅抄起棍子要打他,陈九川又不躲,站在那里继续说:“你在这里养鹅,买鹅要五两,卖出去就赚六两,你到镇里养,养一个月你就赚两贯。”
“不去你一年亏十二贯。”
张凤梅一听她倒亏,收拾收拾东西,都不等当夜就出门了。
到了镇上后,她跟王月兰好得跟亲姐妹一样,还养什么鹅,林秀水买的那头驴子,一点活不干,她看不惯,把家里带过来的石磨安在院子里,起早开始磨豆浆做豆腐,在南货坊这边卖得可好了。
和王月兰一起缫丝绵,两人一块到各处肉行、姜行,到处市集上买各种便宜又好的肉,商量着做饭。
不过最常做的事情,应当就是跟桑英一块去送米,她不大心疼小子,就心疼闺女,那一袋袋的米,她扛着都觉得重。
当然张凤梅也好在米行,和各大行当里物色下人选,她闺女这么有出息,她肯定要找个合适的女婿,不要拖了她闺女的后腿。
张凤梅最喜欢的还是林秀水,有本事,敞亮,说话好听又直接,办事也得体,她自问没什么可以指摘的,每日反省,不要给林秀水拖后腿就可以了。
林秀水和陈九川在棚桥说着家长里短,陈九川想起对他横眉冷脸的娘,实在头疼。
第二日林秀水又去了杜府,这次门房都认识她了,殷切地给她开门,让小厮带她进去,杜卉没有去布行,在家里等着林秀水。
一边带林秀水往杜方好住的院子里去,一边跟林秀水说:“衣行那边你不用管,你只管看好哪个铺面,我连夜给你办好了,你在修义坊横着走都成。”
林秀水说:“我不想横着走,我还是希望我能正常点走,免行钱我也会按时交的,杜姐,我是借了你的光,但我不能彻底拂了行老的面子,让你难做。”
杜卉一听,心下满意,知道林秀水这人值得深交,也不多说什么。
到了杜方好的院子里,没有林秀水预期的那般光秃秃,什么都没有,相反草木郁郁葱葱,园内有一方池塘,只不过里面没有鱼。
杜卉看了一眼池塘,解释道:“原先有的,后来鱼死了,阿好哭了十来日,大病一场后,我就不让养了。”
林秀水心下了然,进了院门,杜方好蹲在墙角跟一棵柿子树说话,周边围着的女使也见怪不怪。
杜方好不像昨日那样头发凌乱,赤着脚,她穿着齐整,生的瓜子脸,眼睛很圆,只不过脸色苍白。
她平常时候都没有个笑模样,总是自言自语,这会儿见到林秀水,倒是露出腼腆而含蓄的笑容,小走了两步,停下来,琢磨着林秀水的神色,才继续往前走。
杜方好问:“你是来看二好的,还是来看我的?”
“我是来看你的,”林秀水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杜方好盯住箱子,她动了动鼻子,“有纸的味道。”
林秀水买的纸有一卷是藤皮做的,这种纸质地坚韧,造价很高,在杜家的窗户上随处可见。
“你鼻子真灵光,阿好,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林秀水半蹲下来,离杜方好有一尺远,声音很恳切。
杜方好第一次被人请求帮忙,原本想退缩的念头消失,咬着嘴唇走上前,故作不在意地问:“什么忙?”
杜卉在边上没说话,林秀水则打开木箱,取出一叠纸,这些纸的颜色、材质、厚度都有差别,她又拿出一张破旧的书画,最中间有一块碎裂的痕迹。
杜方好皱眉,林秀水装没看见,她将纸小心摊平在桌上,转过头跟杜方好说:“你帮我找出跟这张相近的纸好吗?我好把它补回去。”
摆在石桌上的总共有十八张纸,只有一张跟破书画的纸是一样的。
杜方好先凑近看书画,她看到裂处,眉头拧得死紧,多看了几眼才挪了一步,低下头盯着那些纸看,她看了一圈,又走到第十张纸边,伸手指了指,“是这张。”
杜卉也低下头看,她看出点名堂来,却没法确定,因为花色纹理都差不多。
林秀水问她怎么看出来的,杜方好说:“它们两个是一家的,长得一样,身上的纹路大小一样长。”
工匠在制作宣纸的时候,通常采用竹帘盖在纸上,所以晾干的纸会有清晰的帘纹。
哪怕是要把其他的纸分门别类放好,杜方好也能很快整理出来,她做事情非常专注,看得很细致,总能找出相似或不同的点。
让杜卉有些目瞪口呆,她所以为的脾气古怪,行事乖张,动辄大哭的女儿,其实有没被她发觉的优点,细致、较真、认真、有眼力、有自己的想法。
她不是个乖小孩,她也不是个怪小孩。
而杜方好则很敏锐地察觉到杜卉的神色,她有些怔愣,舔舔嘴唇,没有说话,听林秀水教她怎么给纸刮平,刷浆糊,薄而脆的书画如何处理。
一个下午的时间,杜方好看着原本破旧裂开的书画,在她的手里,慢慢地黏合在一起,逐渐补得圆满,不会再破裂。
这是她第一次在碎裂的事物中,掌握了补救的方法。
让她逐渐明白,碎掉了,坏掉了,蛀掉了,或者被水打湿,被撕裂,都可以补。
她以前没有办法,她只能哭闹来表示哀悼,当她有法子后,她想要握住她可以紧握的力量。
杜方好神色郑重地问:“真的万物都可以补吗?”
林秀水将补好的书画装裱起来,送给她,并告诉她一句话,“得你亲自去试过,你才知道,什么能补,什么不能补。”
“我,我,”杜方好一想到要跟其他人学,而别人看她像看怪物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她甚至也从杜卉的脸上看到过,所以她鼓起的勇气像破了的蹴鞠一样,迅速瘪下去。
“不要急,”林秀水朝她露出笑容,“明天下午我们再一块玩,就玩补伞。”
杜方好无比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林秀水从杜家出来时,杜卉连声感谢她,安排轿子,送了两匹用作岁贡的白编绫,三匹绸缎,一罐西湖龙井,一匣子金银,一块送到棚桥那里去。
第二日,杜卉过来一趟,跟林秀水一同到修义坊,路上她说:“你晓得吗,我一夜没睡着,想着给阿好找个什么样的先生,我都想告诉所有看不起她的那些人,我闺女其实是个有本事的。”
林秀水回得很直接,“杜姐,你先别急,也别想那么多。”
“实在想得多,我给你报个教学行。”
“我信你,你给我报个,”杜卉毫不犹豫答应。
林秀水被噎住了,上哪给她找去。
杜卉不谈及女儿的事,整个人严肃又冷静,又领着林秀水去见了衣行的行老,喝了几杯茶。出来之后,她拂一拂自己的罗裙,站在阴凉地,摇着团扇问林秀水,“你真想好了,在这里开裁缝铺?”
不说修义坊其他的街巷,光林秀水所在这条主街,装饰着彩楼欢门,有些铺面门前所挂布帛都是一日一更换的,很少有吆喝声,来往多是女使,牵马的小厮,各色轿子穿行在街上。
各家成衣铺装潢名贵华丽,各家有各家的背景和底气,所用裁缝、绣娘都有几十年的老手艺,布料是各州府最时兴最上等的,所用绒线,团花等等,都有名号。
说实话,杜卉不觉得林秀水在这里能出头。
临安不是个好混的地方。
林秀水看中了一间铺面,刚好要转手,价钱是两千三百两,她盘算了下价钱,闻言笑了一声,“我当然比不过。”
她就没想着比,做裁缝这行手艺很重要,布料、花样也很重要,最重要的是创意。
她根本不走寻常路。
买下了修义坊的铺面,林秀水来回跑了五六天,比买房子都费劲,要交各种税,先是衣行的免行钱,拿到红契,还得去商税院一趟,拿着地契,确认地方,之后每月交税。
她最不乐意交的就是头子钱,不管是买卖田宅、房廊或者卖酒卖醋卖糟,付出的房钱、牙税等等,超过一千文就得交五十六文的税。
桑青镇是三十三文,到临安就只增不减,林秀水买棚桥那间屋子时,就交了三十三两的头子钱,买这间铺面,她需要交一百二十八两的头子钱。
交完她拿到地契的喜悦荡然无存,咬牙切齿地想,怪不得衙门里一个个富得流油,每年这种头子钱的税比正税还高。
她从衙门出来时,已经到了黄昏边上,陈九川这两天要帮她运送布匹,要到镇里衙门重新做脚地引,运送和贩卖货物都需要引这种凭证,他还要办长引,也就是运送途中不再交税,到了临安再一并计算税钱。
林秀水在河岸边招手,叫了船家过来,给了船钱,送她到棚桥路口处下。
从各种书籍铺走过去,到自家门边上,发现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后喊:“陈九川”
没听着人声,倒是她的裤脚被什么东西抓了抓,低下头一瞧,大橘猫,她惊喜地叫道:“猫小叶。”
比起原先圆滚滚的大胖喵,眼下猫小叶明显瘦了,能看出从前小橘猫时的些许苗条来了。
不是它自愿瘦的,毕竟它懒得要命,抓老鼠都嫌老鼠脏的主,是林秀水明令禁止所有人给它喂额外的吃食。
王月兰有啥好的,只要猫小叶没吃过的,都想给它吃一口,小荷跟猫小叶作为人猫姐妹,有她一口吃的,就有猫一口。
陈九川老买猫鱼,烘干成香喷喷的鱼干,到家就喂它几口,桑英在镇里到处送米,路过猫儿巷看见卖猫食的,自掏腰包买几份,吃得猫小叶后背猫毛都裂开了,林秀水说它长肥胖纹了。
为此林秀水特意召开猫生大会,明令禁止,三令五申,不允许给猫小叶喂吃的,再喂她就让街道司一个个把她们抓起来,全扫大街去。
没有任何有力度的威胁,不过迫于林秀水,她们还是减少了对猫小叶的投喂,为此猫小叶过上了为一口吃的,上蹿下跳,左蹦右跳,作揖讨好的日子,熬过了吃口东西,疑神疑鬼,一秒八百个假动作的疯狂护食期,它终于瘦了。
“你都瘦了,好可怜,”林秀水这会儿做起好人来了,抱起猫小叶顺着毛撸,“你有口福了,临安的猫食可多了。”
门后的小荷跑出来,叉腰,斜眼看林秀水,“眼下不是气死猫儿的时候了。”
“阿姐你真坏,尽哄猫儿玩。”
林秀水老早猜到了,猫小叶都来了,小荷肯定也过来了。
当即笑道,把猫小叶放她脑袋上,“我可坏了,明日就送你上工去。”
“那可太好了,”小荷伸胳膊呼一把猫小叶的毛,想蹦起来,“我挣大钱去。”
岁数长了,心眼不长,想得真美,一天最多挣十文钱。
姐妹俩正斗嘴,陈九川穿身黑色的短衣,露出半截劲瘦紧实的胳膊,从外面扛了两麻袋的东西回来,脸上淌着汗。
“你别动,”陈九川避开了林秀水的手,放在门边上,“阿俏你等等,还有几袋子,和几个箱子,我再跑几趟。”
林秀水心下好奇,都是些什么东西,临安什么买不到。
她解开袋口看了看,一堆大白米,陈九川拿完东西,倒水擦了把脸,出来说:“这是桑英从各处挑的精白米,那一袋是面粉,这一袋是红豆,绿豆。”
他掀开一个桶,林秀水走过去看了一眼,咦了声,“谁送的。”
全是菜,绿油油的夏菘,长条的水茄,一根根捆在一块的藕条菜,一袋袋莲子,鸡头米,还有丝瓜和甜瓜。
小荷挤进两人中间,她举起手来,很大声地说:“我知道,这菘菜是桂花姨种的,她说自己买了一块地,不种这菘菜很可惜。”
“水茄和藕条菜,那个编草席的黄阿婆送的,她还给阿姐你编了一顶竹席,莲子和鸡头米,我和思珍姐姐到荷塘里摘的,底下还有几个大菱角,丝瓜是阿娘种的,甜瓜是上林塘来的。”
陈九川补充,“还有我娘做的盐豆,糖豌豆,藕鲊、冬瓜鲊、笋鲊、茭白鲊、鲜鹅鲊、大鱼鲊、鲜鳇鲊、鹅鲊…”
林秀水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埋怨陈九川,戳他胳膊,“你就不知道说不要?”
“我说话好使吗?又不听我的,”陈九川偏头,凑近到近乎挨着林秀水的脸,“不过我肯定听你的。”
林秀水伸手挨着他的脸,把他的头别到一边去,“一股汗味,别挨着我,油嘴滑舌的。”
她转过身,小荷一手搂着猫小叶,一手捂住它的眼睛,大声道:“非礼勿视。”
又小声嘀咕,“真够腻歪的。”
林秀水都不带脸红的,她纯粹是热的,“小荷,你能再小声点吗?”
“不可以。”
整理一堆东西,还有顾娘子送她的节礼,每年都没有落下过,这次到临安后,仍旧托了人送来。
小春娥最烦人,送过来一堆团圆饼,天杀的,回去林秀水看见她,指定让她也哭一场。
隔后一日,小荷干一天装芸草的活,她回来就趴在桌子上,眼神迷离,嘴里念念有词,“钱不好挣,钱真不好挣啊。”
陈九川倒挺担心的,摸摸小荷的额头,确定没烧糊涂,“冰的。”
林秀水端来一盘杨梅,半点不担心,坐下来就笑,“你别给我打什么歪主意,我跟人家孙阿婆说好了,这半个月你不去都得去。”
“什么叫歪主意呢?”小荷不服气,“阿姐,你看猫小叶待在家里,是不是得有个伴。”
林秀水问:“它是猫,你是什么?”
小荷三两下站起来,整个身体贴着墙面,勉强转过脑袋说:“我是壁猫。”
林秀水闭上眼,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那下次给你买个响鱼,”陈九川面不改色地说。
壁猫和响鱼都是耍货,一个是贴墙上的猫,一个则是如同鱼形,能发出响声的响器。
小荷回:“好歹买条真鱼。”
“你要吃蒸的还是煮的,”陈九川擦了擦手,从灶房后走出来说。
她维持猫设,“我吃猫鱼。”
“喵——”
林秀水说:“你吃臭鳜鱼。”
陈九川立即道:“行,明天我就买了给她吃。”
小荷从墙上下来,抱着猫小叶蹲在地上就开始假哭嚎,“小叶啊,我们姐妹俩被下套了,他俩是一伙的啊。”
“衣服脏了我是不会洗的,”林秀水看不得她那脏兮兮的样子,撸起袖子要收拾她。
小荷立即跑到灶房,躲到陈九川身后,“姐夫,你管管我姐。”
“我管得了?”陈九川低头看她,“祖宗,你可别连累我。”
小荷无奈摇头,背着手说:“怪不得我娘夸你,说你别的地方都有出息,就这一点没出息最好。”
她着重加强了没出息这三个字的重音。
陈九川拍拍她的脑门,“姨母夸得挺好,但是你这个小鹦鹉,少学舌。”
不过他还是冲着这声姐夫,决定帮小荷兜底。
陈九川迈出门槛,走到林秀水身旁,他想着措辞,“要不,明日让小荷跟船玩两天,她才刚来临安。”
“陈九川,我跟你说,你少惯着她,”林秀水瞪他。
“我给你面子,仅此一次。”
陈九川说:“算赏我脸了。”
林秀水白了他一眼,她说:“不去就算了,我明日问问,带小荷到杜府去。”
干一天就转行的小荷,正美滋滋穿上新衣裳,淡绿色竹纹裙,欣赏新扎的发髻,到杜府做客去。
这些日子林秀水去的很频繁,杜卉很欢迎她,她来了之后,杜方好再也没有犯过病,也很希望她能把小荷带过去一块玩。
小荷非常自来熟,嘴巴也很甜,见了杜卉就喊杜娘子万安,看见杜方好,她噔噔蹬跑过去,喊人家,“阿好你好,我大名叫王绿荷,你可以叫我小荷,是荷叶的荷,不是小河的河。”
杜方好在补纸,她手一抖,看向小荷,面上有点茫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头,她不喜欢那些小孩,可她看小荷很顺眼。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连嘴巴张开时,都是圆圆的。
小荷也并不感到挫败,她又表演了下她的猫设,“我认识只壁猫。”
“嗯?”杜方好疑惑。
小荷指指自己,“我其实是只趴在墙上的猫。”
杜方好接不住话,仔细盯着小荷的眉毛眼睛看了,看到她脸颊上在阳光下透着些许金黄色的绒毛,才真心实意肯定,“你很像猫,你有猫毛。”
“你虽然不像猫,”小荷指指她的眼睛,“不过你有双很漂亮的眼睛。”
这一天里,小荷和杜方好,都认识了彼此,这对以后一生的知交密友,初次相识也并没有生疏。
到林秀水想带小荷走,小荷还耍赖。
林秀水一边忙着找工匠修缮铺子,给小荷找个女馆客,管半天的功课,有空就带小荷和猫小叶来找杜方好玩。
如此一段日子,杜方好真的没再尖叫哭闹,笑脸也越来越多,杜卉便跟林秀水讨教,“你说我也像你给小荷请塾师一样,给阿好也请一个,再请人来教她学点手艺,你说怎么样?”
林秀水说:“不怎么样。”
杜卉揉自己的额头,她哪里会不知道,“我都没法子了,我爹娘就要来看阿好了,前几年我爹调任到平江府去了,这两个月说回来述职。”
“他知道后,回来会打死我的。”
林秀水绕过杜卉右手边,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很想让阿好变得优秀,撕掉别人说她的种种怪异脾气,你也想让她变得跟从前不一样,”林秀水面朝对街的彩帛铺,话语压得低,“给她找先生,让她能够定心学本事之前,是摆脱和洗刷掉那些负面的印象。”
不是妖怪,不是疯丫头,也不是发癔症。
没有人可以笑着从这些话语里走出来的。
林秀水的意思,她可以给杜方好策划一场展览,叫作杜方好的奇思妙想。
让杜方好那些心里的朋友,不再被她一个人看见。
杜卉很不能接受,她没有看过林秀水在桑青镇带来的一场场服装风潮,她不确定,林秀水是否真的可以做到。
杜卉内心震惊,面色平静,“我要想一想。”
林秀水则说:“是阿好要想一想。”
“愿不愿意这么做。”
杜方好不是个正常的小孩子,她的心里住着很多的朋友。
杜方好很愿意跟林秀水说,因为林秀水她不会有异样的神情。
“我也有大家看不见的朋友,”林秀水从袋子里拿出自己的剪刀,“它叫裂娘。”
杜方好找到了同道中人,在她和林秀水认识的第十三天后,她才向林秀水介绍了她的朋友。
她的白瓷枕头,在杜方好的嘴里,是个很温柔,有着一头像雪一样白,长头发的小姑娘,从来不会反驳她的话,会把肩膀借给她枕靠。
她最喜欢一幅青绿山水画,画里没有人,她喜欢山,她觉得山会和她说话,最下面有池塘,池塘里有很多的荷叶,她说是底下应该有条顶着荷叶接水,实则在咕噜噜吐泡泡的小鱼。
那件叫作二好的蓝衣裳,也是她形影不离的伙伴,她说不出来它的模样,很像她自己的影子,黑乎乎的,在震天响的破裂声里,它都紧紧包裹着她。
她很害怕,所以她周围的东西,都成了她彻夜难眠时的朋友,她会把积压的事情跟它们诉说,语言滋生了情感,情感又催生了它们。
林秀水轻声问杜方好,“你愿意让它们再一次被大家看见吗?”
第一次杜方好跟那些玩伴谈起来的时候,大家都被吓到了,杜方好听到很多声音,刺耳的,惧怕的,她再也不想说。
杜方好低下头,将脑袋磕在桌子上,闷闷地说:“可她们说我是妖怪。”
林秀水轻抚她的肩背,“不是的,你只是有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
杜方好仍旧很难迈出这一步,也一直将自己困在那些日子里。
不过她愿意,先做出来给自己看看,那些只在她脑子中,眼睛里的朋友。
杜卉还是很赞成的,她还是希望能看见杜方好的想法,也成了水记在临安的第一笔单子,她比较阔气,给了六百两,两人写了契约。
林秀水当天就收拾东西,连夜回桑青镇,弄得像是携款潜逃,实则她要组建新的团队。
第一个找的苏巧娘。
人家眼下有自己的傀儡班子,今年还认了个十三岁的干女儿,说是认干亲,实则也当真闺女来着,那小喜家里只有个老阿婆,今年初没了,就只剩她一个了。
苏巧娘让小喜搬过来一道住,林秀水敲门的时候,扎着双鬟髻的小喜出来开门,忙又惊又喜地朝屋里喊:“干娘,你快出来瞧瞧,是谁来了?”
“谁来了?”苏巧娘从廊檐下走过来,看见林秀水,也露出跟小喜一样的神情,“快进来坐。”
林秀水回了趟家,换了衣裳才来的,也不客气,到苏巧娘的厅堂里坐下,寒暄过后,直接道:“阿姐,我手里有个活,你看看你接不接,起码要待一两个月。”
她将自己的想法跟苏巧娘说了,希望苏巧娘可以雕出相应的木偶,比如白瓷枕,就得做出跟白瓷体型大小一样的木偶,属于特殊体型了。
“徒弟也跟着一块去,小喜做发髻编发的手艺好。”
苏巧娘听完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行,等我收拾收拾,还好最近天热,没有应下瓦舍里的邀约,这两日就能动身。”
林秀水赶紧点头,“那可太好了,你那傀儡班子的徒弟都带过来,临安那里的器具多,说不准还有些新花样。”
跟苏巧娘商量好,林秀水下一个需要的人选,是出了猫画集的广惠,他日子过得挺潇洒,没有娶妻,仍旧养着六只猫。
“去临安啊,”广惠摸着自己没有的胡子,有点伤感,“那不就是背井离乡了。”
林秀水纳闷,“离什么乡,镇里和临安就隔一条钱塘江,你要想当日来回都可以。”
她想要广惠来画画,抛出杀手锏,“临安的猫食更多更好,猫也更多,我前头还看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狮子猫。”
广惠一言不发,收拾行囊,他要带上他的猫,背猫离乡,带猫去见识下富贵。
林秀水逐一找到了需要的人手,最后到顾家裁缝铺去,顾娘子看见她,招招手,“真是稀客。”
林秀水自己找地方坐下,“这就成稀客了?那还给我泡熟水,不应当来点雀舌芽?”
“你想得可真美,我还给你泡点雀舌芽,你品得出滋味吗,”顾娘子递过来一个杯盏,“凑合喝点,又不知道你要来。”
“而且你突然过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林秀水一拍手,“知我者,顾姐也。”
“你看吧,我临安那里也缺人手,前两年办的那个裁缝书院,看看有没有人选,我挑几个。”
顾娘子瞥了她一眼,“我就说你没什么好事,刚把桃树栽下去,你来摘桃了。”
“不过倒是有几个,你等会儿瞧瞧去。”
林秀水倒没急着去,坐着喝了口熟水,顾娘子说起今年的生意,也就是镇里裤子往周边各镇、沿岸州府贩卖的事情。
当时林秀水便说,蹴鞠赛带来的风潮很难维持到年尾,要想在裤子上赚更多的钱,把路走得更宽,那就是搞批发。
桑青镇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这么多家裁缝做裤子,到之后裤子只多不少,规定和统一裤装的标砖,全部批发卖给各船户往外卖。
林秀水自己不沾手这个生意,对她来说太麻烦了,人手不够,需要协调很多的东西,对顾娘子来说正合适。
到七月初,桑青镇的裤子已经拿到数十个镇,以及两个府的脚地引。
林秀水张口便道:“我说呢,一看你今天满面红光的,就知道有好事发生,恭喜恭喜。”
“恭喜你自己,”顾娘子笑道,“等今年的钱款一结,肯定少不了你的分红。”
“那我可就等着了。”
顾娘子打趣她,“我才是等着了,等着吃你的喜酒。”
“说不准今年底就能吃上。”
林秀水免不了被提起成婚的事情来,王月兰最忍不了她,刚回到桑青镇来,王月兰就说等织锦的活一歇,立即到临安去帮她挑嫁妆。
她私心里认为,王月兰一定被陈九川给刺激到了。
因为说起嫁妆这件事情,林秀水没有太上心,对此上心的程度不如对她今年赚钱的热衷,但是,偏偏出了个很上心的陈九川。
两年间,慢慢搜寻各地的器具,细贴上写满了金银、田土、宅舍,各色器物等等。
林秀水耳朵都快被王月兰磨出茧了,她没待两日,又回到了临安。
回去前才三人一猫,回来后三十人外加七只猫,整得拖家带口一样。
到临安后,不管裁缝、绣娘还是工匠,林秀水安排了住的院落,每日吃食,休整两日,第三日就开始商讨杜方好这个展怎么办。
先是由林秀水和苏巧娘还有广惠三人商量,苏巧娘会把精心雕刻的傀儡当成自己的孩子,广惠则很天马行空,还深信猫会托梦,世间万物或许都能说话,只是自己听不懂。
这两人对杜方好的言论非常接受,完全没有任何的反驳和不相信,基于这点别人无法给予的尊重上,杜方好也愿意跟她们开口。
在杜方好的心里,她桌子上那盏羊灯,夜里会变成一只雪白的绵羊,原本两支羊角的地方,变成了两支红色燃烧的蜡烛,一晃就熄灭了,冒出阵阵白烟,她就睡着了。
她做很多的梦,最常做的梦是走出门,一架纸鸢停在门口,她会趴在纸鸢上,长长的线在地上摇,她被纸鸢带着往天上往更远的地方飘。
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偏偏其他三人也不觉得奇怪,广惠兴致勃勃地画起了草图,力求很精准地描绘出杜方好口中的内容,苏巧娘则是在蠢蠢欲动,想立即拿起刀去刻点东西出来。
林秀水的注意力全在她描绘的衣裳上,追问的细节也多是,它会穿着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衣裳,有没有戴帽子,有没有长长的飘带等等。
定稿,定服装,定下工艺,一共花了小半个月,打磨,挑选布料,规划场地等等,就这样夏天过去,秋天到来。
一场特殊的展览在悄然掀开帷幕。
杜卉这个人,从小锦衣玉食,每天想的是要怎么打扮,买什么首饰,打扮得更漂亮,是以在杜方好为一些损坏的东西而哭泣大叫时,她根本无法理解杜方好。
直至今日,她也没有理解。
当走进这间院子时,她打开门时,不是空旷的院子,而是两面由屏风拼搭起来的墙面,她记得林秀水的叮嘱,关上门,周遭一切变得黑漆漆的。
前面有亮光,她慢慢踱步往前走,走了几步时,两边的屏风架在黑暗里闪烁着光,她闻到了蜡烛的味道,凝神细看,那些光点在黑布上,一闪一闪,像是星星。
墙上有一卷纸,她取下来,边走边看,模模糊糊地看清上面的字迹,你来到了杜方好的黑夜里。
杜卉回过头看,那些闪烁的光点映在她的眼睛里,她慢慢将纸卷好,握在手心里,缓慢地走在这个黑夜里。
碰到风铃时,叮叮啷啷的声音接连响起,她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上面悬挂了一朵朵水仙花,它们构成了这一片的风铃。
她小心穿行过去,伸手摸到正中间挂着的纸,昏黄的光线下,杜卉看见了上头的字,这是我的帐幔,它有很多水仙花伙伴,我睡在床上,每天都能看见。
杜卉这才记起,她给杜方好选的帐幔,是一顶纯蓝纱的,上面确实绣了许多水仙花,她站在漆黑又带着点光的地方,站了很久。
才慢慢走出去,看到了一只雪白又毛绒绒的绵羊,顶着两只蜡烛做的羊角,趴在地上睡大觉,她也从纸上知道,这是杜方好眼里的羊灯。
而绵羊的上面,坐着一个手臂长的小人,像是瓷枕那么宽,雪白的发丝,雪白的脸,闭着眼睛神情安详,并不可怖。
她知道了,这是杜方好的瓷枕,只不过她第一次知道,她叫这只瓷枕叫作小凉。
继续往前走,拐过一条道,还是几面黑布屏风围成的布墙,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黑漆漆的,她看得很清楚。
那两面墙全为黑底,而墙上的画,她凑近看,是用各种布片缝合组成的人,她站得远些,当目光转到画上,她的面上有明显的错愕。
大多是很明亮或是很柔和的黄绿配色,而人脸模糊,有一群衣着飘飘的仙子站在月亮的上面,俯瞰人间,此时穿绿袍子的人推着橙红色的鱼车经过,又有一群雪白的小兔子跑跑跳跳。
她转过头,后面那幅则是红蓝黄三色,穿红袍子的人一直在跑,她手里的灯跑着跑着,变成了一堆绿油油的萤火虫,在四处游走。
这种极致的黑底,加上黄绿或是红蓝点缀的颜色,人脸又是模糊而不清楚的,一种朦胧的美感,让杜卉一下子明白,这是杜方好的梦。
它如此梦幻,又全是美好,在她的眼前浮现。
慢慢的,遮蔽的屏风消失,她来到了杜方好的白天,前面是曲曲水道,桂花树旁边插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蹲下来看。
杜卉从后往前拢着自己的裙子,慢慢蹲下来看,地上有一朵朵蒲公英,不过不是真的,都是用丝线做出来的。
而蒲公英的上面,有的坐着非常小的小人,它的腿比小拇指还要细,穿着雪白的丝线裙子,露出小腿,腿上还有只红鞋子,有的则趴着,裙子就从蒲公英上面垂下来。
杜卉拿下挂起来的信笺,前年三月六日,我发现了院子里有一株雪白的花,今年八月十日,我才知道它叫作蒲公英。
去年它来了,我很高兴,今年它没有来,我难过了很久,但是八月十日后,我见到了它,我知道的,那不是它,可我也很喜欢。
我希望可以天天见到它。
杜卉从此时才发现,自己的眼泪竟然不知道何时从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了手里握的纸上。
她很久没有起身,后面才踉踉跄跄站起来,走在这条水道上,她欣赏着这里面的一切,荷塘上的举着荷叶的鱼或者小青蛙,又或者是水里的倒影,连成串的雨滴等等。
她知道了每个事物的背后故事。
当她走到尽头,看到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的杜方好。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叫杜方好的奇思妙想展览。
因为她看见了一览无余的杜方好。
杜方好袒露着自己最纯粹的内心。
那些奇幻的,充满想象而被称作妖怪的,不着边际,不被人理解的想法,正在一样样展览出来,告诉她这个母亲,那些是细腻的,皎洁的,明亮的,它很美好,也很值得被珍视。
“阿好,都是我的错,”杜卉面对她时,脸上的泪都还没有擦干,她抱住了杜方好,只是哭泣。
杜方好看到她的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说:“好,我原谅你了。”
眼泪也是很好的黏合物,慢慢地将她曾破裂的一切给补全。
杜方好也很大度的,将这个展览开放给那些她曾经想要当作朋友,却被她吓跑的小孩。
那些孩子收到她的邀请帖,都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很多人也愿意过来,一部分则是家里爹娘为了杜卉的脸面。
这一次的孩童在最开始进入展览前,就领到了一块木制的拼图,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都握在手里。
跟杜卉进入到这里,看到这些并不相同的是,孩子们注意到了许许多多的小细节,比如瓷枕的肩膀还靠着个小小人,大家纷纷惊叹,地上的花砖都拼成了一块块图案。
有孩子共鸣,“哇,我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梦,梦里就是亮亮的,白白的,我一点也看不清楚她们的脸。”
“我也有喜欢的陶俑,它也摔碎了,”另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看见架子上破裂后,又被粘回去的瓷人,她忽然涌起了曾经的记忆,在摔碎陶俑后曾笨拙而慌张地想要补救回去。
在这场展览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或者非常天马行空的想法,都深深地击中了这群孩子的心,她们迟迟不肯走,又流连忘返,最后到林秀水处,将手里的拼图一块块地拼好。
就像七巧板一样。
大家讲脑袋凑到木板上去看,有识字孩子的认出了上面的字,她念出来:“杜方好的奇思妙想。”
在此之前,大家或许不以为然,在此之后,众人纷纷赞同。
奇思妙想的出现,撕掉了杜方好身上那些难听的标签,她不再是妖怪,疯丫头,她的内心被很多人看见了。
不过杜方好始终没有走到人群里去。
但她走出了自己人生里长久,持续不断的阴雨天。
到很久之后,杜方好已经是很厉害的修补器物工匠,她也不会忘记,那个十岁的夏天里,有人带她走出了风暴,迎来了晴朗的好天气。
杜方好看向天空,高而广阔,明亮晴朗,她又看向站在她旁边的林秀水,慢慢地牵住了她的手。
林秀水的笑容灿烂,“走吧,要走到下一个路口了。”
“不要再回头看了。”
至此,杜方好混乱,无措,崩溃的十岁结束,她开始学习修补,跟小荷一块到学堂里上学,她变成了爱笑,可内心仍旧保持纯粹和力量的孩子。
就这样,一路勇往直前,再不回首过往。
而林秀水,她也正式在临安开启了她的造梦模式。
不再单一地设计服装,而是可以帮助大家实现那些幻想里的东西。
十月初,有人拿临摹的古画找她,那是一幅唐代有名的画,叫作《捣练图》,要根据她们的身形来复刻上面的着装。
除了布料颜色的些许差异,林秀水几乎连上面花纹都是一模一样的,当大家穿上各自的衣裳,水记又有专门编发盘发的,活像捣练图里的女子走了出来,无不惊服众人。
经此之后,林秀水的单子络绎不绝,她在临安也开始小有名声,水记开始走上正轨。
十一月中旬,林秀水又接到了个新的活计。
而这个委托人,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穿着青绿竹叶纹圆领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前脚刚送她到水记里的人,她怎么可能忘记。
“你想请我做什么呢?”林秀水双手搭在自己的桃木桌上,一脸笑容,“让我做事情,你出多少钱?”
陈九川跟她隔着一张木桌,他坐在靠近门边的那头,正襟危坐,递过去一张纸,“这是我能给的。”
林秀水暗笑,她也严肃起来,让自己不要笑出声,面前是委托人。
她缓缓张开纸,上面详细列数着他的所有钱财家产,连同陈九川这个人,一同给她。
“你的报酬有点多了吧,”林秀水按住这张纸,调笑道。
陈九川的声音发紧,他努力保持平静道:“一点都不多。”
“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呢?”林秀水靠在椅子,她的视线在陈九川的脸上。
陈九川避开她的眼神,又慢慢对上,他开口道:“我有个很喜欢的人,我很想要跟她相守一生。”
“我想过很多次,该如何跟她开口,应该在很多亲友都团聚的时候,还是灯火满目的元宵,又或者在她取得成功,扑到我怀里的时候。”
陈九川的声音明明不重,却盖过了楼下街市的吵嚷,林秀水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我后来想,就等一个寻常的日子吧。”
“在寻常的日子,我也想告诉她。”
“我很喜欢你。”
陈九川看着林秀水,他一鼓作气接下去道:“我也总是不大确定你的喜好,连聘礼要用的镜子,我都全部买了一面,想着总能撞对一次。但是在成婚的事情上,我怕我操办的你又不满意。”
“你常说婚姻不是简单的嫁娶,那我的聘礼也不是聘你,而是聘请你,为自己和我操办一场你喜欢的成婚礼。”
“如果你同意的话,”陈九川又拿出一张帖子,那是一张红色烫金的婚帖,林秀水翻开就看到上面写着天作之合,缔结姻缘。
再是一对良人,永结同心。
林秀水的眼睛前面有水雾,她接过纸,拿过笔在婚帖上,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都不等上面字迹干透,陈九川就拿过笔,无比虔诚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秀水。
陈九川。
有情人终成眷属。
认识好多好多年,才选择成为一家人。
在这一年的结尾,新一年的开始之际,林秀水向她认识的所有人,发出邀请帖,请来参加她的成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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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于星期六晚上来参加林秀水娘子的成婚礼。
故事差不多要结束了,但幸福不会,幸福长久。
红包感谢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