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时雨一路上脑海里有多种猜测。
他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但是唯一清晰的一点是,他尽快赶到,甚尔离开后产生的变数就越少。
半夜路上的车不多,没有行人,夜间热闹的地方还是属于少数。
未发芽的枝杈树影与空荡荡的街道相应和,异常冷寂。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在此时格外的明显。
孔时雨已经远远看到了佐藤家居住的街区,那边有隐隐约约亮着灯的地方,可能是24小时超市。
他记得甚尔家旁边有个坂本超市,如果能看到坂本超市的话,就说明他快到了。
孔时雨的精神稍微放松下来,想着待会儿见到时枝要怎么办?
不对,他还没有佐藤家的钥匙,可能要翻窗或者是撬门进去。
总不能指望中了诅咒的时枝,或者连爬都不会爬的惠给他开门。
如果甚尔还记得锁门的话。
“嘣。”
车震了一下。
孔时雨:!
他立即减速踩了刹车,嚼了嚼口中的烟蒂,试图榨出更多的尼古丁来提神。
——发生了什么,是车胎爆了还是有人攻击了他的车?
孔时雨把烟从右手换到左手,看车亮着红光的仪表。
……好像是车胎气压的问题。
他变幻车的远光近光,又拿起来单独的手电筒照了一下四周。
孔时雨确定没人,这才打开车门。
一开车门就看到了地面上的图钉,孔时雨不由得骂了一声。
什么东西在大马路上撒图钉,到底有没有公德心?难道不知道有人会赶夜路吗?
孔时雨骂骂咧咧的,一脚踢开了一枚图钉,抬头一看,灯光一晃,却发现前面的路上全都是图钉。
估计今夜前来的车辆,全部有去无回。
孔时雨也顾不得太多,车再开没准人都要赔在这里,当下拿了手机手电筒和钥匙,就直接下车锁车。
他打算直接徒步跑到佐藤家。
匆匆忙忙间他看了一下手表,此刻是0点45分。
孔时雨瞅准了方向,避开脚底下的图钉,几步跨到人行横道上狂奔。
却脚底一麻,掰脚一看,一颗大图钉钉到了他的皮鞋里。
“谁**还在人行道上撒图钉啊!!”
孔时雨恶狠狠把图钉拔下来。
托他没那么高级的硬鞋底的福,他的脚没什么事儿,继续往佐藤家赶。
没办法开车,他在路上浪费的时间就更多了,就算隐隐察觉到不对,他也不能不去佐藤家。
顶多就是更警惕了。
孔时雨警觉地拿着手电筒扫来扫去。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有些极道团体会在夜间往路上撒图钉,以此趁着司机下车时,绑架司机勒索钱财。
可他下车前就已经仔细看过,附近并没有人。
不过就算有人,他也不是随随便便来个普通人就能放倒的。
“喂,你在瞎照什么?”
一个身材高大,染着黄毛的男子,突兀的在转角街道出现,语气凶恶,态度恶劣。
孔时雨压下了手电筒的光,“你是坂本超市的店员阿信?”
孔时雨依稀记得这边是有这么个人,看起来很像混混。
“坂本超市?根本没听说过!”
黄毛混混呲牙齿,“大叔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么没有礼貌,你的手电筒晃到我的眼睛了,难道连歉都不道吗?”
孔时雨见他真不像知道坂本超市,反而一副泼皮无赖模样,也不想因为他耽误时间。
“抱歉,我不小心晃到了你的眼睛。”
孔时雨当即掏出钱包,“你需要赔偿么,我这里有些钱。”
“道歉就能弥补——”黄毛混混刚说了一半的话,卡到了嘴里。
“给钱能、也不能弥补我被晃到眼睛!”
“你没看到我眼中的红血丝吗?那都是你的错!如果它有了毛病,钱也换不回来!”
孔时雨把钱往他手里塞。
“眼睛没了,也不能钱没了,总要有一头的。”
黄毛混混人都愣住了,却在转瞬之间天旋地转。
青、蓝、紫、白、棕色的日元如天女散花,飘飘忽忽从天上荡到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这才感觉到背后一痛,脖子上被按了一遭,霎时间人就失去了意识。
孔时雨站直身体。
“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原来只是个普通人。”
孔时雨拍拍手,把钱包重新塞回口袋里,也没管那些掉落的钱币。
“他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我算是吗?”
低沉的声音从孔时雨的背后响起。
孔时雨愕然转身,黑田龙手里拿着锅铲出现在他身后。
而与此同时,从这个街道四面八方的地方,也跑出来不少不良年轻人。
就算他们都不是咒术师,被这么一群青壮围起来,孔时雨一时间额头也流下了一滴冷汗。
“武器有点没格调,不过顺手就好。”
阿龙作为他们的大哥,挥动锅铲,摆出架势,“你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经过我们的同意了么?”
孔时雨当即选择,跑!
他并不是什么很强大的咒术师,战斗力就比普通人强一些,解决几个人还行,但同时解决这么多人他办不到!
孔时雨一个人在前面跑,一群人在后面穷凶极恶地追。
弹舌音也在追着他,“我要把你给杀了!!!Trrrrrrr!!”
孔时雨七拐八拐,居然真的看到了坂本超市。
而此时路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坂本超市的胖坂本,一个是理货员黄毛。
此黄毛确实非彼黄毛,阿信的个子更矮。
孔时雨看到他们简直像看到了救星,“坂本老板老板老板!!”
坂本太郎抬头看他。
从背后拿出来了一捆麻绳。
阿龙组织起来曾经的手下封锁监控整个街区,他和阿信负责的就是——
把他们驱赶过来的外人,抓起来!
孔时雨瞳孔骤缩,临时改变身体的动作,直接从他们身边翻了过去。
坂本却直接将手中的绳子拉开,甩出套锁,箍住了孔时雨的脚踝。
可怕的力量几乎要把他的脚踝拽到脱臼,
孔时雨咬牙。
坂本却没看清楚他究竟做了什么动作,绳子猝然断裂。
孔时雨身体一滚,滚到旁边的小巷中。
坂本和阿信赶来,却未能在小巷中看到他的影子。
孔时雨在他们的上方捏了一把冷汗,四肢撑着两边的墙壁。
那个名为阿信的小黄毛却猛然抬头,直接发现了他。
“他在上面!”
坂本却早通过阿信的抬头动作知晓,左右踏墙跳了上去。
他却在碰到孔时雨衣角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手被扎了一下。
坂本对阿信挥了下手,血滴甩到墙上。
阿信立刻转头跑出去。
等到他带着钢丝绳气喘吁吁地回来,那个在今晚这个特殊时期,突兀跑过来的陌生人,已经被坂本抓住了。
他被牢固裹了一层衣物,绑在废弃的广告架上。
“唔!唔唔!”
阿信和坂本合力,把孔时雨用钢丝绳绑了起来。
孔时雨再见光明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数十人持枪对着他,之前他见过的大小黄毛都在里x面。
“说吧,你对佐藤一家有什么图谋。”
阿龙脚踩在板凳上,揪下了嘴角叼着的牙签。
“别想逃跑,我们能活捉你一次就能活捉第二次。”
室内室外依然亮着的灯光,证明现在离孔石雨被活捉的时候还没有多久。
孔时雨听到他的话一愣。
“快点说!否则我们就要上大刑伺候!”
阿龙挥了挥手,坂本拿来了一个托盘,他拿起了一只老虎钳子。
“我不做老大很多年,手上没有什么化学制品,但是物理上的手段从来不缺。”
坂本在旁边猛点头。
“唔!唔唔唔唔!”
“不好意思,忘记这件事了,”阿龙说,“把他嘴巴里的嚼子取下来。”
阿信上前,小心地把孔时雨脑后的扣锁打开。
“你们抓错人了!!!我……我是甚尔的皮条客啊!!!”
孔时雨崩溃地说。
坂本:……
阿龙:……
阿信:……
危机暂且解除。
孔时雨终于获得了松绑和大家坐在一起说话的资格。
也是这个时候,坂本和阿龙他们才知道,原来甚尔对时枝的说辞是他是牛郎。
……说起来也有点合理性。
甚尔沉默话少,长相俊俏,气质危险,神秘感拉满,如果不是名草有主,确实很招女人喜欢。
几番对账之后,他们终于信了孔时雨。
孔时雨也终于见到了时枝和惠。
时枝安静地躺在床上,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安详,但是脸色苍白,即使外面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惠被坂本太太照顾着,黑田美久也守在旁边,他已经睡着了。
孔时雨担心甚尔因为没咒力查看不出更多的情况,再次检查了一下时枝的情况。
“……是诅咒,而且是非常强大的诅咒。”
孔时雨对面前的这些人说。
“甚尔应该是用咒具之类的东西,暂时通过镇压的方式延缓了诅咒的进展,以等到他拿到天逆鉾回来。”
在场的所有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诅咒这回事,之前他们最多接触的,是民俗里面的那种诅咒。
总感觉是迷信。
但现在事情就发生在他们眼前。
“甚尔走的时候还和你们说了什么吗?”孔时雨问。
“甚尔也没说什么,就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告诉我们他要出门一趟,拜托我们照看时枝和惠,不要挪动他们的位置。”
黑田美久说。
孔时雨表情严肃点头,“他说得对,诅咒触发死亡的条件未明,有可能是地理空间位置的改变,也有可能是时间,在不了解的情况下最好就是呆在原地。”
坂本太太接受的很快,十分担忧地说:“时枝……她还能撑多久呢?”
孔时雨沉默,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即使有甚尔的布置,最多三天。”
“三天,甚尔能拿到你说的那个东西回来吗?”
坂本太太追问。
她实在无法接受早上还开心出门上班的时枝,夜里就被宣判3天后死亡的结局。
孔时雨的表情平静,但是隐隐有些震悚。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
“诅咒这种东西,是由每个人的负面情绪散发出来的,人类很多时候都会对某种特定的东西感到恐惧,这些有联系的负面情绪就凝结成了实际上的咒灵,害怕的人越多,它就越强。”
“国津罪这个古老的词代表它和自然天灾相关,一直都是人类不可磨灭的阴影,而神社对咒灵只镇不杀。”
“也就是说甚尔拔出天逆鉾后,面对的就是因结界被破坏重新出世,被镇压千年的咒灵。”
“根据传说现在应该被叫做,特级天灾咒灵——
“海啸。”
佐藤宅外,一道闪电划过。
倾盆大雨落下。
xx岛上,近海打鱼的渔民纷纷返航。
出海的渔民往往几天几夜都不会回来,但是现在他们却争先恐后的驶到岸边。
猛烈退潮的海水,把原本近海的海滩拉宽了百米。
赤脚的人们向岛上奔逃,听到了海洋上发出的地狱之声。
那轰鸣不知从何而来,但他们知道,它将会卷走来不及逃离岸边的人的性命而去。
“海啸!!”
“海啸要来了!!!”
高千穗峰的山顶神社,甚尔拔出了插在山顶上的长矛。
周围倒了一地的巫女和神官。
暴烈的风从地面吹向天空,天地震动。
黑色的灰尘与灰蒙蒙弥漫的水雾相交织,可见度急转直下,几乎都看不到旁边被他们拆的七零八落的红色神社了。
甚尔的表情却因由放松而显得有些呆滞。
丑宝下半段环绕在他腰上,上半段紧紧抱住他的肩膀。
“……”
他握着天逆鉾的长杆,打量这据说是最强解咒咒具,位于顶端的矛头簇新,指向了迷离朦胧的圆月。
无处不在的鳞片摩擦的沙沙声包围着甚尔。
甚尔移动视线。
四周如今已经漆黑的近似海底。
天上的明月,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两个月亮缓缓的,同时从圆月变成弯月,最后变成黑月。
天地寂静,又发出隆隆响声。
那两枚月亮,是它的眼睛。
古老的咒灵再次睁眼,这次距离甚尔极近,庞然大物的鼻息吹动了甚尔的头发,甚尔仿佛闻见它口中的腥臭。
甚尔这才分辨清楚,那些来自远方的巨大声响与它的嘶吼同源。
“特级?”
甚尔抬头看它。
黑雾之中蜿蜒盘绕的身躯,这是一条身形庞大的海蛇,脑后薄鳍翕张,吐着信子张大嘴巴向甚尔咬来。
甚尔的手伸向丑宝的嘴,丑宝颤颤巍巍吐出一节黑红的物品。
——特级咒具游云。
他当年从禅院家带出来的咒具。
甚尔抽出三节游云,三折竖着卡进了咒灵的嘴里。
蛇形咒灵仰头将他甩到空中。
天中划过的白色闪电,清晰照出人影。
岛上的居民已经在往山上撤离,此时也看到了那个人影。
那立在裂成两半的天空当中的人影,一瞬即逝,即刻消失。
他们颤颤巍巍地跪在原地。
“保佑我们吧,神明大人!”
甚尔被“海啸”甩到天空中后始终未放手,而是凭借着对身体的惊人控制力,翻身骑上了它的头。
它炸立的鳞片把他的手和腿脚上的皮肤划破,甚尔为了控制自己不被它摔落,游云的两端插进了它的眼眶里。
几番缠斗之后,他们已经脱离了高千穗峰的范围。
直到一直到靠近大陆架的区域,一口把甚尔吞下的蛇形咒灵被开膛破肚,甚尔破血肉而出。
巨大的蛇形咒灵砸在了退潮的海岸线上,由它所掀起的海啸为它的躯体所中止。
甚尔把游云收了起来,却无法拔出天逆鉾,只有一个矛头卡在咒灵的身体外。
甚尔思索片刻,直接将它没什么用的长杆撅断,拿走了矛头,趁着夜色,在黎明之前消失在了海边。
佐藤家里。
听孔时雨说完甚尔所面对的是什么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惴惴不安的沉默。
他们无法不担忧。
甚尔可能一去不回,尤其是在下半夜,手机的新闻突然开始提示xx岛海啸预警的时候。
人又怎么可能与天灾抗衡。
孔时雨对甚尔有信心,可是在特级的面前,他的信心也没有那么多。
他只知道甚尔大概有一级咒术师的水平,这一点或许能够让他在破坏了高千穗峰的结界后快速撤退。
至于特级咒灵。
那就让神社和咒术界烦恼吧!他可不是什么有大义的人。
时枝的情况不是很好。
尤其是在天亮7点之后,时枝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而惠似乎也有感应,不停的哭闹,坂本太太怎么也哄不好,坂本不得不回家去照顾还要上学的坂本花,黑田美久也要准备去上班。
熬了一整夜的大人们精神都有些萎靡。
阿龙自告奉勇接手了带惠的工作,“甚尔之前教过我怎么哄小惠。”
坂本太太也十分劳累了,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让阿龙接手。
阿龙面容严肃的把惠抱到了怀里,把一个用多条毛巾扎起来的像藕的东西,塞到了惠的手里。
惠果然不哭了。
随着太阳的升起,时枝的气息也变得更弱。
孔时雨抓耳挠腮地想办法,想来想去,想到了硝子。
只是硝子现在情况特殊,不知道能不能过来。而且他在硝子去东京校以后,就和她没有联系了,也只和硝子的监护人夜蛾正道见过一面,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孔时雨突然灵光一现,翻出了时枝的手机,果然看到了夜蛾正道的联系方式。
他们都伪装成一家人了,时枝有表叔的联系方式太正常了。
孔时雨打了过去。
而佐藤家的座机也响了,刚刚休息没多久的坂本太太爬起来接了电话。
原来是因为已经到9点,时枝却没去上班,手机也打不x通占线,从公司那边打来的电话。
坂本太太犹豫着,说:“时枝生病了,很严重,目前没办法去上班,请帮忙给她请个假吧!”
解决了上班那边的事没多久,坂本太郎也过来了。
小花已经被他送去学校,而他也和阿龙的那些朋友把马路上的图钉清理了。
孔时雨得到夜蛾正道那边的肯定回复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佐藤家的沙发上,人也迷迷糊糊的。
他这一夜可是遭了老罪了。
“啪!啪!叮咚——”
拍门的声音响起,孔时雨一个激灵。
阿龙却十分高兴,“这是甚尔回来了!”
坂本太郎腾得起来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甚尔。
甚尔全身滴滴答答的往下渗血,似乎呼吸都带着血的气息。
他用茫然警惕的眼神扫了一眼屋里,发现都是认识的人。
坂本,坂本太太,阿龙,孔时雨。
坂本太太站起身,看着血人一样的甚尔惊呼出声。
孔时雨能看到得更多:瑟缩得趴在甚尔身上的丑宝,还有淅淅沥沥的粘稠的咒灵血液。
“你成功了?!”孔时雨走过去架住了甚尔。
甚尔出了一声气音,把天逆鉾放到他手上,“你看看它怎么用,我只会把它扎到咒灵身上。”
孔时雨接过那断柄的天逆鉾,用咒力检查了一遍。
“扎中术式回路,或者术式起效的地方,就能解除术式。”
房子里的其他人都悄悄围了过来,看他们怎么做。
甚尔锤了捶头,“手!时枝受伤的手!”
坂本太太立马就去卧室看时枝的手,把时枝包扎起来的手拆开,她手上的伤口触目惊醒,此时泛着白色,仿佛身体里的血液已经流尽。
坂本太太眼珠颤动,抬眼看在场的其他人。
“那你来吧,把天逆鉾放到时枝的伤口上,要扎进去。”孔时雨对她说。
坂本太太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孔时雨所说的去做。时枝似乎感受到了伤口被割开的痛,皱紧了眉头。
几秒以后,她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提起来的心都放下了。
时枝活过来了!
时枝感觉自己晕晕乎乎地,“是……葵?”
“是,是我!”
坂本太太喜极而泣。
时枝感觉身体十分虚弱,微微坐起身体,扶着额头。
等,等一下。
她有点糊涂了。
为什么她家的卧室里会突然有这么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