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野一行被雨淋得瑟瑟发抖, 可见到天降大雨依旧满心欢喜,其他人更是如此。
上谷郡小河村,是破野一行最先帮助的村落。
今日, 村民如以往一般,一大早就去挑水浇地。
主公给了他们那么好的良种,他们一定要好好伺候!
挑水浇地是极辛苦的活儿, 以往吃不饱时,常有人挑到一半, 突然惨白着脸栽倒在地。
若有人及时发现他们, 给他们喂点豆粥,他们倒也能活下来,可要是没人发现他们, 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今年, 他们不缺吃的,不会被饿晕!
村里的大人挑着担子,孩子拎着木桶, 一趟趟不厌其烦地往地里挑水, 再小心翼翼地将水浇到作物根部。
忙了一上午,所有人都很累,但回到家中, 看到家里人端出来的带咸味的干饭, 他们脸上就不自觉带了笑。
吃过饭, 小河村的人正打算继续去挑水, 突然发现天色变了。
乌云从远处飘来,紧跟着,大雨哗哗落下。
这不是前些日子下的小雨,而是能把土地全部浇透, 能让河面上涨的大雨!
小河村的人站在漏雨的房子里,看着外面的大雨欢呼起来,还有人跑到雨中撒欢。
也有人气急败坏地喊着:“你们能不能脱了衣服再去淋雨?就一身衣服,淋湿了接下来穿什么?”
把衣服淋湿了确实很麻烦。于是,便有一群脱了衣服的人,冲到外面去淋雨。
当然也有人在家里忙活,笑容满面地用那些原本用来挑水的工具接屋顶漏下来的雨水。
这样的事情,在很多村子都有发生,无数人为这场大雨欢呼。
就连那些特别注意形象的银甲军士兵,都脱得只剩一条短裤往雨里跑。
晋砚秋今天住在一个村子里,她忙过一阵站起身,正好看到这一幕。
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她对身边的廖月说:“廖月,最近不是又送回来一批布料吗?你让服装厂的女工赶制一万条短裈出来,分给银甲军将士。”
大齐的裤子也叫“绔”,是无裆、套腿式的“开裆裤”,贵族、士人、女子都穿这样的裤子。
有裆的裤子叫裈,是下层劳动者和军人穿的。
裈又分成短裈和长裈,短裈到大腿,和现代的短裤很像,到了夏天,底层百姓往往就穿一条这样的裤子出门。
长裈就是长裤,到脚踝。
当然书面语这么写,民间也会管裈叫“裤子”。
镇北军将士不论春夏秋冬,都是穿长裤的。
之前从各地换来大量布料后,晋砚秋就让人给镇北军将士做了新衣服新裤子,那裤子自然也是长裤。
现在,她觉得短裤也要做。
这些跑出去的银甲军,把新衣服都脱了,现在穿的,多是用以前的旧裤子改的短裤。
这也是底层劳动人民常干的事情,长裤穿久破了,他们就把下面的裤腿剪了,用来缝补裤子的上半部分,把原本的破长裤改成满是补丁的短裤。
所以,这些银甲军裤子上,满是补丁。
那些擅长缝缝补补的士兵,身上的短裤看着还行,那些手艺不好或者比较懒的士兵,短裤上直接有破洞。
所以,给银甲军将士做几条新裤子穿吧!
晋砚秋正想着这件事,便见一名银甲军士兵在雨里翻跟头,竟把裤子崩裂了,只能捂着裆部灰溜溜跑回去。
她忍不住笑起来,又欣赏了一番这些士兵的肌肉。
这些银甲军士兵的身形和后世士兵颇为相似,肌肉块头虽不及健美运动员夸张,线条却十分流畅,透着十足力量的感。
就是裤子太破,瞧着不太搭。
所有人里,管胡的裤子是最新的,晋砚秋还隐约听到他在跟人炫耀:“这是我哥给我做的新裤子!”
上辈子这时候,管胡已经杀人如麻,这辈子倒好,一条新裤子乐半天。
正感慨,晋砚秋就看到沐光走向那群人,训斥了几句,然后那些士兵就一下子全都跑没影了。
她遗憾地收回视线,就见身边的廖月也满脸遗憾。
与他们一起办公的周劲凌,则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直在忙碌的郑柏突然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
晋砚秋闻言忍不住问:“怎么了?”
郑柏表情极为怪异,都扭曲了:“主公,许狩许将军贪污军队物资,被抓到了。”
晋砚秋闻言一愣,随即问:“他贪污了多少?”
这次出来种地,许狩也来了,手底下带了一万镇北军,这一万人还是正规军,而不是民夫或者胡人。
他这是贪污军饷了,贪污了多少?
郑柏突然笑了:“不好计算,巡查组的人去他的军中巡查,闻到他的马车有点臭,从里面翻出来变质的香肠、烤鸡、红烧肉……经调查,每次食物送到他的军队,他都会借口检查拿走一些藏在自己身边。以前他藏归藏,都是吃掉的,最近天气转暖,他来不及吃,又舍不得扔,就臭了。”
晋砚秋都听无语了:“没贪污军饷?”
郑柏道:“没贪污军饷,就贪污吃的。因为我们考虑到会有损耗,总是多发一点,所以一直没人发现。”
晋砚秋接过调查组送来的报告看了看,没忍住也笑了。
她刚穿越过来,到达镇北军大营的时候,许狩就在那边。
按照许狩所说,他那时就克扣过士兵的吃食,偷藏起来自己吃,不过都吃完了。
后来他被晋砚秋安排了去紫荆关驻守,因为离晋砚秋远,分到的物资不丰富,也就不怎么藏了——当时送去紫荆关的物资都是大米白面咸肉腊肉这类方便保存的,他应该也是没看上。
最近他带兵跟着晋砚秋走,物资又充足起来,他就又开始藏吃的。
调查组的人还提到,他已经胖到穿不进甲胄。
“主公,这要怎么处理?”郑柏问。
他觉得不至于因为这个事情重罚许狩,但是也不能不罚。
按照规定,许狩就算是将军,也不能拿原本要给士兵吃的食物。
晋砚秋想了想说:“选个他手底下的百人小队,让他跟着那个小队劳动改造,惩罚持续到我们拿下幽州全境为止。嗯,让调查组安排一个人看着他,不许他偷懒,这件事还可以写下来,发到军报上。”
随着手下人增多,晋砚秋现在能做的事情也变多了。
比如,她在渔阳城开了个服装厂,大量招收女工。
又比如,她组建了报社。
当然现在报社就印刷一些镇北军内部的事情,送去各地,然后让军队里认字的人念给士兵听。
一方面是传达命令,另一方面就是增加点娱乐。
比如这次许狩的事情,大家听了应该就挺乐的。
没见她身边的谋士,都笑起来了吗?
晋砚秋他们已经关心起别的事情了,而另一边,那些穿着裤衩子在雨里狂奔的银甲军将士,都在懊恼:“我不知道主公也在看……”
“我的裤子都破洞了,也不知道主公有没有看到,要是主公有看到,这也太丢人了。”
“你们再怎么样都比我好,我的裤子裂了!”
他们是太过激动,才跑去雨里的,当时压根没多想。
不想沐将军把他们喊回去后,竟告诉他们主公一直在看他们。
一帮人如丧考妣,觉得天都要塌了,也就管胡很高兴:“沐将军说主公和廖先生都在看,我穿着新裤子呢,她们肯定看到了,一定对我印象深刻。”
其他人不想搭理管胡,转移话题:“主公真是神仙,我们刚把地种了,就开始下雨。”
“主公一来,我们的日子就过好了。”
“感谢主公!”
……
渔阳郡和上谷郡的人看着这场大雨,想到地里种着的良种,都觉得很幸福。
同一时间,并州靠近冀州的某一个村子里,却有人在发愁。
并州与幽州不同,幽州刚下雨,并州却已经下了好几天雨。
祁圭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眉头微微皱起:“今年的雨有点多。”
他的母亲是因为洪水去世的,他也因此,从小就对治水感兴趣。
二十年来,他每日不间断地记录天气,还看过冀州等地用来记录天气的《晴雨录》。
他总觉得,今年的雨下得有点多。
早几年幽州一直干旱,冀州也受了点影响,降水变少,但今年的冀州,降水远超往年。
越奈知道祁圭的意思,说道:“今年的雨水是有点多,希望不要再下了。”
曹大郎点头:“是啊,一直下雨,赶路都不方便!”
他们进入并州后,就跟周贡堰分开——周贡堰要南下去洛阳见曹庸,然后再回徐州,他们则要北上去幽州。
不想他们刚分开,就开始下雨。
他们有马和马车,下雨也能赶路,但雨天赶路到底不舒服,赶路速度也变慢许多。
三人刚说完,就看到高山神采奕奕地从外面进来,对他们说:“三位先生,饭菜已经做好,可以吃了。”
三人来到外面,就见高山端上来一锅白米饭和一锅炖鸡汤,那鸡汤里,还放了木耳和笋干。
菜并不多,但三人只是闻到味道,便已经忍不住流口水。
高山手上有几样调料,一种叫“鸡精”的,不管什么菜只要放上一点,那道菜的味道就会鲜美很多。
还有那叫“生抽”的酱油,蘸什么都好吃。
白米饭更是粒粒分明,软糯香甜。
三人盛了米饭坐下,立刻吃起来。
高山没跟他们一起吃,他和手下吃的是之前在城镇里买的麦饼和野菜汤。
他们手上精细的粮食不多了,得留着给越奈等人吃。
不过他们的伙食跟村里的普通百姓比,已经非常好。
并州的普通百姓是吃不上麦饼的,那野菜汤更不用说,里面可是加了猪油的。
高山等人吃饭的时候,几个孩子冒雨站在门外,眼巴巴看着,应该是被香味吸引过来的。
高山瞧见,招手让那些孩子进来,然后用刀切开两个麦饼,给了他们一人一小片。
这些孩子拿了麦饼,一溜烟就跑了,高山吃完后,也跟着出去,开始用麦饼和盐跟村里人换野菜和豆子。
曹大郎瞧见,也有点想去,但外面在下雨,地上满是泥水,他这么出去,身上的衣服湿透,就没有干净的衣服穿了。
越奈这时道:“那些镇北军,当真心善。”
从离开邺城起,高山等人每到一个村子,都会尽力帮助那些生活贫困的村民。
他们帮村民修屋顶,帮村民犁地,还用粮食换村民采集的又苦又难吃的野菜。
一开始几人不理解,甚至怀疑他们是作秀,但时间一长,心中便只剩下敬佩。
他们自认是仁义之人,但绝对做不到如高山他们一般。
三人对镇北军愈发好奇。
一直到天彻底暗下,高山等人才回来。
他们换下脏衣服,躺在干草铺的床上准备睡觉。
同一时间,破野一行也回到那四间房子里,准备睡觉。
今天下午,那两个负责指导胡人种地的镇北军士兵出去了一趟,给一百个胡人安排好工作过后,就回到了房子里。
他们今天晚上要在这个村子里安营扎寨,也就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大概是因为胡人全都走了的缘故,屋里那十二个虚弱的村民,终于愿意跟他们说话。
不过这些村民对他们,还是有些防备的——村民们只说村里其他人都去逃荒了,去了哪里却一句不说。
两个镇北军将士也不在意,只道:“他们要是晚点去逃荒就好了,咱们镇北军打过来了,以后你们不用再饿肚子!”
“不过去逃荒了也没事,等得到消息,他们会回来的。”
“我们今天要在这里睡一晚上。你们放心,我们保管什么都不弄坏!”
“我们能不能用粮食跟你们换点柴火?”
外面下着大雨,他们找不到干燥的柴火,只能跟村民换点柴火用。
村民自然是愿意换的,但他们村剩下的柴火不多,因而换给镇北军的,也就两捆木头。
两名镇北军生起一小堆火,将平日里当被子盖的羊皮放在火边烘烤,又在火上架起小炉煮红糖姜汤。
煮好的姜汤,就倒进铁罐里,再把铁罐放在火堆边保温。
让他们庆幸的是,这场大雨并没有让气温降低,这个夜晚,应该不会难过。
破野他们一进来,两人就给他们分了红糖姜汤,又把培根剪碎,和牛车上装着的面粉一起煮,做成培根面糊,搭配着麦片一起吃。
胡人们美美吃了一顿,这才去睡觉。
他们躺在干草上,将用来装粮食的麻袋布袋和那些还算干燥的羊皮盖在身上,挨在一起睡下。
在大雨里赶路,又冒着小雨种地的胡人早已累得不行,躺下就睡了,屋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两个镇北军将士见状,加固了一下门窗,也在角落里睡下。
倒是那十二个村民,这会儿睡不着。
这些人,晚上又分了他们糖水、肉粥和麦片吃。
这样的好东西,这些人为什么要分给他们吃?
这些人为什么一点不防备他们,在他们旁边就睡了?
村民们怎么都想不明白,怀疑自己在做梦。
一个老人突然道:“要是我儿子没走就好了。”
其他人也这么想。
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死了都值了,他们村的人要是没躲去山上,那该多好!
他们明天,要不要告诉这些自称是镇北军的人,说他们村其他人,其实在旁边山上?
两个镇北军士兵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雨已经不下了。
他们很是高兴,招呼队伍里的胡人起来,让他们吃点东西以后,出去种地。
虽然村里人逃荒去了,但村里的地不能荒着,还是要种。
村里那十几个人照看不过来的话,大不了他们搬迁一些人过来。
胡人们又开始干活,河沟村那些逃到山洞里躲着的村民,却是安排了两个人悄悄进村,想看看村里的情况。
他们远远望去,便见村里有一大群胡人在翻地、犁地。
“那些胡人在干嘛?”
“他们好像在种地,胡人也会种地?”
“他们为什么要种我们的地?他们打算以后生活在这里?”
“我爹娘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
正说着,他们就看到他们记挂的几个长辈从房子里出来。
他们村的人还活着!
两人很高兴,随即就看到那几个昨日还步履蹒跚的长辈,此刻竟健步如飞,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娘!”两人中的一个见状,起身招手。
他娘瞧见他,满脸喜色:“小四快过来,娘给你吃好吃的!”
这人刚过去,他娘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紧跟着,还拉着他往村里走:“快跟娘走,娘带你去吃东西!”
那些镇北军手里,有很多美味的吃食,她要让自己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孩子去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