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阳城曾经是边陲重城。
虽然它如今早已没落,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攻打没那么容易。
虞河听自己派去查探消息的亲兵说过沮阳城的情况后,便道:“我们若直接攻打, 怕是会死很多人,还是用点计策比较好。”
上谷郡郡守在这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将沮阳城破败的城墙重新修了一遍, 还在城外修了许多防御工事。
他若直接去打,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
虞河以前, 是习惯了打仗的时候用人命去填的, 毕竟那不是他的命。
他之前在蓟城临时招募八千新兵,就是打算有需要的时候,用这些人的命去铺他的成功之路。
但如今的情况已然不同。
他现在的主公, 非常在乎手下将士的性命。
“将军打算用何计策?”虞河的亲兵问。
虞河道:“这样吧, 我带着几个人潜入沮阳城,设法绑架郡守!”
“潜入?将军,沮阳城城墙极高, 并不好进。”
“让他们放我进去就行!这样吧, 就说我当初前来支援,半路不慎被镇北军俘虏,在镇北军手底下受了许多苦, 近日才被家人赎出。我的家人想让我回蓟城, 但我想找镇北军报仇, 就偷跑出来……我到沮阳城, 是想借沮阳城城主之手,报镇北军辱我之罪!”
虞河的亲兵打量了一下虞河:“将军,你不像是受了许多苦的样子。”
镇北军的伙食实在太好,他家将军还可着劲儿吃, 如今不仅肚子凸出,人也白胖了。
虞河吸了吸自己的肚子:“怕什么?上谷郡郡守又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就不能我以前比现在还胖吗?”
也是……
虞河又道:“我到时候,就装成一个整日逗猫遛狗惹是生非的世家子,一定能让他放下戒心。”
亲兵欲言又止。
虞河虽然喜欢打仗,还每日跟虞家的亲兵一起训练,但那也就一上午。
在蓟城时,每天下午他都出去逗猫遛狗惹是生非。
所以,他不用装,他就是这样的人。
虞河从自己的亲兵中,选了五个被镇北军安排去挖煤,因而并未长胖的人,然后带着他们来到沮阳城城墙下。
虞河一行人少,城墙上的士兵也就没有攻击,只询问来意。
虞河便满脸气恼,把自己来之前编好的剧情说了。
上谷郡郡守很快便得到消息——他早先盼了很久的蓟城援军到了。
这援军来晚了不说,竟还只来了六个。
这叫啥事儿?
来汇报的沮阳城守军见郡守皱眉,便道:“大人,按照那虞河所言,他进入上谷郡境内没多久,便遇到镇北军并被镇北军俘虏。几日前,虞家派人给镇北军送去一百万钱,才把他赎回。”
上谷郡郡守早就猜到,援军突然没消息跟镇北军有关,现在算是确认了。
他对虞河一行有些戒备,但这些人加起来才六个……上谷郡郡守道:“让他们进城,我要见见他们。”
说完,上谷郡郡守便去换了衣服,又叮嘱身边的亲信,让他们将虞河一行仔细搜一遍,不许这些人携带兵器。
虽然沮阳城那些普通士兵盼着镇北军前来,但郡守身边的一千精锐,对郡守忠心耿耿。
实在是郡守给的太多了!
上谷郡郡守从那些世家手上抢来不少财物,陆续分给了这些人,他还从城中选出美丽的女子,嫁给这些人。
镇北军虽好,但给不了他们这样的生活。
这些人按照郡守的吩咐,将虞河一行从城外带回,搜了他们的身,又将他们带到郡守面前。
虞河和上谷郡郡守以前并未见过面,如今见到,两人都有些吃惊。
虞河没想到上谷郡郡守,竟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而上谷郡郡守,没想到虞河会是个白胖青年。
这虞河说他被镇北军俘虏后,吃了许多苦,但郡守是一点没看出来。
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人不是蓟城那个年纪轻轻就声名远播,曾以少胜多大破贼军的虞小将军。
传说中神勇无比的虞小将军,不该是白胖子!
但镇北军找人假扮虞河,应该不会找这么一个看着就不像的?
所以,眼前的人,应该就是虞河。
“张大人!我可算见到你了!”虞河一看到上谷郡郡守,就往前扑去。
他当然没有扑到张郡守身上——张郡守身边的人拦住了他。
虞河也不在意,继续自己的表演:“张大人,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惨!那些镇北军耍诈,害我吃了败仗,他们把我抓了之后,还天天让我盘炕,我手都糙了!”
虞河张开自己的手给张郡守看:“我堂堂虞家继承人,他们竟然让我盘炕!真是岂有此理!虞兆那家伙也不安好心,带钱来赎我之时,竟不肯帮我出个气!我迟早要给他好看!”
虞河越说越气。
他没法不愤怒。
明明是拿来赎他的钱,被虞兆拿去买官了!
凭啥不给他买?
主公许诺让虞兆当郡守,他呢?现在这几千兵马也只是暂时借他用的!
主公麾下不缺武将,他将来也不知道会如何……
虞河声泪俱下,不停控诉。
张郡守听了许久,大概弄明白了虞河的情况。
虞河被俘虏后,镇北军就让他去盘炕了……他不知道盘炕是什么意思,但听着应当是个低贱的工作。
而虞家舍不得放弃虞河,就让虞兆到上谷郡赎回虞河。
虞家对虞河,已经仁至义尽,但虞河应当是被宠坏了,对虞兆没帮他出气一事很不满,就带着几个亲兵跑来了沮阳城。
虞河还在说个不停:“张郡守,你给我两万兵马,我一定帮你把镇北军打败!”
张郡守嘴角抽了抽。
虽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给虞河下了定义——虞河的名气,多半是虞家吹出来的,他本身没什么本事。
之前虞河带着一万兵马来上谷郡,什么都没干成就被镇北军俘虏了。
现在再给他两万兵马,想来他也是没办法力挽狂澜的。
更何况,沮阳城压根就没有两万兵马!
“贤侄,你刚来沮阳城,先好好休息一番,跟镇北军作战的事情,过几日再说。”张郡守道。
虞河不乐意了:“张郡守,可不能过几日再说!那镇北军已经将上谷郡除沮阳城以外的地方全部拿下,马上就要来攻打沮阳城了!”
这事儿,张郡守也是知道的。
他心中升起浓浓的不甘,可从一开始,他就不曾拥有主动权。
而且眼前的虞河,不见得能信任。
张郡守盯着虞河看了一会儿,叹气:“虞小将军,不是我不想给你士兵,是我沮阳城,压根就没有两万兵马。”
“连两万兵马都没有?那你们有多少人?”虞河问。
张郡守眼睛微微眯起:“我手下只有三千人。”
他手上当然不止三千人,而具体有多少人,他是不会跟虞河说的。
虞河闻言满脸颓然:“才三千人够干啥?镇北军可是有十万人!”
“虞小将军,老夫也是没办法。”张郡守叹气。
虞河当即安慰起张郡守来,而张郡守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问:“虞小将军之前几次提到盘炕,这是何物?”
“炕是一个取暖用的东西,还挺好用。”虞河解说起来。
大齐的世家,在掌握某些技术后,大多会定下规定,不许将之外传。
但他家主公是个例外。
不管是煤饼的制作方法,还是炕的制作方法,他家主公都没有藏着掖着。
既如此,他自然可以说。
虞河将炕的制作方法说得头头是道。
张郡守道:“此物当真不错!虞小将军,你有所不知,如今沮阳城内缺柴火,很多百姓快要被冻死,若能有这炕,大家的日子定能好过许多,虞小将军,你可愿将这盘炕之法,教给城内百姓?”
虞河满脸不情愿。
张郡守连忙给虞河送上许多高帽,又说为了感谢虞河,要送虞河一些财物。
虞河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下。
应下后,虞河便让张郡守找齐材料,再找到一间空屋,开始教张郡守找来的工匠盘炕之术。
他还挽起袖子,熟练地修了一个炕。
张郡守一再道谢,当即送上许多礼物,又让人带虞河去休息。
等虞河离开,张郡守便找来自己的谋士。
那谋士一进门便道:“大人,这虞河的身份,应当是没问题的。”
张郡守让虞河去盘炕,是想知道虞河之前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
这虞河虽瞧着没什么本事,但行动间全是贵族仪态,一看就是世家子。
这样一个世家子,却能熟练盘炕……他的身份应该是真的,他被镇北军俘虏后吃了些苦头,这话应该也是真的。
张郡守点点头:“我也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可惜这虞河,有些不堪大用!”
“再不堪大用也能用,不是吗?”谋士笑道。
张郡守的脸上也露出笑容:“对!”
他们沮阳城的士兵加起来不到一万,有些少,但用来守城足够!
若能有援军,即便赢不了镇北军,也能让镇北军吃个大亏。
至于援军怎么来,这不是有虞河吗?
张郡守打算跟虞河好好谈谈,让虞河派亲兵去蓟城求援,再让虞河亲自去附近其他郡搬救兵。
虞河到底是虞家人,他打着虞家的旗号去求援,再出些钱财,那些人多多少少,会愿意给他点兵马。
张郡守研究要如何算计虞河的时候,另一边,虞河回到住处,低声问亲兵:“我之前演得可好?”
亲兵没说话,虞河之前那样子,确定是演戏?
他怎么觉得虞河说的都是真心话?
虞河也不在乎亲兵的回答,他在屋里找了个地方坐下,让亲兵去给他找点吃的过来。
郡守府的下人很快送来饭菜,虞河一边嫌弃,一边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虞河做的事情,张郡守都是知道的。
这天晚上,他跟谋士商量了一番,第二天便将虞河请来,开始向虞河诉说自己的难处。
虞河进沮阳城,是想单枪匹马抓了张郡守,效仿孙泽献城。
但张郡守身边一直有人守卫,他还没有兵器,也就没有机会抓人。
最重要的是,张郡守身边的人,明显对张郡守忠心耿耿!
虞河知道自己贸然出手,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也就没对张郡守动手。
结果,张郡守要派他出去找援兵?
虞河当即道:“说到援兵……郡守大人,我那小爷爷现在正在上谷郡,离沮阳城不远,我可以派亲兵将他引到附近,郡守大人您再派人把他抓到城内……有他在沮阳城,蓟城肯定会派援兵过来!”
虞河提到虞兆的时候,眼中满满的都是幸灾乐祸。
虞兆不是要当上谷郡郡守吗?那就先进来熟悉一下沮阳城的情况吧!
最重要的是,这么做可以多弄些人进来,抓住张郡守的概率,也就大一点。
张郡守能感觉到,虞河不喜欢虞兆。
想来是世家内部有权利争斗。
虞兆真要说起来,名气比虞河还大,若能把虞兆“请”到城内,确实对他有利。
张郡守答应下来。
而虞河立刻写了一封信,说自己不慎摔伤,在某个村子养伤,让虞兆来接他。
写完后,他将信放进信封并封口,又将之交给亲兵,让亲兵把信给虞兆送去。
虞河的亲兵去送信了,而他继续在郡守府待着,顺便嫌弃郡守府的饭菜难吃。
“你们可以用小火煎出猪肉中的脂膏,再用它炒菜!唉,陶锅有些不好用,还是铁锅更适合拿来做饭。”虞河跑到厨房,指点厨子做饭。
他们虞家有很多家传菜谱,在蓟城,虞家的饭菜,一直是别家比不上的。
但被镇北军俘虏后,虞河便觉得,自家的菜谱都是垃圾。
还是镇北军做饭的方法厉害,虞家远不能比。
他这会儿跟郡守府厨子说的,便是镇北军的做饭方法。
那厨子听得很认真,郡守府的下人还有张郡守派来盯着虞河的人,也都听得很认真。
虞公子说的菜谱,可都是能当传家宝的!
而张郡守,不久后就吃到了虞河指点厨子做出来的饭菜,还知道了虞河做的事情。
用脂膏煎得金黄的鸡蛋香气扑鼻,张郡守吃了一口,便道:“真是个败家子!”
若他有个像虞河这样,随随便便就把家里的宝贝方子送出去的儿子,肯定会被气死!
不过由此也能看出,虞家对虞河,是真的很宠爱。
张郡守琢磨要怎么把虞河的利用价值榨干的时候,虞河的亲兵快马加鞭,当天晚上就找到晋砚秋大营所在的地方,把沮阳城的情况跟晋砚秋说了,虞河写的信,自然也交了上去。
晋砚秋让虞河带兵去沮阳城,是因为她身边能用的人不多。
天气愈发寒冷,胡人随时会南下,因此镇北军中那些擅长领兵的人,现在都去了边境防守,就连晋明堂,都坐镇镇北军大营,没有跟着她过来。
按照晋砚秋原本的打算,虞河带兵来到沮阳城附近后,可以在那边修筑防御工事,等她到了之后,复刻早先在渔阳城做过的事情就行。
但虞河显然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不仅混进了沮阳城,还想把虞兆也弄进去。
“周先生,虞先生,你们怎么看?”晋砚秋问周劲凌跟虞兆。
周劲凌之前大力推荐虞兆,是因为他认识虞兆。
虞兆是他以前那位少爷的好友,他家少爷去世后,虞兆便辞官了。
他知道虞兆很有能力,这才向晋砚秋推荐。
而这几日,虞兆跟在周劲凌身边,确实帮了周劲凌很多忙。
周劲凌道:“这就要看虞兄如何想了。”
到底要不要去沮阳城,这得虞兆自己选,别人不能给他做主。
虞兆看了一眼周劲凌,当即请命:“主公,属下想进沮阳城!”
认晋砚秋做主公后,虞兆很快发现,最得晋砚秋倚重的周先生,是他好友曾经的书童。
周劲凌在镇北军地位很高,他远比不上,将来也很难超越,对此,虞兆是有些不舒服的。
但他生不起丝毫离开镇北军的想法。
因为留下的第二日早上,他亲眼看到了晋砚秋变出各种食物的场景。
主公乃是神仙下凡,他誓死追随!
“那虞先生便过去吧,顺便看看城内情况,等过些日子,再让虞河把他手下的军队,当做援军带进沮阳城。”晋砚秋笑了笑:“如今北方事多,我就不去沮阳城了,劳烦你跟虞河多费心。”
这次虞兆进沮阳城,是可以多带点人进去的。
之后,虞河还可以源源不断地往沮阳城带“援兵”。
沮阳城还需要打吗?不需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