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喜赶紧跪下:“奴才该死, 奴才失言。”

雪绒似乎也感?受到?了?着骇人的压迫感?,伸出两只爪子, 再度将自己团成?一软,将小脑袋塞进自己厚厚的毛里。

秦弈目光幽深,盯着路喜。

路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如芒在背。

秦弈沉声道:“说,继续说啊。”

路喜颤声道:“奴才该死,奴才不敢。”

秦弈声音冷厉:“朕让你说!”

路喜这会儿摸不准秦弈的态度,他不敢违抗皇命,只能战战兢兢道:“上次,皇上您让奴才将晏大人按进冰水里, 后来宁肯自己碰那冷得?刺骨的冰水,都不舍得?晏大人碰。晏大人还屡次违抗圣命,但皇上都宽容了?。

花灯节后, 皇上对晏大人出的谜, 日夜冥想, 相国寺解出来后, 熬了?一个通宵连夜定下章程, 开年第一天便迫不及待召见大臣……”

路喜小心窥着秦弈, 秦弈脸色阴沉,漆黑的眸子酝酿着风暴。

秦弈扫向路喜:“继续。”

路喜胆战心惊,怕的要死,但又不能抗旨,继续道:“所有弹劾晏大人或者晏家的奏折皇上连看都不看,给晏大人的赏赐也是最多的。一开始您赏的都是高官厚禄,金银玉器, 后来知道晏大人喜欢吃的,有什?么好吃的都优先她?。晏家上下生意,您都派人照看着,就连钱家的绸缎庄,你也叮嘱人多照顾,还有许许多多其他方面的细节……”

路喜越说声音越小。

“那是因为?朕要用她?,礼贤下士。”秦弈声音更加冰冷。

路喜卑微道:“是,奴才就是这个意思。皇上重用晏大人,故而对其格外恩赏。”

路喜说完,垂拱殿死一般冷寂。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让他感?觉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直到?路喜跪得?双腿都快没知觉了?,这才听见秦弈开口道:“滚出去。”

路喜感?激涕零道:“是,奴才该死,奴才告退。”

晚上,秦弈坐在床上,他双膝分开,手?肘支撑在膝盖上,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手?里的那枚铜钱。

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唯有宽阔的寝殿之内,几盏孤灯如星散落。

距离床榻不远处的桌子上,一盘奶皮子柿子卷橙白?相间,在深沉的寝殿之中格外明艳。

铜钱一遍又一遍地在手?里翻转。

秦弈太阳穴突突跳着。

不是赏赐,不是重视。

自古帝王礼贤下士,做的比他对晏同?殊做的多得?多,甚至有君王日夜侍奉臣子病榻,认臣子为?相父的。

关键是关注。

路喜的话陡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对晏同?殊关注过度了?。

他似乎很好奇晏同?殊的一切。

他想知道晏同?殊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喜欢玩的游戏是什?么感?觉,对他是什?么想法。

他不喜欢听到?晏同?殊说讨厌他像一堵墙一样推都推不动。

晏同?殊养猫,他也想养一只猫。

不管在哪里,即便是热闹的市集,人来人往,那么多围观下棋的人,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个后脑勺他就能辨别出那是装傻充愣的晏同?殊。

他看晏同?殊高兴,他便高兴。

晏同?殊太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了?。

秦弈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处在某种失控的边缘,但他只知道这些对于一个帝王而言,不是一个好的现象,却模模糊糊地不知道这种失控感?是什?么,又要怎么回到?未失控的原点。

……

搞定完一年一考的试卷,晏同?殊开始了?自己的姐妹进步计划。

她?借口给郑克补课,邀请贤林馆的同?仁们过来给郑克讲课,然后借口监督郑克,让晏良玉和晏良容轮番陪同?上课。

六岁的郑克惊呆了?。

这些夫子们讲的课一个比一个深奥,他听得?头都大了?,好多好多都听不懂。

但这偏偏是舅舅的“好意”,这些都是非常厉害的名师,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哭着学。

眼看教的东西?实?在是太深奥了?,晏同?殊又开始劝说晏良容和晏良玉自己学,她?们先学会再逐步教郑克。

晏良玉担忧道:“大哥,会不会太着急了??克儿才六岁。距离科考还早着呢。”

晏良容也道:“是啊,同?殊,克儿还小。我以前也催他催得?紧,但都没现在的你紧。”

“千金易得?,良师难求。”晏同?殊鼓劲道:这是他们打赌输给了?我,才同?意轮流过来教三个月。三个月后,人就不来了?。姐姐,良玉,你们想啊,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不把握住,多浪费啊。克儿还小,咱们不小啊。他学不会,就先不学,咱们学,咱们学会了?之后慢慢教他。”

岑徐说的那事还没公布,晏同?殊不敢轻易往外吐露。

万一中间出点什?么岔子,公布后和岑徐说得?不一样,那晏良容和晏良玉得多失望了。

于是晏同?殊千方百计地让晏良容和晏良玉学。

这样,等那个类似于现代妇女救助中心的部门一开设,开始召集女才子为?官,她?相信以晏良容和晏良玉的才学,加上这三个月的突击学习,百分百能考中。

到?时候她?们晏家一门三杰,多拉风啊。

晏同殊握紧双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姐姐,良玉,我相信只要你们肯学,这三个月日以继夜,一定能全部学完。”

是吗?

晏良玉心里没底。

晏良容则细细在心里盘算。

同?殊这次找来的贤林馆同?仁们都是以前三甲及第的大才,这随便一个走出去授课,一次讲课都有无数学子争相求学,光门票就要不少钱。

但这次,这些人一起给克儿上课,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一旦错过,以后去哪儿找这么多名师?

克儿资质一般,就更得?努力?了?。

“好!”晏良容抬起?头,目光坚韧:“姐姐学。”

晏良玉本来不想学的,她?一个女孩子,又不要考科举,以后成?亲后,最多就是管理管理后宅,还不如多学女工,算账。

但这会儿姐姐决定往死里学了?,她?若不学,那就是丢姐姐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猛师”,不行,这样姐姐太孤单了?,她?舍不得?。

“好。”晏良玉柔柔地说道:“那我也学。”

成?了?!

晏同?殊一下高兴了?,疯狂给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

她?这一高兴,带着珍珠和金宝去杨大娘的面摊吃面,等赵升。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没多久,赵升过来了?。

这一回,他可得?瑟了?。

他这次终于不找杨大娘要钱了?,还打了?一个银镯子给杨大娘戴上。

“哎呀,我不要。这火烧着烫。”她?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美得?很,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这么多年啊,可算见着回头钱了?。

杨大娘美滋滋地欣赏着镯子:“这么晚了?,吃饭了?吗?快去坐着,娘给你下碗面。”

“谢谢娘。”

赵升找了?个空位坐下。

晏同?殊给金宝和珍珠打眼色,三个人将赵升齐齐围住。

赵升双手?护胸:“晏大人,这镯子是我大哥带着我正经?赚的,没干坏事。”

晏同?殊眨眼:“怎么每次找你你都怕?”

“那当然了?。”赵升弱弱地说:“谁会不怕官府啊。”

晏同?殊笑:“你娘就不怕。”

那能一样吗?

他偷过东西?,打过人,还黑市卖过假货和违禁品,他娘又没犯过事。

晏同?殊继续微笑:“你大哥又搬家了??”

赵升起?身就跑,被珍珠和金宝一左一右按了?回去。

赵升这次真的快哭了?:“晏大人!我再带你去找我大哥,他就真不要我了?。”

晏同?殊温柔地将手?放到?赵升肩膀上:“不会的。”

赵升弱唧唧地看着晏同?殊,他感?觉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晏同?殊,不是正直的晏大人,是那传说中青面獠牙的地府妖魔。

两炷香后,高启看着晏同?殊,珍珠,金宝,和避开他视线的赵升再度默了?。

晏同?殊笑眯眯地走向高启:“好久不见。”

高启长长地,非常长地叹了?一口气:“晏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晏同?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位置,高启摇头:“小的不敢。”

高启不肯坐,晏同?殊也不勉强,她?给珍珠和金宝使?眼色,让两人堵住巷子头尾的出口。

晏同?殊温柔地笑道:“是这样的高启。我觉得?你天赋异禀,又消息灵通,对汴京城的很多事情都了?若指掌,还懂唇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想提拔你。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急着拒绝,先听我说一说……”

“好。”

晏同?殊话还没说完,高启一口应下。这下换她?愣住了?:“我还没说让你做什?么呢。”

高启当即跪下:“不论什?么,小人随时听候晏大人命令。”

晏同?殊眨眨眼,“高启,你是不是最近生过病,脑子病糊涂了??”

高启默了?一瞬:“晏大人,你说提拔小人,这是好事,小人为?什?么要拒绝?”

是吗?

晏同?殊表示怀疑。

高启以前哪有这么好说话。

她?想了?想,举起?手?:“三击掌,我提拔你,但是最近三个月的时间你要听我的。”

高启举起?手?。

啪啪啪。

三击掌,苍天听。违约者,天雷劈。

击掌为?誓结束,晏同?殊笑了?:“明天巳时,你准时来开封府报道。”

等晏同?殊一行人离开,赵升嘿嘿嘿地笑着靠近高启:“大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晏大人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答应了?。”

高启目光沉沉,“因为?你说的对,晏大人她?不一样,是个好官。”

一个正直的好官。

赵升哎呀一拍手?:“我早说了?,你还不信。咋啦?咋突然信了??大哥,是将军案,还是山匪案?”

“是——”高升一拳头砸赵升眼睛上,赵升躺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

高启活动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码事归一码。现在咱们来算算你出卖我好几次的总账。”

赵升爬起?来撒腿就跑,高启抬腿便追。

第二天,巳时,高启准时到?开封府报到?。

来时,高启信心满满,一炷香后,高启背着沙袋,绕着开封府跑,十圈回来,他愤愤瞪着晏同?殊,如瞪仇人:“晏大人,你不靠谱啊。”

晏同?殊底气不足地说道:“这不能赖我,我昨天想和你说清楚的,是你自己不听就答应了?。”

“是的,是的。”

昨儿个被打惨了?,今天因为?好奇过来看热闹的赵升躲在晏同?殊身后一个劲儿地点头。

晏同?殊用特别真诚的眼神看着高启:“你看啊,我是正直的晏大人,就算我想提拔你,也不能走后门。所以,你要当衙役,也得?走正规途径,去参加考试。你看,我为?你请来了?资深衙役,徐丘前辈——”

徐丘上前一步,微微抬高下巴。

晏同?殊继续道:“——为?你量身定制三个月快速衙役成?才培训计划,保证你在三个月内快速成?长为?一个合格的衙役。”

高启咬着牙道:“所谓的培训就是往死里折腾我?”

晏同?殊认真地看着高启的眼睛:“这是体能训练,当衙役,体能当然要好。本来还有文化训练的,但是你本身识字,所以就没有安排。”

这个时代认字的人少,当衙役对文化水平要求也不高,基础简单常用的字认识就行了?。

赵升记恨高启昨天揍了?自己,帮腔道:“是的是的。我看徐大哥以前抓人,跑得?可快了?。大哥,你这还得?练啊。”

晏同?殊再度道:“徐丘给你安排的都是衙役考试必考项目,是针对性训练,我相信,这样苦训三个月,你肯定能考上衙役。”

高启磨牙。

眼看高启有撂挑子的打算,晏同?殊立刻道:“昨天咱们三击掌了?,你要是违背誓言,会被雷劈。”

高启牙磨得?咯吱咯吱作响。

他咬着牙道:“行,老子一个唾沫一个钉,这个栽我认了?,但是我有个条件。”

晏同?殊:“什?么?”

高启指着赵升:“他也来。”

赵升瞳孔地震。

高启一字一句道:“他也必须考。”

赵升连连摆手?。

衙役啊!

考衙役,对他们这些地痞混混来说,等于鲤鱼跃龙门了?。

他其实?很羡慕自己大哥有这个机会。

但是他不行。

他一个小混混,怎么敢去考衙役?

考不上的,绝对考不上的。

晏同?殊毫不犹豫地卖了?赵升:“成?交。”

这两个人不是什?么坏人,但是喜欢占便宜,爱偷鸡摸狗,除了?体能课之外,还要加上职业道德这门课,严格规范他们的行为?才行。

晏同?殊给徐丘打了?个眼色,徐丘立刻拿来了?沙袋给赵升绑上,才跑了?五圈,赵升就哭了?。

当衙役好难。

衙役训练好苦。

他不就是吃不了?苦才跟着大哥混的吗?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高启和赵升扑哧扑哧地从早上训练到?天快黑了?,徐丘这才放过他们。

晏同?殊满意地看着两个人。

高启这个人,很爱惜自己的羽翼,努力?不给自己留下任何犯罪污点。

而且乔轻轻和马天赐的那个案子,他去偷东西?,发?现尸体后,原本可以直接走人,谁也不会怀疑,但是他选择了?高呼来人,让别人尽快发?现两人的尸体。

若是当时再拖几天,证据会被破坏得?更严重。

这说明高启虽然常年在灰色地带游走赚钱,但其实?是个有底线的人。

赵升也还行,胆子小,不敢犯大事,在赵耕田一案后,老实?了?许多,偷鸡摸狗的事也不做了?,专心跟着高启搞灰产,赚的少赔的多。

若是岑徐说的那个部门真的成?立,晏同?殊相信,晏良容和晏良玉就算不是第一第二也绝对能考进去为?官,到?时候,一个新的,又没有实?权的部门,肯定会受到?很多白?眼、冷待和刁难,那么她?们就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

高启就很适合,他这个人很聪明,脑子很灵活,消息又灵通,对汴京城方方面面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单说状师,开封的十之八九的状师,高启都了?解并?知道他们以前打过那些官司,为?人性情人品如何,这些东西?对办案很有帮助。

高启和赵升训练了?一天,累坏了?,晏同?殊大发?慈悲带两人去同?和楼吃饭。

晏同?殊一进去,同?和楼的掌柜看见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晏大人,快请,请上二楼。”

见晏同?殊不解,掌柜解释道:“晏大人上次在相国寺救了?我家姨娘,世子和她?都十分感?激您,特意吩咐了?,同?和楼专门为?您留一间雅间,以后您随时来,随便吃,不收钱。”

“那不行,一码是一码。”

晏同?殊拒绝了?掌柜的好意,还是选择了?二楼的大堂坐下。

掌柜见晏同?殊坚持,想了?想,多送了?几个菜上桌,他说道:“晏大人,这一点菜您还是要笑纳的,不然回头,世子和姨娘该骂我不会做人了?。”

晏同?殊点点头,将菜收下。

高启和赵升今天训练消耗太多,太饿了?,前头的菜一上桌,两人快狂风卷残云一样,抓着肉就啃,没一会儿就啃没了?。

她?刚要多叫几个菜,掌柜送上来了?肘子。

高启一把从赵升手?里抢过来,大口大口地撕咬,赵升立刻抓起?一旁的炖鸡,撕了?个腿开始啃。

珍珠和金宝看呆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这么吃东西?的。

晏同?殊见状又多叫了?几个菜,高启和赵升这才吃饱。

大家吃好,坐着慢慢消化。

窗户传来哒哒的声音,晏同?殊看过去,装备整齐的黑甲神卫军骑着马,训练有素,气势如虹地前进。

孟铮穿着神卫军司指挥使?冷硬的官服,少年俊朗,硬挺,如雄鹰一般。

晏同?殊小声嘀咕:“神卫军怎么这个时辰进城?”

嗝~

高启打了?个嗝:“可能是去望鸪山训练才回来吧。”

晏同?殊看过来:“望鸪山训练?”

“是啊。”高启给自己灌了?一碗热茶:“晏大人,你不知道吗?神卫军初三下午,由新任副指挥使?带领前往望鸪山训练。听说是神卫军的规矩,每任新的正副指挥使?上任都要带队去望鸪山训练。

这个新的副指挥使?上任,要想让下面的人服你,就得?去望鸪山,给下面的人一个服你的机会。若是没本事,镇不住场子,下面的人不服,不听你的,这个副指挥使?就坐不稳,坐不久。”

“这样啊。”晏同?殊看向已经?走远的孟铮背影。

那也就是说,灯笼是孟夫人送到?晏府的,孟铮也没看到?佛珠。

晏同?殊心里七上八下乱打鼓,她?不想失去孟铮这个朋友。

但孟义是孟铮的父亲,要不要继续做朋友这个决定权在孟铮手?里。

珍珠好奇地打量着高启:“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混混么?”

高启挠了?挠头:“其实?,我是看出来的。神卫军出城那天,他们在城门口集结聊天,我远远地看他们的唇形读出来的。”

哇。

这个技能好厉害。

珍珠和金宝崇拜地看着高启。

两个人都动心了?,他们也想学。

他们若是学会了?,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少爷呢。

……

三月十五,一年一考开始。

考完了?的官员无不悄悄地聚集起?来,痛斥礼部和晏同?殊。

晏同?殊在开封府连打了?二十多个喷嚏。

李复林笑着感?叹道:“晏大人,今儿个在心里骂你的人可不少呢。”

晏同?殊白?他一眼:“那你考得?怎么样?”

李复林面色一僵,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拉了?拉张究:“张通判,你考得?如何?”

“不错。”张究语气平淡。

李复林这下更不爽了?。

晏同?殊和张究对视一眼,哦豁,李通判的脸色很难看啊,估摸着是真没考好。

一年一考后的第二天,皇帝下发?圣旨: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兴夜寐,惟以安民兴治为?念。尝观古训,知阴阳并?济,乾坤乃和,男女各尽其才,家国方得?昌盛。

然今世之间,闺阁弱质,或困于文墨不通,或屈于强梁横暴,或苦于家族私刑,又因女子之冤,碍于贞洁名声,含冤莫诉,郁结难伸。此非独女子之悲,实?乃社稷之憾,风化之缺也。

兹为?彰教化、扶弱势、申公道,特旨设立‘律司’一衙,专司辅助女子刑名讼辩之事。愿天下官吏体朕苦心,贤士扶助斯举,巾帼有清风,共襄盛世之治。

圣旨之后,有下发?的文书,具体标明了?律司的职责。

一则,为?无识字墨、无力?延讼之女子代书状纸,陈情公堂。

二则,陪同?孤弱女子赴衙听审,依律辩驳,匡正谬误。

三则,巡查地方,受理女子诉告虐待、侵占、婚嫁压迫等事,移交有司并?按律督察。

四则,编撰浅白?律例读本,宣导闺阁乡里,使?知法可依、冤有途申。

说白?了?,就是律司没有实?权,只是一个类似于现代妇女救助中心的地方,主要是提供法律咨询,法律援助,辅助其他各衙门办案。

虽然还是处于辅导位,但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晏同?殊继续翻找下发?的文书,最最后面是选拔女官的条件,参考的女子,要求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考律文、案牍、情理辨析三科,择优录用。

因为?律司是首次创立,并?无先例,朝中也无女官可用,所以这一次招录的女官极多,若是参考,有很大的概率会被录用。

不过,也是因为?首创,朝廷会派一批精通律法的官员进入律司协助渡过刚开始的无序期,然后以一年的时间为?界,这些男官逐步退出律司。刚开始,只在汴京设立,若是一年内有所成?就,就会推广到?地方。

首次招录的女官,均为?九品,以半年为?期,依据其能力?和功劳,再行晋升。

所以,律司最高位类似于尚书的,却品阶更低的四品尚任一职,暂时空缺,半年后各凭本事。

律司第一次考试,定于四月二十日,仿科举模式,由礼部和吏部共同?出题选拔。

晏同?殊计算时间,四月二十日,就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晏良容和晏良玉从小熟读诗书,这一个多月奋发?向上,在贤林馆同?仁的督促下,日夜苦读,肯定能拔得?头筹。

晏同?殊现在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幻想三姐妹齐齐穿上官服,走在大街上,拉风的样子了?。

下午,下值后,晏同?殊飞速去各大书店买文房四宝。

以前消息没确定,她?不能光明正大地给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现在,她?要给她?亲爱的姐姐和妹妹,最大的支持。

等晏同?殊到?了?南纸店,挤满了?人。

全是来买书买笔墨纸砚的。

晏同?殊和珍珠都挤不进去。

两个人连换了?好几家,每家店铺都挤满了?人。

“这个徽墨是我家夫人先看见的,你抢什?么抢?”

“你给钱了?吗?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这是我家老夫人的。”

“你家老夫人都四十了?,抢这些有什?么用?”

“我家老夫人龙马精神,棒着呢。”

“拿来吧,这是我家小姐早就预定的宣纸。”

“放屁,这是我抢到?的。”

“张翠花,不要抢我的书。”

晏同?殊脸木了?。

早知道她?就提前买了?。

她?完全没想到?会这么火爆啊。

她?以为?想去参考的人应该不多,竞争也不大,毕竟,读书很花钱,如陈嗣真这种,都需要一整个家族的支持,才能供养他到?京城参加科考。

男子读书尚且如此,何况很多人家并?不重视女子?但凡家中钱财不凑手?,都是决计不会让女子读书识字的。

而有钱人家的女子大多从小被耳提面命,要学习琴棋书画,要相夫教子,努力?经?营后宅,要三从四德,温良恭俭让。

晏良容的容,就是德容言功的容。

她?以为?思想钢印烙在那里,朝廷还是第一次提拔女官,大家会先观望一阵,第一次想参考的人不会太多。

万万没想到?,居然这么多。

她?和珍珠抢了?半天,就抢到?几张宣纸。

正当晏同?殊泄气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车帘掀开,澹台明珠在风荷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她?上次在相国寺中毒流产,虽然保住了?命,但是身体耗损极大,一直修养到?最近几日,才勉强能出门。

澹台明珠来到?晏同?殊面前,款款行礼,“明珠感?念晏大人救命之恩,此恩重于泰山,明珠没齿难忘。以后晏大人若有吩咐,明珠万死不辞。”

晏同?殊让珍珠将人扶起?来:“好了?,我知道了?。你身体还没好,这些客套的东西?咱们就不讲究了?。”

“是,谢谢晏大人。”澹台明珠笑道:“晏大人,朝廷一下发?圣上的旨意,我就让豫国伯名下的书斋留了?一批文房四宝出来,已经?命人送到?了?晏府。”

晏同?殊想说这样不好,澹台明珠说道:“晏大小姐命下人付了?钱。”

这个时候抢不到?文房四宝,其实?是要加价的,澹台明珠收了?平常的价,免了?一个贿赂的名声,又给了?一个人情。

晏同?殊拍了?拍手?上宣纸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省了?个力?。”

说罢,晏同?殊上前两步,靠近澹台明珠,压低声音问道:“风荷和你说了?吗?”

晏同?殊问的是她?让风荷带的话,逼良为?妾是违法的。

澹台明珠眼底流露出几分失意:“太难了?,算了?。”

逼良为?娼很好告,因为?良籍是有记录的,一查就能知道。良籍只能犯案被贬为?贱籍,不允许被卖为?娼。

但逼良为?妾就很难告,因为?很难界定当事人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尤其澹台明珠的二叔是她?的监护人,收了?宁渊纳澹台明珠的聘礼,双方长辈走了?官方程序,要翻案需要确凿的证据,绝不可能光凭澹台明珠一句是逼的就认定逼良为?妾。

这种情况,若是当事人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绝不可能告成?功。

所以,澹台明珠不管怎么选,晏同?殊都能理解,她?笑了?笑,和澹台明珠笑说几句,便带着珍珠离开了?。

澹台明珠目光投向人头攒动的店铺。

好羡慕,又好嫉妒。

羡慕这些人还有那样力?争上游的心气儿。

嫉妒她?们拥有良籍的身份。

自她?被逼为?妾,就再也不是良籍了?。

澹台明珠攥紧手?中的绣帕,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宁渊,好一个宁渊,竟然骗了?她?这么久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