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

作者:青猫团

林笙这天好容易闲下来, 正琢磨一个避虫止痒的小药方——

上岚县靠山,蚊虫本来就多,最近天气一热, 到了晚上一点上灯烛, 小蚊子嗡嗡地直绕着光亮飞, 没多会就能咬人好几个包。孟寒舟矜贵, 咬出的包要很久都不会消散。

他就想着做些随身携带的药包出来, 防防蚊虫, 这才有了一点头绪,就被这顿哭声给打断了。

林笙拧眉, 仔细看了来人好几眼,才终于认出他是方瑕的贴身小厮。

瞧着, 好像不如上次见的时候脸蛋圆润了, 神情中也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疲累。

“小的同心,是方瑕方公子身边伺候的。”小厮忙介绍自己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笙纳闷。

那方小公子虽然思路清奇,还喜欢自说自话,但除了言语无状之外, 实际也没有造成什么伤害。林笙着实没把他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突然直接找上这里来。

同心跪在地上不起来, 只好答道:“华寿堂崔郎中新招了一个帮忙的医侍, 姓林, 这件事情只要派人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周家在上岚县根须深厚,查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崔郎中招医侍这件事在华寿堂里是走过明面的,而周家人又是华寿堂的老主顾了, 林笙都没有刻意隐藏过行踪,找到他并不费功夫。

同心左右看了看, 趁其他人没注意,偷偷往林笙袖子里塞了块银锭子:“只要林医郎肯上门医治我家少爷,诊金好说。”

林笙不为所动,也没接下钱财:“既然是病了,华寿堂多的是名医大家,不管是大小方脉还是外科疮疡,都很拿手,你随便找一个就是了。我只是个还没有在官署登记造册的普通医侍,出诊不合规矩。”

“这,我家不看重这些,只希望少爷能好起来。”同心忙说。

林笙看他哭了这通,脸上实则也没几滴泪,更觉得其中蹊跷,于是顾自抱起一罐捣好的药材绕过他,婉言推辞:“方小公子金尊玉体,我水平实在有限……要不还是把你家主子抬过来,让各位名家一起看看吧。”

同心一听就急了,见林笙要走,赶紧爬起来跟上,支支吾吾了一会,见他无论如何都不松口,只好硬着头皮道:“林医郎,实不相瞒,少爷他被禁足了。他太可怜了,出门会被老太爷打死的。我是趁护卫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说完,他就开始嘤嘤哭泣。

林笙纳罕道:“他被禁足出不来,一出门就会被打,难道我进去就不会被打了?”

“……”同心没想到这茬,一时之间嘴皮子绊住了,飞快思索了一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哭再说,“我家少爷的病,只有您能治!没有您,他怕是活不过这个月底了呜呜呜……”

同心哭着跟他下了楼,一拐弯,嘭一声,一头撞在个硬邦邦的椅子背上,鼻子瞬间撞出了血。

他捂着脸,手指缝很快被奔涌出的鼻血沾湿,疼得头晕眼花:“谁把椅子堵在楼梯口?”

林笙都替他觉得疼,仔细一看,这位堵楼梯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的孟大少爷。

“孟寒舟,”他讶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继而看到被孟寒舟抱在怀里的油伞,便明白过来:“来给我送伞的?谢谢你,我正愁待会飘起雨来怎么回去呢。”

孟寒舟斜瞥了同心一眼,才转头把伞交给林笙,还多带了一件可以披的薄衫:“我去给书局送书,顺路带来的……这是谁?”

林笙低声附耳说:“之前跟你说过的,方瑕,的贴身小厮。”

孟寒舟闻言就沉下脸来,千万分警惕地盯着同心看。

其实他一点也不顺路。

只是送完书回去的路上,不知怎的眼皮一直跳,进了院门,跳得更厉害了。孟寒舟见头顶乌云密布,转念就抄起了伞出来了。

怪不得眼皮一直跳,这一进来,就听见什么“没你就活不到月底”……

明明已经入夏,孟寒舟的手指却有点凉,林笙接伞的时候摸了一下,不禁皱皱眉,难道是湿气太大的缘故?

“既然来了,就等会我吧,过会一起回去。”林笙折身去给孟寒舟倒一杯温水。

林笙一走,孟寒舟立刻变了脸,眯起眼睛去瞧满脸血痕的小厮,脸色和外边的天气一样阴:“你家主子,离了他就活不了了?你们少爷叫什么来着……方,瑕。”

方瑕两个字,被他念出来,好像是被记在了斩立决刑册上一样。

同心捏着鼻子,对上孟寒舟的眼神,顿时被冻得一个哆嗦,鼻血都瞬间就不流了:“你、你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也不过是一个……没他就活不了的人罢了。”孟寒舟把手伸到了袖子里,“反正都活不了了。他不想跟你去,你要是再纠缠,非要带走他,那我只好给自己拉一个垫背的。”

孟寒舟眸中阴森,冷冷看他,袖中寒光微现。

明明是个坐在椅子上的瘸子,同心却不知为什么被他冷峻的神色吓到了,后背微微发凉,感觉面前像是一只呲牙的野兽。

平常他和少爷出门都有护卫撑腰,但今日同心确实是一个人来的,他以为孟寒舟袖中有刀,瑟缩退了半步后,心中叫苦不迭——不过是想请林医郎到家中去做客,哪里犯得上赔条性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同心飞快认怂,捂着受伤的鼻子跑了。

看着他跑走后,孟寒舟才从袖中摸出一件小东西,冷声嗤笑一下。

“你把他赶走了?”林笙端着温水出现在背后,突然看到他手上有个亮闪闪的小玩意,便伸手拿了过来,是个巴掌长挺精致的细铁片,一头雕刻着飞蝉,一头镌着魁星赐福四个字:“哪来的书签?”

“书局老板给的。”孟寒舟坐直嗯了一下,眼底的阴霾立即散去,而后抬眸望向林笙,“你喜欢的话送你。”

林笙拎起来晃了晃,沉思几许,也掏出一件东西放他手里:“那我用这个跟你换。”

孟寒舟看着手里用小帕子包裹着的一小把药材,他随手拨弄了几下:“这是什么?”

“驱蚊虫的香药。”林笙道,“刚配好的,还不知道好不好用。你如果不想要的话……”

“要。”孟寒舟二话不说收了起来。

-

小厮同心跑出去后没多会,天上就落了雨。

他冒着密雨跑回周府,从宅邸后门窜了进去,一路直奔向宁心居。沿路有负责看守宁心居的家丁护卫,瞧见是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心居是方瑕的居所,周老太爷-宠-他爱他,但也免不了嫌他过于跳脱,所以专门着书法大家写了这块“宁心居”的匾额,希望熏陶熏陶方瑕。

然而事实证明,在纨绔子弟面前,这些都是徒劳。

方瑕正没规没矩地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翻着闲书一边吃瓜。

是新鲜从南边运来的第一茬寒瓜,切成漂漂亮亮的三角形,摆在盘子里红红绿绿,那叫一个好看。

一点也不像是个在禁足的人。

看到精彩处,忽然听到外边的脚步声,他忙得瓜仁都来不及吐,匆匆咽了下去,把碟子往床底下一塞,话本子往被窝里一捅,拉起被子就躺了下去,嘴里“哎哟、哎哟”地呻-吟。

没多会,同心擦擦鼻子,抖了抖肩上的水,推门进来了,看到自家少爷嘴边上还黏着粒瓜子,忍不住撇嘴道:“少爷,别装了,人家压根就没有来!”

“……”方瑕顿时睁开眼睛,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怎么没来?你没跟他说我病得要死了吗?美人郎中那么温柔可善,听到我要死了,怎么会舍得不来?你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按我教的说的?”

同心无语了一会,正是按少爷教的说,才觉得不可能成功!

现在他鼻子还剧痛呢。

同心把原原本本说了什么,都跟方瑕讲了一遍,且道:“林医郎家里有个凶神恶煞的瘸子,差点要把我宰了,您还是不要招惹他了。不然只怕明年就没有人陪您吃瓜了。”

“我要你陪我吃瓜做什么,我要他陪我吃瓜。”方瑕气得抄起手边的话本朝他扔去,“去,你再去一趟,就说我马上、马上、马上就要咽气了……”

“说的是什么胡话!”同心还没接茬,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厉声呵斥。

同心一个激灵,忙恭恭敬敬退到一边去拜了拜:“……老太爷。”

周老太爷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怒气冲冲地看着方瑕:“让你好好地在屋里反思,你就反思出个这些?!你就不能好好的,读个书写个字……”

方瑕别过头去,丝毫不肯示弱:“外祖要是想让我好好的,就放我出去。不然就给我准备聘礼,我要把林郎中娶回来!只要林郎中能做我的娘子,我肯定天天读书写字!”

“你!”周老太爷胡须倒竖,“你这说的什么疯话!哪有娶男人回来的!”

“男人怎么了,我就喜欢男人!”

“你听听,你听听,这像什么话?”

周老太爷被他气得捂住胸口,同心生怕少爷把耄耋老头给气死了,赶紧凑上来扶住老太爷,又是给他胸口顺顺气,又是给老太爷倒茶,好声找补道:“老太爷您别和少爷一般见识,他还小,不懂事……”

“他还小!”周老太爷敲了敲拐杖,“我像他这个年纪,举人都考下来了!他爹在他这个年纪,大小也已经是个荫官儿!你再看看、看看他,草包一个,人家连荫官都不屑给他一个!”

老太爷对方瑕疼爱归疼爱,嘴上却向来严厉,屡屡骂得贼凶,过后又后悔,再送来很多好东西来给外孙赔罪。

方瑕就是拿捏住了老太爷这点,所以脾气也越发的蛮横:“你这么欣赏我爹,那让我爹来给您做孙子呗!”

同心:“……”

老太爷差点被他的胡话给气厥过去,老头胸口起伏了几回,狠心冷下脸道:“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指着你光耀门楣,以后别再说什么娶男妻这种不三不四的事情!”

方瑕长这么大就遇上这么一个可心可意的心上人,是一定要弄到手的,闻言瞬间就不乐意了,气急败坏地叫道:“我哪有爹?!”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忙着去攀附什么三皇子四皇子的妹妹,就等着圣人病死了,他好做新的大驸马!他定是又和别的女人又生了一个,把我丢在这荒山僻壤不要了!”

“啪!”一声。

一道干脆利落的巴掌落在了方瑕脸上。

老太爷勃然大怒,厉声怒斥:“混账!谁教你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有几个脑袋,敢说这种话!”

方瑕被打愣了。

“……少爷!”

从小到大,就是方瑕走路撞一下脚指头,老太爷都是抱在怀里哄着说“打死这咯疼了我们瑕瑕的臭石头”。他在外头闯了祸,砸坏人家的店面,老太爷也是笑眯眯地去帮他收拾烂摊子,他从来没有朝方瑕发过这么大的火,更别说甩他巴掌了。

同心都吓傻了。

方瑕捂着脸,眼睛迅速地红成了一团,他又害怕又委屈,转瞬就哭得死去活来扑进了床褥里面。

周老太爷虽有几分懊恼打重了,但这小子竟然说出这种话来。方瑕再任性,也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圣人最慕长生,最忌讳生死之事,要是方瑕这两句让有心之人听去了,传到圣人耳朵里,周家方家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周老太爷怒极,一杖掀碎了桌上的茶壶茶盏,扭头就离开了,还吩咐几个护院将院门看牢,不许方瑕和同心再离开宁心居半步。

方瑕闻言哭得更凶了,屋顶都要被他哭翻。

先前禁足还只是做做样子,同心进进出出护院们也只当没看到。

这回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不敢懈怠,哗啦啦把院门上了锁。

离宁心居隔了两道墙,是个叫添寿堂的小院子,一个精壮精壮的小仆捧着壶药汤,站在床边伺候着主子喝药,一边与他讲着那边院子里发生的新鲜事。

“您没瞧见,老太爷走出来的时候脸都气绿了,表少爷这回怕是要吃苦头……”

床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周家真正的小公子,周兰泽。

“咳咳……”周兰泽面色苍白,口唇发青,无力地喘嗽了几声,他手抬了一半,又重重地垂在了被子上,恍惚了一会才问,“同庚,还有多少药没喝?”

同庚忙打开盖子朝里看了看:“快了快了,还有小半壶。”

小厮同庚也是周老太爷精心给他挑的,专门请算命先生选了个八字旺主、命格长寿的,还起名叫“同庚”,就是指望他能旺一旺周家长孙的命,盼着周兰泽能多活几年。

但眼看着,药汤吃的是一年比一年多,周兰泽却一年不如一年,现在连床都下不了了。

府上的人都觉得,自家少爷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很多人都对周兰泽的病情不抱有希望。

还有不少心思活络的,擅长阿谀奉承,早早都跑去巴结吹捧方瑕。他虽然只是表少爷,但将来如果周家真的后继无人,以老太爷对方瑕的-宠-溺程度,说不定以后这整个周家都会交给方瑕。

到时候周家,恐怕也要改姓方了。

周兰泽心思敏感,怎会察觉不到这些下人们的想法。他看着同庚端过来的一碗浓药,喉咙里反酸,侧身往里偏了偏,恹恹道:“不想喝了,根本就没有用。倒了吧。”

“少爷……”同庚想劝他再喝两口,但周兰泽已经闭上眼睛。

……

白石巷。

孟寒舟当晚回去就缝了个香囊,把那一小把药材都倒了进去,挂在身上。

戴好香囊后,他抬头看见了挂在窗户底下的“凤霞”。

林笙说挂着这个娃娃做扫晴娘,可以驱散阴雨天气,但孟寒舟看见凤霞就会想起方瑕的事——前前后后他这才明白过来,林笙说的“脑子有病”是怎么个有病法。

虽然林笙没有回应那小厮的要求,似乎并没将那个方瑕放在心上,但孟寒舟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爽。

此时林笙在偏房里给卢钰扎针,给郝二郎涂药。

孟寒舟暗戳戳滚着轮椅到了窗前,冷哼一声,抬手就给了凤霞一拳。

林笙看见了:“……”

忍不住嘲笑他真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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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方瑕主仆吃了瘪,知道无趣,就不会再来找他了。

平平静静过了十来天。

倒是郝大郎先找来了。

之前二郎被蜂群蛰咬的事,林笙已经托人传了消息回村里。但是过了这么久,也没见郝二郎回家,大郎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敢跟家里说,或者在城里给林笙添麻烦,特地跑过来看看。

结果发现郝二郎早已大好,只是因为跟新朋友卢钰玩得热火朝天,不愿意回家而已。顿时气得连踹了他两脚,揪着耳朵把他拽回了家。

林笙把他们哥俩送到城门口,顺便又去看了看齐风。

在魏璟一丝不苟的换药之下,齐风的高热终于降了下来。大概是四五天的时候,逐渐恢复了清醒,幸好齐风身体底子强,这么折腾了一圈还能硬撑了过来,要是放到一般体质弱的人身上,只怕邪毒早已入脑,回天乏术了。

只是唯一可惜的是,林笙估计,他脸上会留下一道难看的疤。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比起美貌,自然还是保住性命更重要。

“多谢你了,林医郎。诊金和药费回头我都给你补上。”虽然齐风大致已脱离了危险,但身体还很虚弱,他看着林笙垂着眼睛认真地给自己把脉。

要是没有林笙,恐怕自己此刻早就在九泉之下了。

林笙应了一声:“这次是侥幸,下次可未必能这么幸运了。齐大哥,虽然这话我说可能不那么合适,但希望你还是能多斟酌斟酌这个差事,你如果出了事,齐娘子该多伤心……”

齐风微微一怔,随后叹了口气:“林医郎,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笙没有明言:“这不是个好差事……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主子。”

下令寻找那种药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齐风何尝不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两年上头的主子性子越来越急,稍有不如意,就对底下的人严加责罚。曾经的许多相互依靠的兄弟们,没有倒在执行任务的途中,而是倒在各种无端的责罚打杀里。

只是离了这个差事,齐风也不知道还能去做什么,他咳了两声:“……我会好好考虑考虑的。”

林笙言尽于此,留了些药离开客栈,顺路去买了些新鲜的菜和嫩豆腐,想着时间刚好,可以回家去给孟寒舟炖一锅豆腐煲,香喷喷的软烂又开胃。

回到白石巷,远远就看到孟寒舟守在巷口,林笙刚想喊他,便发现他正黑着脸与一伙人对峙。

还有一段距离,林笙就瞧着那为首的两人身影格外眼熟。

走近了一看,果不其然。

矮小的那个不是同心是谁?而同心旁边的,就是一开始在客栈遇到的,那个倒拔方小公子的大高个护卫。其余的零零散散垂头丧气的,应该都是周家的人了。

怎么又来,还阴魂不散了?

还这么大阵仗。

林笙微不可及地皱起了眉头,但还是尽可能保持平和走了上去,把一脸不高兴的孟寒舟往身侧拽了拽,才问他们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总不至于上次没成事,现在改动手抢了吧?”

“今天又是什么理由,方瑕又死了?”

没想到同心红着眼眶,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道:“林医郎,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的。可、可是这次是真的……”

“我们少爷真的要不行了。”同心哭得凄凄惨惨,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少爷不知道哪天就没了……他没有别的愿望了,就一直念叨着再见您一面,与您说几句话……林医郎你心善,圆他个梦吧呜呜呜,让他走得高兴一点……”

那大高个护卫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见同心如此,也有些动容,揪起片衣角给他擦擦脸上的泪。

同心把脸埋在这片衣角上,立刻哭得震天动地。

林笙:……

作者有话说:

舟子:回家再给凤霞两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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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合一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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