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岛上并无其他不妥, 只除了眼前这仿佛两败俱伤的场面。
宰雪的哥哥名叫宰阳。二长老上前查探了一下,发现宰阳的胸口破了一个前后贯穿的大洞。而那位灵族是一株叫不出品种来的花。灵族显了原形,正插在宰阳的心脏里。鲜血从宰阳胸口的破洞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最早流出来的血都已经凝固成了黑色, 宰阳的伤口竟然还没愈合。再这么流下去, 他肯定会因为流干一身血液而死。
灵族的情况也不好。他竟然没有根了!灵族失去了根,就像是人修被砍掉了脑袋。人没有脑袋怎么活得了?虽说这灵族还有魂魄, 也还有妖丹, 但是妖脉全塌了。
一人一妖皆是奄奄一息。
如果叫个不细心的人看,见着这一切, 肯定会直接得出结论——一人一妖皆非善类, 互相害了对方。但伊莱亚斯略看了几眼, 却得出了相反的结论:“人修身上最严重的伤就是胸口的贯穿伤,是被人偷袭形成的。偷袭者从后头用长剑刺穿了他。”
云深引出灵力查看了宰阳的伤口, 肯定了伊莱亚斯的判断:“这伤口来自一柄土属性长剑,偷袭者在刺穿宰阳的同时还用上了灵力,所以他一颗心脏被搅得粉碎。”
因为心脏是被人用灵力搅碎的,所以不把这些灵力拔除掉,心脏就愈合不了。而修仙者至少要到元婴期, 被人搅碎心脏后,哪怕长时间不救治,也能好好活下来。
像宰阳这样的筑基修士,除非立刻服用灵药, 否则很难在这样的伤势下幸存。
云深道:“从某种角度来说,多亏了这位灵族, 硬是从自己的茎秆上分出无数小枝, 这些小枝又长出无数小芽,这些小芽组成一张细密紧实的网, 硬是把宰阳破碎的心脏兜住了,宰阳才能活到现在。”但要说灵族此举是为了救治宰阳,那也不见得。
灵族其实是为了自救。正如二长老发现的那样,云深也发现了,灵族没有根。那些新长出来的用于兜住宰阳心脏的小芽,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被视作是妖修的新根。新根当然不是凭着灵族自己的努力就可以长出来的,非得借助宰阳的气血修为不可。
要是妖修死了,宰阳的心脏再次破碎,宰阳紧接着就会死。
要是宰阳死了,妖修的“新根”还不能独立活着,妖修紧接着也会死。
他们离了对方都活不了。
别看伊莱亚斯和云深查看得很仔细,其实弄清楚原委拢共没花几秒钟的时间。虽是生死存亡的要紧关头,但是不搞清楚妖修和宰阳的状况,怎么去救助他们两个?
这几秒的查看是非常有必要的。
“我有极品气血丹,可以在顷刻之间补足宰阳的气血。”云深说。
“我也有疗伤的神药,可以让他的心脏快速愈合。”伊莱亚斯说。
他们一起看向被大鹦鹉紧紧抱着才没有冲上来的宰雪,伊莱亚斯说:“我们刚刚说的话,想必你都听进去了。现在你哥哥昏迷不醒、无法沟通,你替他做决定吧。”
“神药虽然好,确实能让你哥哥心脏愈合,但这个妖修……他新长出来的芽网,是靠着你哥哥的气血催生出来的,会被神药识别成你哥哥的原生身体器官,一旦服用神药,在药物作用下,妖修的芽网和你哥哥的心脏,会密不可分地长到一块儿去。”
“但我可以保证,你哥哥和这个妖修,他们都能活下来。”
宰雪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果敢,丝毫没有犹豫:“服药!我们服药!”
顿了顿,她又指天发誓:“只要我哥哥能活下来,我们兄妹二人誓死效忠你们。”无论是极品气血丹,还是能让心脏彻底长好的神药,都是她和哥哥弄不来的好东西。她也不敢说日后会有机缘能还上这一笔。因此她干脆用自己和哥哥的一生做了报答。
伊莱亚斯就拿出魔药,灌进了宰阳的嘴巴里。
因为伊莱亚斯好似很擅长灌药的样子,云深干脆把气血丹递给他,由着伊莱亚斯塞进宰阳嘴巴里去。其实气血丹这个东西,二长老手里也有。但二长老没有拿出丹药,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而是因为说不得宰阳也好、灵修也好,都是小辈们的机缘。
机缘不是白白撞来的。有时候,机缘需要自己先有所付出,然后才会出现。
魔药和极品丹的效果全都是立竿见影的。宰阳胸口的大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同时他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的脸上也慢慢恢复了血色。那灵族仍是保持着原形,但因为宰阳气血足了,他那张拼命生出来的芽网顿时就更有了根系的样子。但正如伊莱亚斯说的那样,灵修的根系和宰阳的心脏长到了一起去,两者密不可分了。
等到宰阳的伤口彻底痊愈,他的胸口就像是开着一朵花。
宰阳悠悠转醒,大鹦鹉这才松开宰雪。小姑娘直接朝哥哥扑了过去,等真正靠近了哥哥,她又在一瞬间把动作放轻了,唯恐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会把哥哥弄疼了。
“哥哥……”宰雪只喊了这么一声,那些强忍着的情绪就如数倾泻了出来。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站远了一点,给这一对差点就生离死别的兄妹留了交流的空间。不多时,宰阳由宰雪扶着,起身向大家道谢。其实在魔药和气血丹的作用下,宰阳已经是彻底痊愈了,但做妹妹的不放心,总觉得哥哥流了那么多血肯定是虚弱的。
宰阳身上的衣服还是破破烂烂的,胸口露在那里。
二长老的视线从那朵虚弱的花身上划过,问起了事情的经过。
宰阳并不是那种没有警惕心的人。但现在无论是他自己的命,还是妹妹的命,都是眼前这些人救回来的,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根据他的说法,其实他根本不能确定这座岛上究竟有没有生出矿心,只是想要来岛上碰碰运气,正好其他人也有类似的想法,他就带着几个人出海了。结果上岛不久,他们就发现了岛上存在古怪之处。
他们一行人轮番出现了幻觉。
幻觉中有各种各样的可怖妖兽。起先大家怕得不行,以为自己是见着了真的妖兽,一个个仓惶逃命,人员还因此分散过。但宰阳很快发现了不对,他发现那些妖兽其实很好对付。他自己是筑基初期,那无论看上去多么可怕的妖兽,它们也就是筑基初期的修为。等到把妖兽打死,妖兽的尸体当着他的面消失,他就知道遇见幻觉了。
宰阳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同伴。有些怕死的同伴,即便知道了是幻觉,他们也无心寻宝了。幻觉总不是平白无故产生的吧?他们怀疑岛上藏着一个未知的敌人。这些人就回到了船上。他们表示可以等宰阳三天,若三天等不到人,他们就先回去了。
但宰阳认为这种幻觉很可能是蜃吸造成的。蜃也是一种妖兽,它们呼吸时产生的水汽会被风吹到其他地方去。有人运气不好撞上了这种水汽,就会产生一些幻觉。
宰阳只能带着剩下的两个人去寻找矿心。好在他出海前做了很多准备,身上带着挖矿的法器。这种法器很低级,但挖矿的效率很多,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小型矿洞。
宰阳运气很好,正被他找到了一颗小矿心。
这份矿心要是再养个两三百年,它会变得更值钱。但宰阳等不住了。眼看着新一轮的兽潮马上就要来临,醉西域的修士们生来就有义务去绞杀妖兽,为了兄妹的前途,宰阳不可能当这个逃兵。但是他们已经失去了父母,他不能让妹妹再失去哥哥。
宰阳急需几样能攻击能护身的法器!
拿到矿心后,宰阳还在心里盘算过。这份矿心年岁太短了,卖出去后的钱还要和大家分,他最后到手的钱估计只够买一样法器,那就不要攻击的法器了,只买护身的法器……万万没想到,这一份矿心竟然引动了同伴的贪心,宰阳就这样被偷袭了。
“我当时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是我不能死。”宰阳伸出手摸了摸妹妹头上的小揪揪,“我答应过妹妹一定会平安回到家中的,所以我不能死在这座荒芜的矿岛上。”
到底是修士,比凡人还是要强悍一点。
凡人的心脏若是破成那样,必然会当场毙命。
但宰阳在濒死时爆发出了巨大的潜能,硬是撑着一口气一点点朝矿洞外爬去。起先他还能艰难地调动出一些灵力去护住自己的伤口,让自己不至于血尽而亡。但他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虚弱。他心里也知道,就算他爬到了洞口,他也不能爬回家中。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
可一旦放弃,他就真的回不去了。而到了最后的时刻,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因为他只剩下了往外爬的本能。或者说,他只剩下了要答应妹妹平安回去见她的本能。
“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宰阳说。
距离宰阳被同伴偷袭到宰雪顺利找过来,中间隔了整整九天。一个心脏破碎的人撑了整整九天,这原本就是一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宰阳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不敢触碰那一朵破破烂烂的仿佛被凌虐过的花,只能用眼神把它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是它帮了我吗?”宰阳忍不住问,“是因为它,我才坚持到现在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