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鞶上辈子去世时, 卫琏已经夺得天下。
卫琏身边的那些开国功臣,纵然钱鞶没见过,也知道他们的姓名和大概情况。
她重生后, 便将名单写出,交给自己父亲。
新朝的开国功臣中,只有少数是世家大族出身, 这些人钱家主都已经接触过,还将族中钱氏女子许配给其中两人。
而剩下的那些功臣, 出身都不好。
这些人里有武将, 也有文人。
那些不属于镇北军一系的武将,钱家主都想了法子拉拢,他甚至将几个钱氏女嫁给了卫国公手下的几员大将。
但那些文人, 钱家主不仅没有拉拢, 反而处处针对。
不管哪个朝代,朝堂上掌握实权的高官,总共也就那些。
他希望钱家能成为新朝第一世家, 希望自己和自己的儿子, 还有钱氏族中的优秀子弟能身居高位。
他还希望,钱家能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若是让那些寒门出身的人占了太多位置,世家肯定会被打压, 既如此, 便不能让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出头。
他对晋砚秋和晋明堂敌意那么大,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是因为这两人扶持寒门打压世家。
因此,来到冀州后,钱家主没少暗中打压上辈子跟着卫琏,立下赫赫功劳的寒门子弟。
若非他早先针对郑柏的举动被卫国公发现, 且卫国公表达了不满,郑柏、李刃等人早被他设法除掉。
只是他不杀人,让手下人排挤这些人却是可以的。
现如今名单上的那些寒门子弟,混得都不太好。
钱玺见妹妹没法提供与《治民十策》差不多的好策论,便道:“既没有更好的策论,那便算了。至于郑柏李刃等人,我有自信,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其实钱家收了不少寒门出身的文人做谋士。
钱玺不愿接触李刃郑柏,主要还是看不上。
他觉得这两人能在卫琏手下建功立业,不过是运气好。
上辈子这个时候,钱家还在洛阳与国舅争斗,卫国公手下能用的人少,这才让一些小门小户出身,见识远不如他这样的世家子弟的文人脱颖而出。
如今卫国公有钱家,还有钱家帮忙招揽的其他一些世家,郑柏李刃等人,又算得上什么?
钱鞶也觉得自己声名赫赫的大哥,定能比没读过几本书的李刃出色:“大哥所言甚是,那李刃能提出《治民十策》,都是因为他生活在市井之间,对市井小民有所了解,论才学,他怕是连我都比不上。”
他们钱家收藏了那么多孤本,李刃呢?加起来也没读几年书。
钱家兄妹达成共识,钱鞶又道:“大哥,如今我最担心的,还是那镇北军。钱坤一家应当是投了晋明堂,现在镇北军不缺钱粮,我们又该如何对付?”
那琉璃瓶是镇北军拿出来的,他们钱家用来换琉璃瓶的布匹和工匠,最后全都被送去了幽州。
得知此事后,钱鞶气得不行。
她与家里人商议了一番,觉得晋明堂能拥有钱粮,走出绝境,应当是靠钱坤相助。
当初钱坤帮他们家做生意之时,一定贪了很多钱,这才能一直支援镇北军。
真是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家伙!
钱玺闻言却道:“小妹放心,那镇北军让一个女子当主公,如今受天下人唾弃,成不了气候!”
“可晋明堂手上有无数精兵……”钱鞶还是不安。
钱玺又道:“晋明堂手上有许多兵马又如何?他北边,可是有许多胡人的,那些胡人定能拖住他的手脚。”
钱家派探子去渔阳郡和上谷郡查探,探子回来禀报了许多事情。
他们觉得其中有夸大的成分,但也有一点可以肯定——晋砚秋在收拢民心,以及镇北军不缺粮食。
那些粮食,定然是钱坤帮他们筹集的,实在可恶!
“我们还是要想个法子对付他们,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壮大实力。”钱鞶想了想道。
钱玺也觉得该如此做:“等明日,我们与父亲商量一番。”
这段时间忙着年末年初的各种祭祀,他们父亲已经许久没与他们交流,明日他们可以去找父亲谈谈。
两人说完,到了晚饭时间,下人便送来许多吃食。
鸡丝羹、炙肉、脯腊、酱菜……各种菜肴摆了一桌。
但钱鞶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一到冬日,府里便来来去去只吃这么几个菜,着实单调,这冀州的酱菜,味道还远不如洛阳。”
钱玺是男子,胃口大,倒是吃了不少,吃完却也不怎么满意:“确实,这脯腊不够香,酱菜有些咸了。”
他们吃完,便让人将剩饭剩菜拿去喂钱玺养的狗。
同一时间,城中很多人,却在挨饿。
此时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对百姓来说最为难熬。
如今大齐并不安稳,冀州百姓已经算过得不错的,邺城更是个大城市。
但这里依旧日日有人饿死。
邺城城北,某间破败的房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抱着自己正在发烧的十岁儿子,呆呆地坐在床上。
这男子叫原明录,是当初逃荒来冀州的人之一。
他的父母妻子并年幼的儿女都在逃荒路上去世,只剩下他与长子侥幸活下来。
来了冀州后,因为识字,他得了一份差事,成为郑柏手下的一个账房。
原本他的日子过得不错,但前几个月郑柏被排挤,他也没落得好,在两月前丢了差事。
他来冀州的时间并不长,当账房的收入也不高,因此没攒下多少钱。
丢了差事后,他到处找活儿干,但只有一些零工能做,赚到的钱根本养不活自己和孩子。
早几日他去一富户家中抄书,发现那富户家中一婢女是逃荒而来的老乡,多说了几句话,不想就被扣上了一个勾引人家婢女的罪名,挨了一顿打,右胳膊都被打断了。
他回到家中,还发现自己那在逃荒途中伤了身体的长子生了病,发了热。
他家中早已断粮,就等着抄书挣到的钱买米下锅。
现在孩子还病了……
这几日,原明录用自己以前置办的陶碗陶罐等,换了些吃食果腹,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至于出去找活儿干……他如今的右手钻心般疼,用不上一点力气。
他怕是要熬不过去!
见儿子病得一日比一日重,原明录也没了活下去的希望,只想早早死了一家团聚。
突然,外面传来敲门声。
原明录微愣,不解为何还有人来找自己。
外面的人却道:“原明录,你可在家?”
那声音属于郑柏的好友,原明录到底还是应了一声,放下滚烫的儿子去开门。
外面的人进了门,立刻将门关上,想要阻挡外面的寒意,但很快发现这是徒劳:“原明录,你家中竟和外面一样冷!”
说完,他才注意到原明录情况不对。
原明录面上有伤,衣着单薄,神情也有些呆滞。
来人问:“原明录,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原明录苦笑:“不过就是断粮断柴,正在等死罢了。”
来人道:“抱歉,我不知晓……”
“这怪不得刘先生。”原明录道。
郑柏的这位好友姓刘,是土生土长的邺城人。
刘先生这时,又注意到原明录的儿子昏迷不醒。
他惊呼一声,从怀里拿出一个竹筒,从里面倒出些白色颗粒:“这是糖,你儿子病得严重,你用水化了这糖,给他喂一点。”
刘先生竟带了糖这么珍贵的东西过来?原明录一愣,随即开口:“多谢。”
他儿子应当已经撑不下去,但这孩子昏迷前,曾说想吃甜粥。
如今有糖水喝,也能让他儿子走得安心一些。
至于刘先生的大恩,只能以后还了。
原明录拿出仅剩的陶碗,舀了点凉水化开白糖。
刘先生见原明录动作笨拙,连忙来帮忙,又问:“你右胳膊断了?”
原明录默默点头。
“这……这……唉!”刘先生帮着原明录,将糖水喂给原明录昏迷的儿子。
好在孩子知道吞咽,被凉水冰了冰,还清醒了一瞬,体温仿佛也没那么高了。
喂了一碗糖水,刘先生又化开一碗,让原明录喝,然后道:“我这次过来,是因为收到了郑柏的信,他让我们去幽州找他!”
原明录瞧着依旧有些呆滞。
刘先生叹了口气:“我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见你这般模样,便决定去了。”
他也丢了差事,但因为家中有些钱财,日子还能过下去。
可是,指不定哪天,他就变成下一个原明录了!
帮郑柏送信的镇北军财大气粗,不仅送了他两斤细盐,还送了他两斤白糖以及一斤奶糖。
那人甚至许诺,说他只要去幽州,将来每日都能吃肉。
他在冀州已经难以翻身,不如就去幽州。
想到这里,刘先生又道:“你稍等,我去联系镇北军,看他们能否帮你儿子治病。”
他刚说完,就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来的竟是前几日找过他的,镇北军的人。
来人正是高山的师父,名叫李老二。
他来这里,是因为原明录是晋砚秋点名要的人。
“刘先生也在此处?”李老二面露惊喜,又问原明录:“您可是原先生?”
原明录回过神,连忙开口:“在下原明录。”
刘先生见状,好奇地问李老二:“你怎得来了此处?郑柏也给原明录写了信?可他若写了,为何还让我来一趟?”
郑柏在给他的信里,让他帮忙照看原明录和另外几人,还说可以把人带上……若郑柏给原明录也写了信,应该不用这般交代。
李老二闻言笑道:“郑先生并未给原先生写信,是我家主公久仰原先生大名,才让我过来的。”
李老二说话间,将自己带来的礼物放下。
刘先生见那礼物比自己收到的要多上许多,百思不得其解——原明录不过一个小吏,那晋氏女到底是如何“久仰大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