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春梅呢!快把许春梅那个臭丫头交出来!”王倩用力地拍着许家老宅的大门。
“她是我王倩的女儿, 还由不得你做主!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我去派出所报警抓你们去!”
许天冬站在旁边,一手插兜一手夹着一根烟, 看里面迟迟没有动静, 也有些坐不住了。
“爹!您不认我们可以, 但春梅是我们夫妻俩养大的, 您好歹让我们看她一眼, 她这么大个姑娘了, 我们就是让她去上班赚钱,是份正经工作, 一个成年人咋能天天吃父母的呢!”许天冬喊道。
他们夫妻俩在门外喊了许久,一些邻居忍不住凑过来看戏, 还有一些经过的路人, 都停步好奇起来。
王倩余光看到这么多人围观,也开始装起可怜来,她放低了声音,转身面对众人。
“我把闺女养大成年, 让她读了高中,现在还托关系给她找了份正经工作, 她却嫌累不肯做, 躲在她爷爷家不肯回家。”王倩哭诉着, “她爷爷有再多钱关她什么事,女子要在这个社会立身,还是要有工作才行,她怎么就不明白我们做父母的苦心呢!”
许天冬跟着叹气:“她爷爷连我这个儿子都不认, 又能留她多久啊,有正经工作都不愿意做, 我们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嫌贫爱富的女儿啊。”
这时候讲究人人平等,吃苦耐劳是美德,嫌贫爱富是对一个人最大的侮辱和谩骂,周围的人都听不下去了。
以前这宅子是棉纺厂工人的宿舍,去年年初北城许多运动时期被收归国有的私人房屋,逐步被归还给个人。住在这儿的职工只得搬离。
之前热闹的宅院,随着棉纺厂工人们的离开,渐渐恢复了十多年前的安静。
现在能住在这样的宅子里,一定是文|革之前就有钱的人家,贫富这两个字是最戳大家神经的词。
当即就有看不过眼的中年妇女出声:“我女儿要是敢这样嫌贫爱富,老娘一巴掌呼死她!只认有钱的爷爷,连养大自己的爸妈都不认了!”
有人开始附和:“这女儿算是白养了,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吧!”
“之前活动的时候就应该在乡下好好改造,回来了也是祸害人!”
“嘎吱”一声,不管许天冬王倩夫妻俩怎么闹都没动静的大门,终于被打开了。
大家纷纷朝大门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站在门后,青年打眼一看二十来岁,白净俊俏,让人眼前一亮。
青年眼神淡漠,扫了众人一圈,最后视线转到许天冬和王倩夫妻俩身上,眉宇间透着淡淡的不耐烦:“你们女儿不在这里。”
许久没见这个大儿子,王倩突然发现,曾经总喜欢低着头、留着长发阴阴沉沉的少年已经比她高了。
她在嫁给许天冬之后,在北城见过几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这般气质出众、书卷气浓厚的形象。
当时她还嫌弃过许天冬的不成器,却没成想一向被她厌恶的大儿子,竟然长成了这般令人心往的模样。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许天冬见王倩呆呆看着许修竹,却一句话也不说,便不耐烦地拨开她,说道:“别废话了,她一个女孩子,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地方能去?赶紧把人交出来!”
既粗鲁又沙哑,活像一个乡下粗鄙、爱打老婆的老男人。
时间和环境能改变一个人,不仅是自己,还有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实很快把王倩拉了回来,一切都是虚的,只有到手的钱才是实在的。
王倩继续示弱:“修竹啊,你自小跟你爷爷长大,不认我们当爸妈我也不怪你。但春梅是自小养在我们身边的,我们是在为她打算,你劝劝她,让她别闹脾气了。”
最先开口的中年妇女帮腔:“小同志,快让你妹妹出来,现在能找到一份正经工作可不容易,快别闹脾气了,多想想父母的苦心。”
“就是啊,我儿子回来这么久,想找份工作都找不到,现在天天满大街溜达,怎么会有人有工作都不想干的?”
“小姑娘不懂事,咱们当父母的可不能由着她,以后她们懂事了,会感谢父母的!”
许修竹语气淡漠,对着王倩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她不在这里。”
王倩脸色一变:“怎么可能?她不在这里,能躲哪里去!”
许修竹冷淡道:“这我不知道,你女儿丢了,你可以去报警。”
许天冬狠狠瞪着他:“老子不信,我要进去看看!”说着就要撞开许修竹进门去。
许修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孩子了,他已经二十多岁了,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许天冬经常喝酒,力气早就比不过他了。
他把人拦在门外,说道:“不信就去报警,让警察来搜!”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对于一扇门,许天冬和王倩又闹了一会儿,没说出个新鲜词来,围观的人都看腻了。
大家互相讨论八卦,很快就把这家人的矛盾给弄清楚了,满足了八卦欲之后,就懒得看他们拍门了。
连围观帮腔的人都没了,许天冬和王倩也闹不下去了,决定第二天再来。
感觉门外动静小了,许修竹往后院走去,曾经住满了人的宅子,现在只有他们爷孙二人在。
许老头还住在那间屋子里,并没有搬回他原来的院子。
自从去年老宅被归还回来之后,宅子里的人慢慢都搬了出去,许家这座宅子,到底是回到了许老头手里。
不过宅子里住的人多,为了方便生活,搭建了一些建筑,同时也破坏了一些建筑。
想要把宅子修缮回原来的模样,要花的钱不少,许老头心心念念的就是攒钱给许修竹攒娶媳妇,还有给许春梅上大学,舍不得把钱花在这宅子上。
好在宅子整体还是好的,随便挑几间都能住人,索性他就继续住在那间屋子里。
许修竹就在许老头旁边收拾了一间房出来住,也就是原来关家住的那两间房。
梁月泽偶尔也会到许家来做客,许修竹给他收拾的客房离许老头住的屋子就有些远了,平时怎么说话都不会吵到许老头,方便他们秉烛夜谈。
除了他们住的地方和招待梁月泽的客房,其他屋子鲜少有人打扫,慢慢都生灰织网了。
许修竹穿过长廊和月门,来到许老头的院子前,许老头现在只要有假期,都要回老宅住。
现在正值暑假,不用上课悠闲着呢。
许老头最近迷上了打太极拳,说是要养生,以后才能给许修竹带孩子。
许修竹每次听到结婚生子的话题,总是会把话题带过去,省得被他天天念叨。
“您又在练太极拳了?跟夏老师较什么劲啊,人家本来就练过的,动作自然比您规范。”许修竹找了张凳子坐下。
许老头说:“你别管,等开学了,我肯定打得比他厉害!”
许修竹:“行,我不管。”
他下个学期就大四了,要去医院实习了,没有那么多功夫管他们这种小孩子较劲的事情。
一套太极拳打下来,许老头抹了抹额头的汗,拿起搪瓷水杯喝了口水,说道:“他们走了?”
许修竹说:“应该是走了。”
许老头说:“下次再来不用管他们,找不到人就让他们找警察去,反正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许修竹点头:“我知道,过两天我就去实习了,您也搬回学校吧,省得他们再来闹腾!”
这个宅子里的人搬走后,许天冬他们也知道了这座宅子回到了许老头手里,夫妻俩来找过许老头,想要搬回老宅。
他们现在住的是筒子楼,就两间房,厨房和厕所是共用的。有大宅子住自然不想再挤那两间小屋子。
许老头当然没有同意,任凭他们怎么吵,哪怕让许春梅来说情,都没有用。
许春梅这两年来一直和许老头保持联系,许老头给她交学费,每月还给她十块钱的零用钱。
不过这十块钱都上交给了王倩和许天冬,没有一分花在她自己身上,也不敢让许老头知道,他给她的钱都给了爸妈。
不得不说许春梅是个聪明且懂得隐忍的人,两边都骗,就为了能继续读书。
觑了一眼许修竹平淡的神色,许老头小心地说:“春梅考上了江南的学校,她说她以后都不会回北城了。”
许修竹低头削着梨,现在正是吃梨的季节,声音没有起伏:“是吗?她也算得偿所愿了。”
许春梅高考志愿上填的地址是许家老宅,她怕寄到家里被王倩他们知道了,会把通知书给撕了不让她去。
前几天凭着录取通知书,买了去江南的车票,带着几件衣服偷偷离开了北城,许天冬和王倩至今都不知道她是上学去了。
离开之前跟许老头道过别,许老头看她除了几件衣服什么都没有,给她塞了不少钱和票,缺什么去了学校再置办。
许老头咳了一声:“不说她了,你跟小梁一起去的海市,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啊?”
许修竹是昨晚到北城的,时间有点晚了,怕打扰许老头休息,他就去了李老太那里。
早上骑车回老宅,跟许老头刚说上几句话,就隐约听到了拍门声和嚎叫声。
这个暑假许修竹没去义诊,梁月泽的实验也暂时告一段落,难得有了十来天的假期,就决定回海市看看二婶和他爸。
许修竹是以朋友的名义去旅游的,跟着梁月泽住在二婶家里。
许修竹把削好的梨递给许老头,又拿了一个来削,说道:“是一起回来的,不过他老师找他有事儿,今天去学校了。”
许老头接过梨咬了一口:“那等他有空让他过来吃饭,你在他家住了这么久,怎么也得请人吃个饭。”
许修竹:“他下午应该会过来,我跟他说好了。”
许老头:“那咱们一会儿去买菜,多买点肉吃,也算是给你们接风洗尘了。”
“妈,我饿了!”
王倩和许天冬一回家,许振国就奔了过来,体型有轻微圆润的许振国正捂着肚子。
许天冬骂了句:“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饿死鬼投胎啊!”
说着还踹了椅子一脚,把椅子踹翻了,然后回房间摔门睡觉。
许振国吓得哆嗦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继续捂着肚子问王倩:“妈,我姐还没回来吗?”
王倩也是一肚子气,但小儿子还饿着,她不得不一边骂一边给许振国做饭。
“谁知道她滚哪里去了,这么好的工作竟然不干,不就是让她嫁给王家那大儿子吗!”王倩骂骂咧咧,“人家不仅给她介绍工作,还给500块礼金,这样的好事哪里找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