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明录胳膊断了, 儿子病着,原本并不打算急急忙忙离开冀州。
但李老二和刘先生打听了一下他的情况后,发现有人在针对他。
针对原明录的, 正是当初派私兵抢了原家的那个世家。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原明录的事情,便吩咐手下人给原明录找了些麻烦。
于是,原明录处处受挫, 还被打断了胳膊。
得知此事后,原明录怕那些人又来找他麻烦, 便决定马上离开。
至于孩子的病情和他的伤……好的大夫多由世家供养, 他能找到的大夫医术并不高明,对他的伤势和他儿子的病情束手无策。
反倒是李老二,不仅帮他儿子降了温, 还帮他正了骨。
原明录觉得李老二的医术, 比他找的大夫更好。
昨天一天走下来,他儿子的情况不仅没恶化,还好了许多, 至于他……
原明录盯着自己那被木头固定的右胳膊看了一会儿, 继续用左手吃饭。
胳膊断了再接好,定然不如原先好用。
他要将左手练出来,这才能好好为主公办事。
不止原明录这样想, 就连原明录的儿子, 都一心想为那位没见过的主公效劳。
“爹, 我往后也能为主公办事吗?我想日日吃这样的饭食。”身上没几两肉的孩子明明生着病, 竟也吃下了一碗拌面条。
“等到了居庸关,你便跟着我做事,等学上两年,定也能为主公办事!”原明录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脑袋。
他儿子在逃荒过程中饿坏了肠胃, 到了邺城后整日拉肚子不说,吃多了还会肚子痛。
他知道要好吃好喝养着,他儿子的身体才能养好,早先在郑柏手下做事时,便尽量给儿子吃粟米,每日还给他吃一个鸡蛋。
但这几个月他丢了差事,哪还有这条件?他们只能日日吃豆粥。
他儿子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没了,还生了一场大病……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主公找上了他们。
他儿子往后跟着他,日日精米白面吃着,一定能长胖长大。
原明录的儿子原贞吃饱后,支撑不住,又沉沉睡去。
原明录将之抱紧,坐在铺满稻草的马车里,对未来充满期盼。
因担心邺城那边派人来追,队伍的前进速度较快,每日都要走五十里路。
好在原明录、刘先生等人有马车坐,吃得还非常好,也就不觉得辛苦。
至于那些镇北军,他们本就是身强力壮的军中精锐,这一路还不用背东西,便也不觉得辛苦。
整个队伍里,最累最苦的是李刃。
吃食、铺盖、防身刀具……他加起来背了五十斤东西。
他力气很大,平日里一个肩膀扛一头猪,都能健步如飞,五十斤东西按理算不得什么。
但架不住走的时间太长!
赶路的时候,李刃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就只跟在队伍后面埋头苦走。
就这么走了两天,李刃的脚上已经全是水泡。
这日傍晚,队伍又在一个村子里借宿。
商队的几个护卫骑着马,提前去了村子里布置,大部队到的时候,村民已经空出几间房子,还在屋里铺上厚厚的稻草,供他们过夜。
李刃一到地方,便倒在地上,直接睡了过去。
他是在饭香里醒来的,醒来后,便取出自己装着炒麦子的袋子,抓了一把麦子嚼着吃。
吃完麦子,他总算好受了点,就拿了一块自带的咸猪肉,借了商队的陶罐煮着吃。
他出发前还想着,这咸猪肉可以在商队的人做豆饭的时候,扔进去一块儿煮,煮完后他有猪肉吃,商队的人吃的豆饭也能有点咸味和猪油,皆大欢喜。
但这个商队的人压根不吃豆饭,他们吃得,甚至比那些世家子弟还好!
他腌制的猪肉却因为舍不得放太多盐有股味道,他都不好意思让对方帮着做,只能等商队的人做完饭后,借人家的陶罐煮着吃。
李刃正煮着,商队的负责人端着一碗粟米饭过来:“李兄弟,我们煮多了吃不完,这饭你拿着吃。”
“不用……”李刃哪好意思要商队的吃食?
李老二道:“拿着吧,你日日吃炒麦子,身子受不住。”
李刃吃的炒麦子,是麦子带壳放在陶罐里炒熟的,吃的时候也带壳吃。
偶尔吃一次还好,吃多了真的受不了。
李刃确实馋商队的伙食,他从怀里取出一些钱,递给李老二:“这饭算我买的。”
李老二自然不肯收:“我们主家有钱,这饭是他让我们给你的,你安心吃。”
说完,李老二就离开了。
李刃早就意识到这支商队的主人很有钱了。
要是没钱,哪能这么吃?
但他不知道这商队的主人到底是哪个,毕竟那些个坐马车的人,商队的护卫是一样伺候的,看不出区别。
等等,那个断了胳膊的人,李老二好像格外照顾?
李刃多看了坐在角落里,抱着儿子的原明录几眼,这才端起自己面前的粟米饭吃。
雪白的稻米和金黄的粟米一起煮的饭软糯香甜,他吃的时候,竟觉得自己腌制的咸肉配不上这碗饭。
吃到一半,李刃还发现碗底放着菜蔬。
那是干豆角炖肉,油汪汪咸滋滋的,比他自带的咸肉好吃了不知道多少。
李刃将饭和咸肉吃完,还将陶罐里用来煮咸肉的水倒到碗里,全都喝掉。
他是舍不得浪费这肉汤的。
吃饱喝足,李刃躺下正准备继续休息,李老二又过来了:“李兄,我看你今日走路,脚像是受了伤,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这怎么好意思?”李刃连忙道。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出门在外,就该互相帮助。”李老二笑道。
李刃到底没能拒绝。
他用李老二端来的水洗了脚,又将李老二给的像水一样的药液抹到脚上。
那药液碰到他的脚后,他的脚无比疼痛,让他差点以为自己中了毒。
但商队其他护卫受了伤,也一样呲牙咧嘴地涂药,他便不说什么了。
而这还没完,不久后,李老二又拿了两根长布条给他,教他绑腿,说是绑了腿再走路,会轻松许多。
李刃面上学得认真,心中却警惕起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商队的人,对他未免太照顾了些,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李刃很是不安,但他实在太累,晚上还是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他本不想绑腿,但见身边的商队护卫都绑,到底还是跟着做了。
刚将自己的腿绑好,李刃就闻到了粟米粥的香味。
他很馋,商队的护卫却一脸歉意地对那些雇主道:“不好意思,我们带的稻米所剩无几,诸位只能喝粟米粥了。”
李刃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粟米粥是养人的好东西,他家即便有钱,也不常吃,只他妻子刚生完孩子的时候,他日日煮粟米粥和鸡蛋给她吃。
说起鸡蛋……除粟米粥外,商队的人还给了那些坐马车的人每人两个鸡蛋。
他们还有咸菜可以吃,这吃得比他妻子坐月子时还好。
“李兄,这碗给你。”李老二将一碗粟米粥放到李刃手上。
李刃本想拒绝,但想到这个商队的人兴许对他图谋不轨,便接了,小口喝起来。
他的粥里没有鸡蛋,但有咸菜。
李刃吃完心情复杂。
商队给他的咸菜,竟然比他自己做的咸肉更好吃。
天还没亮,商队的人还在收拾,要过会儿才出发。
李刃已经不信任这个商队,打算找机会离开,便出了门。
“李兄你去哪里?”李老二问。
李刃笑道:“我去附近走走。”
“我们快走了,你别走太远。”李老二开口。
李刃应了一声,离开的念头愈发强烈。
外面天还黑着,但已经有人活动。
李刃大步往前走去,才走了没多远,就碰上商队的一个护卫在跟村里的老人说话。
“老人家,多谢你将碗借给我们,我们已经用完了,还给你。”那护卫一边说,一边将一个盛满粟米粥的碗递过去。
这是还碗的时候,多还了一碗粥。
那老人家的手颤抖着,眼眶有点湿润,正想说点什么,那护卫又道:“老人家,你家有没有晒干的野菜?我们想换一点,我们东家爱吃菜。”
“有,有!”老人连忙开口。
然后那个护卫,就用一袋豆子,换了两袋晒干的野菜。
李刃看得分明,那豆子都是好豆子,价值远超那些野菜。
他咽了口口水,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分。
这个商队的人都是好人,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刃默默回去,面对李老二的时候,突然有些心虚。
人家关心他帮助他,他却觉得他们别有用心,实在不应该。
这般想着,李刃上前,开始帮李老二收拾东西。
“李兄,多谢!对了,我们的车上还有空位,你可要把行李放在上面?”李老二问。
他真的很怕李刃累出病来。
只是之前李刃很警惕,他也就不敢多说,现在跟李刃熟了点,才敢提议。
李刃想了想,答应下来。
人家真心帮他,他就不推辞了,大不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帮商队的人多做事!
以后若有机会,他也会报答他们。
李刃在将行李放到车上后,赶路便轻松许多。
见商队的护卫沿路会捡柴火,他便也跟着捡,中午休息的时候,还抢着帮忙做饭。
总之,不管商队的人做什么,他都跟着做。
李刃是主公要请的人,将来应该会成为镇北军中的大人物,李老二其实不想让他干活。
但李刃坚持要干,李老二也没办法——他怕自己一直拒绝,李刃会离开。
于是,李刃就这么跟镇北军将士混到了一起。
对此,李刃是很满意的,毕竟商队的人,吃得太好了!
他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就想多做点事情,干脆精心伺候原明录等人。
原明录等人并不知道李刃的身份,也就坦然接受……
李老二的队伍离开邺城的第五天,高山的商队也离开了。
离开的这天,他们从邺城城外的庵堂里,绑走了一位落发出家的夫人。
晋砚秋给的,必须带回居庸关的名单里,只有三个人。
其中两个是男的,分别是原明录和李刃,此外还有一位女子,名叫廖月。
因谋害夫家子嗣,廖月在两月前被送进了庵堂。
高山见不到廖月,也就没法跟廖月说明来意,劝廖月跟着他们离开。
廖月也没法离开——她的夫家禁止她离开庵堂。
考虑过后,高山决定直接绑人。
他与几个镇北军将士装作盗匪,半夜潜入那个庵堂,想将廖月带走,结果正好看到一个老尼姑在虐待廖月。
他们怒从心起,干脆杀了这个老尼姑,抢了这个老尼姑的金银,然后点了一把火,将庵堂烧了。
烧之前,高山还扔进去一具女尸。
带着廖月跑出去老远,与接应的人汇合后,高山才将廖月放开:“廖先生,多有得罪,抱歉!”
廖月本以为自己是遇到了匪徒,不想抓她的人竟恭恭敬敬地喊她廖先生,不免有些怔愣。
先生是对有学问、品行高尚的人的尊称。
她父亲乃是当世大儒,很多人称她父亲为“先生”,但从未有人这般称呼她。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人既然已经抓到,高山自然不会隐瞒:“廖先生,在下镇北军高山,我奉我家主公之命,将廖先生接去幽州。”
廖月是两月前被送去庵堂的,当时,晋明堂将镇北军交到女儿手上的事情,已经在冀州传开。
廖月听说此事后,心情复杂。
她自幼好学,过目不忘,才学碾压她父亲的一众学生
她还是她父亲唯一的孩子,但她父亲从未想过要让她继承廖家,只想帮她找个好夫君。
廖月是老来女。
她父亲早年娶了青梅竹马为妻,夫妻二人感情极好,育有三子两女。
但世事难料,那位夫人带孩子回乡祭祖时,竟不幸遇到盗匪,全部被害。
她父亲悲痛欲绝,一度不愿再娶,她祖母以死相逼,才在六年后娶了她的母亲。
当时她父亲已经四十多岁,她出生时,他父亲更是已经四十有六。
她父亲对她非常疼爱,如男子一般教养,可到底没有晋明堂的魄力。
她在十年前嫁到王家。
她父亲还在时,不管是她的夫君还是王家其他人,都对她极好,哪怕她多年没有孕信,王家人也不责怪,还说可以从族中过继。
但自从五年前她父亲去世,她那位夫君对她的态度,便一日不如一日。
那人不再与她同房,倒是纳了数个妾室。
她起初有些伤心,但没过多久就想开了。
对她来说,有很多事情比情爱重要,那人不来找她,她反而轻松。
但那人一直找她麻烦。
她跟大她二十岁的师兄通信,都被指责不守妇道,她出个门,更是好似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向来是不愿意吃亏的,越不让她做的事情,她越是要做。
那人与她吵过后,她与人通信和出门的次数不减反增。
她父亲有许多学生,王家有所顾忌,因此并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只那人时不时跑到她面前指责她。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不想某日,王家突然找出许多所谓的罪证,说那人的妾室流产,是她下手谋害,还说多年来那人的妾室无人有孕,是她动了手脚。
之后,她就被送进庵堂,没法与外界联系。
那庵堂里的老尼姑,还以虐打她为乐。
但廖月都撑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那几个师兄迟早发现不对,到时一定会来救她,她只要等着就行!
但让廖月想不到的是,她的那些师兄尚未来救她,镇北军先救了她。
廖月一瞬间想了很多,最后道:“我愿意去幽州,但要劳烦阁下一件事。”
“什么事?”高山问。
廖月让高山帮她打听几个师兄,还有自己的婢女的情况。
她被关进庵堂已经两个月,按理来说她那些师兄早就该发现不对,为何没人来救她?
高山道:“廖先生,我们到邺城后,便打听了你的情况,你那些婢女都被卖了,我们只辗转买下其中一人,剩下的不知所踪,至于你的几个师兄的情况,我们倒是并不清楚,只知道王家要与钱家结亲。”
说完,高山撇了撇嘴:“那钱家,女儿可真多!”
廖月听到这话,心里一沉。
王家敢这么对她,原来是攀上了钱家!
她父亲的那些学生想来是忌惮钱家,才对她的遭遇听之任之。
当然也可能有别的原因。
廖月思索过后,便决定先去幽州,等安顿好后,再打探具体情况。
廖月生性洒脱,想通后,便跟高山讨要吃食和药物:“我身上有伤,最好能给我一些药物,我这两个月一直吃不饱,还需要一些吃食,最好有肉……”
她以前无肉不欢,这两个月却连个鸡蛋都没得吃,实在难受。
高山一一应下,从怀里取出一些肉干给廖月吃,又拿了药物给廖月。
廖月拿着伤药皱眉。
那老尼姑有所顾忌不敢打她的脸,便用刀子割她手臂。
这样将来被人追究,也能谎称是她自己弄伤了自己。
胳膊上的伤口,若光是上药她自己也行,但包扎的话,就不太方便了。
高山见状道:“廖先生,你那位婢女在商队中,要再走上半天才能汇合,可要我帮你包扎?”
廖月干脆地答应了:“好!”
廖月穿得非常单薄,高山便把自己的棉袄给廖月盖着保暖,又帮廖月包扎伤口。
他包扎的时候很认真,还与廖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让廖月务必小心养伤。
廖月见状有些惊讶。
她让一个陌生男子帮她包扎伤口,这行为称得上离经叛道,她还以为这个士兵会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但看这个士兵的模样,他好似觉得,这一切都很寻常。
高山确实不觉得廖月的行为有何不对。
他往日里接触的,都是幽州的平民女子,她们要下地干活,要想法子活下去,本就是不重视男女大防的。
夏天天热,年纪大的妇人下地干活时,甚至会脱了上衣袒胸露乳。
帮忙包扎个手臂上的伤口,在他看来真没什么。
廖月也很快想明白原因——这个士兵的出身,怕是不怎么样。
这大齐的普通百姓,一直都是“不通礼仪”的。
但她喜欢别人这么对她!
等两只胳膊都被包好,廖月拿了一块肉干塞进嘴里,随即惊呼:“这肉干着实美味,是怎么做的?”
高山满脸自豪:“这是主公给的,这样好吃的肉干,可不是凡人能做出来的!”
“不是凡人能做出来的?你家主公莫不是仙人?”廖月笑问。
高山立刻道:“廖先生你真聪明!”
廖月一时无言。
那晋砚秋接手镇北军,靠的莫不是装神弄鬼?
廖月对晋砚秋很好奇,晋砚秋这会儿,也想到了廖月。
这可是书里有不少戏份的女配角!
那书里对钱鞶的描写,连廖月的一半都没有。
一来廖月是她的左膀右臂,二来么……廖月身上,有个追妻火葬场的爱情故事。
廖月的丈夫王大郎早年对廖月一见钟情,花了许多功夫才抱得美人归。
但成亲后,发现廖月处处比他出色,他心中便不平衡了,积攒了很多对廖月的怨气。
廖月父亲去世后,在家人的撺掇下,他对廖月的态度一落千丈,还纳了几个小妾。
他希望廖月能大吵大闹争风吃醋,但廖月并未这么做。
这又一次伤到王大郎的自尊,他觉得廖月对他没感情,对廖月的态度愈发差。
王大郎身边的小妾还设计陷害廖月,说廖月害她流产。
廖月忍无可忍,就想跟王大郎和离,但王大郎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书中的晋砚秋得知此事,专程去见廖月,帮着廖月与王大郎和离,也跟廖月成为好友。
之后,自然就是王大郎追妻火葬场,当然,一直没追到。
然后王大郎就终身不娶,甚至未有子嗣。
书里的王大郎瞧着好像很深情,但晋砚秋觉得他没有子嗣,应该是他自己的身体有问题。
他跟廖月和离前有很多小妾,结果一个孩子都没有,陷害廖月的那个妾室都是假怀孕……他不是身体有问题,又是什么?
晋砚秋觉得廖月碰上这么个男人,挺倒霉的。
按照时间线看,这会儿廖月正在闹和离,她应该会愿意来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