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

作者:青猫团

很快林笙就想起来了, 这是山帮里那群混混。

这些人已经在牢里待了大半月,都瘦了一圈,各个儿蓬头垢面的, 走前面的那几个估计都是第一次坐大牢, 眼见着都蔫了, 对着衙役们点头哈腰地赔着笑, 离心似箭。

倒是后边的几个, 估计是衙门里的常客了, 嘻嘻哈哈的全不当回事。

这群地痞无赖大多都没成家,只有个别的有家人来接。

好容易签字画押领了人出来, 就赶忙着掏出一束柳条、一筒糯米水,一边抽在身上除除晦气, 一边或咒骂或哀求他们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一时间衙门门口吵吵闹闹的。

人家亲人终于见着人了, 进了大牢,还能全须全尾地被放出来,不少人感恩戴德,赶紧掏上一串两串的钱塞在衙役们手里, 卖个好儿。

衙役们回头看看头儿不在,便相互张望一眼, 掂量掂量钱袋后悄悄地塞进了怀里, 昂头又警醒了他们两句:“以后别再做鸡鸣狗盗的事情了!下次再进来, 可不这么容易出去!”

“是是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被放出来的这些人变得温顺很多,他们都吃够了牢里的苦,这会儿衙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牢里又脏又臭, 下雨又暗又湿,还有老鼠和蜘蛛虫子大肆过境, 比山里的据点还不如。而且他们这群人,家里有人的还能花钱送点像样的饭进来,但不少人早跟家里断了,没人通关系,在里面吃的都是凉水和冷饼子,简直苦不堪言。

林笙看着他们往外走,忽然想到什么人,回头在人群找了一找,果然从当中看到了相互搀扶着的旋子和柱子兄弟俩。

两人也是同样的蓬乱,垂头耷脑地跟着众人迈着步子。柱子的脖子上还缠着好几圈棉布,但那布头也脏了,不知道多少日子没有人给换过药。

“旋子。”林笙喊了一声。

旋子扭头一看,见是林笙,看他好好的,先是高兴地往他那边走了几步,然后大概既是害怕衙役们,也有点愧疚,又深深地低下头去,怯怯的搓了搓手边的脏黑的袖口,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衙役们上次在破庙见过林笙,知道他是这事的引头和苦主,见他们认识,便也没太说什么。

旋子把柱子扶到衙门门口的一片阴凉下面,然后才小跑着朝林笙过去。

林笙朝他笑笑:“又见面了。你们今天能走了?”

旋子上下看了看他,见他伤应该好了,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林郎中,我哥的事谢谢你,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俩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等我们出去了找份工做,肯定报答你!”

举手之劳的事罢了。

便是换了别人,林笙也是一样地要出手的。

旋子顿了顿,小声道:“林郎中,谢谢你。听李役头说,是你跟衙门说了好话,才能把我们放了的。”

林笙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求情的话,只是将实情告知了李佑。

告诉他山帮里不只有为虎作伥的地痞无赖,还有好一些被强迫来给他们干活差遣的可怜人,希望衙门能酌情处理。

不过他还没什么反应,孟寒舟却皱起了眉头:“放了?全都放了?”

闹得那么大,兴师动众地抓了几十号人回来,结果就这么给放了,连板子都没打一个??

被孟寒舟这么一质疑,旋子的头耷的更低了,觉得自己犯了错却没有受到惩罚。

林笙拿手肘碰了碰孟寒舟,轻声说:“他们不是主犯,很多只是受了胁迫。”

孟寒舟扭头哼了一声,很不服气。

“旋子。你哥哥的伤口怎么样了?”林笙将话题扯远。

他瞧着旋子一身粗布衣裳都脏得看不出颜色了,鞋底也破了一只,看得出在牢里过的并不好,不知是不是受了欺负。柱子看着虽然更干净一点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按理说这么多时日,他应该早就好了才对。我看他还缠着药布,是伤口还没好吗。但布头都脏了,这样对伤口不好。”

当时情急,林笙随便找了支空心笔刺破了皮肉,那笔干不干净、有没有毛刺,这些在性命面前一概都管不上了。后续的诊治林笙也没有跟,那伤口刺破了气管,若是不好好养,会出大问题的。

“好的差不多了,牢里给我们请过郎中。”旋子安慰地笑了笑,“柱子哥他伤口向来好得慢,没事的,我每天都有用清水给他洗伤口,等出去了再去买点药涂一涂就好了。”

林笙皱了皱眉。

只用清水洗伤口怎么能行,而且牢里连喝的水都不够,哪里日日来的清水?不然旋子这脸上嘴上,也不至于干渴得起了皮。

旋子嘴上说的虽然轻巧,但笑容里却有几分苦意,林笙便猜到他并没有说实情。

但林笙也没有戳破,只暗暗叹了口气,好心问:“那你们出去了打算去哪里,要做什么,可有地方住,有正经差事?”

旋子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哪有什么正经差事,本来就是他们那个山里太穷了才下来的。一下来正经事没做上,就被山帮抓了苦力。现下又进过牢,恐怕外面的正经差事都不会再雇他们这样的人了。

要是实在不行,只好再回山里去了。靠捉捉野味填肚子,虽然饥一顿饱一顿,也不至于饿死。最重要的是,旋子他们也不想再做这种助纣为虐的事情了。

能活着就很好了,怎么再好意思拿这些杂七杂八的事烦林郎中的耳朵。

林笙看他神形窘迫,斟酌了一会,问他道:“正巧我们新开的铺子里还缺点帮忙干杂活的伙计,你们若是想找份工,可以先到我们铺子里去干着。虽然铺子刚开,进账不多,所以工钱可能会少点,事也杂,但是饭管够,也有屋子睡。”

旋子惊讶地看着他,愣了愣,一时不可置信地都有些结巴了:“我、我们这样进过大牢的,也、也能去吗?”

虽然旋子两人在山帮待了几个月,但他俩本性并不坏,也有情义。当时他们冒着被那群混混殴打的风险,给被捆着的林笙送饭送水,这事林笙记着他们的好。

他们只是苦命,若是关键处能有人拉一把,也许早先也就不会沦落到山帮里去。

旋子这小伙虽然看着还算壮实,但年纪小点,还带着个总生病的哥哥,恐怕也不好找到一份管吃管住的好工。左右万物铺里也缺人干活,从外边物色,还不如找打过交道的。

他兄弟俩一看就是能吃苦的,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

林笙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先看了看孟寒舟,毕竟店面名义上还是他与方瑕的,总要征询他的意见。

因为旋子两人帮过林笙,孟寒舟也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对山帮的人还是有偏见,于是偏过脸别扭地道:“我们那很苦很累,要随叫随到的。”

那日这个孟郎君似凶神一般,差点一箭刺穿自己的心窝。

旋子现在看着他还有点发憷,见他大概是不喜欢自己,更加不敢应声了,只垂着头说:“我、我们先在外边再找找工吧,我们山里来的,什么也不会,笨手笨脚的,万一弄砸了你们的生意就不好了……”

林笙也没有特别再劝说什么,他已经摆出了诚意,来不来看他们自己的便罢。

他从挎包里取了一小串钱来,用帕子包上递给旋子:“这些先拿去给你哥哥买药吧,就当是破庙里你帮我的酬谢。”

“这不行!”旋子赶忙将钱推回去,急急地拒绝,“这我们不能要!你都救了我哥一命了,我们当牛做马报答你都来不及,怎么还能再要你的钱!”

“那你们身上还有钱吗?”

旋子局促地在地上搓了搓脚。

他们本来就是背着个装衣裳褥子的包裹就下山了,家里一穷二白,几个月下来山帮不仅没分给他们一分钱,还总是挨饿。而且被抓的时候,连衣裳褥子都丢没了,哪里还能有钱用。

林笙将包钱的帕子硬塞他手里:“好了,别推来推去的了。又不多,实在不行就当我借你的,等你找到工赚了钱再还我。还是治你哥的病更重要吧?买了药再去吃一顿热乎饭,若还有余,就带你哥洗个澡换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干净了重新开始。”

旋子握着这沉甸甸的帕兜子,又觉烫手又觉感激,听他这么说着,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种身无分文的还能怎么感谢,直恨不得跪下来给他磕几个头:“林医郎,谢谢,谢谢你……”

林笙可受不起被人跪,见他膝盖要软,忙借口说今天也是来衙门办事的,催他莫要耽误了,速去买药买吃的。

“你们兄弟好好商量商量我说的那事。铺子里是真的缺人手。”林笙朝他摆摆手,“你们要是确定想来,就去十字街上的万物铺,你们一问就知道。”

说完,林笙就赶紧拉着孟寒舟往官署里面去了。

旋子在原地望着他们背影,还是没忍住鼻子发酸,流了一串泪花。他拿袖子抹了抹,转头看到靠在墙角瞧着他一脸担忧的柱子哥,更觉得难受了。

他将这方白帕子收起来,找了找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干净的地方,只好贴身放在怀里,才走出衙门,扶起柱子强颜笑了下:“哥,咱们去河边洗洗,再去买个热乎的饼子吃。”

林笙望着他们走远了,感慨了一下,里边引路的小衙役催着他们快些,他赶紧回了神,匆匆地跟着对方去了一名县主簿的屋里。

上岚县小,所以官职没有旁的大县那么多,除了县令本人,余的都身兼数职。而像是京畿周边的几个大县,有的重县,光县丞就好几个,主簿更是不计其数。

他们要去见的这个王主簿,便是专门负责各类案牍收录、医僧道籍的。

林笙进去的时候,王主簿正被埋在一顿卷宗里,窗边、案上、脚旁都堆了厚厚的一堆卷牍,把照进来的阳光都遮去了大半。

是故明明是大白日,屋里却备了个小童挑着灯。

“王主簿。”引路的小衙役叫了声,对方聚精会神地没有听见,他只好又凑到耳边大声的喊了一句,“王!主!簿!”

“哎哟。”王主簿捂住耳朵,“叫什么,没有聋,我听得见!”

小衙役指了指身后的林笙:“这是新来入籍的郎中。”

王主簿头也没抬就问:“是哪家的弟子?”

小衙役回头看看他,林笙道:“并不是医户传承,是保举入籍,这是我的两封保举书。”

“哦?”王主簿闻言,终于从浩瀚卷宗中抬起头来,一边接过保举书,一边眯着眼打量起林笙来。

王主簿这么多年来,也办了不少郎中入籍,但大多是医徒出师,几乎没有单凭保举入籍的。见林笙这般年轻,心里不禁冒出几分怀疑,这年纪书恐怕都还没读完,怎么能出来单独行医了?

“你可及冠了?”王主簿问。

林笙摇头:“尚未,不过转年也就到了……不及冠难道不能办入籍?”

“倒没有这样规矩……”王主簿嘀咕了一下,只是感慨这个小郎中有点过分年轻而已。他闷头看向手里的两份保举书,当即又张开了下巴。

竟是罗家与崔家共同与他保举。

崔郎中虽是外地迁来的,但在小方脉上颇受上岚人尊敬,上岚许多孩童的大病小病都是经他手医治好的。罗家更不必提,那本就是医药世家,祖上可是出过御医的,那罗万清一次出诊的诊金,便是一般的头疼脑热,起步都是二百贯,若是重一些的病,上千贯也不止。

王主簿拆了信笺,看了其中的内容,又忍不住抬头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年轻人。

能让罗崔两人共同保举,还都交口夸赞的小郎中,恐怕不简单。

“得,这保举书留在衙门就成了。你等会啊,我给你找块牌子,我记得是放在……”他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但撞到了旁边掌灯的矮个子小童,小童晃了晃,不小心弄灭了手里捧着的灯芯。

本来就垒满了书册卷宗的屋子,一下子又昏沉了几分。

王主簿停下脚步,训斥了两声,直到那小童重新找了火折子将灯点起来,他才绕过书堆走出来,去另一边的匣子里取了一块形如令牌的东西,对着保举书上林笙的姓名仔细核对了一番,才回到案后拿出一只笔刀。

眯着眼睛将“林笙”二字小心翼翼地刻在正面。

边刻边忍不住感慨:“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小童很近地为他照着灯,王主簿虽瞧着眼睛眯得都要看不见了,可手却很稳,而且林笙的名字笔画并不复杂,没多会就刻好了。

王主簿吹了吹牌子上的木屑:“小郎君,以后若出息了,也考上京城的医司,做了医士,这牌子就能换成铜的。若你做上了医正,就是银的。院使则是金手牌,那可是光宗耀祖的荣耀。可不比考科举当官要差……”

他将吹扫干净的木牌递给了林笙,郑重道:“小郎君,这块牌子,瞧着只是块死物木头,但却是承载性命之物——要记得,治病救人,勿忘本心啊。”

旁边的掌灯小童忍不住多嘴道:“每次有人来办医籍,您就叨叨同样的话。”

王主簿笑了笑。

林笙看着那牌子上的木屑接过来:“晚辈记住了。”

他将牌子握在手里,朝王主簿拱了拱手行礼,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主簿,您的雀目有一段时日了吧?暮暗朝明,夜视罔见,虽有火光月色终不能睹物清晰。”

王主簿一愣,欣然笑了起来:“倒真是有几分本事的,也没把脉,也没问话,但是盯着我看了一会,便能瞧出我眼睛不好。”

屋里昏黑,王主簿举动也颇为明显,并不难辨。

林笙道:“用生熟地、山萸肉各三钱,谷精草、石决明、苍术各两钱为末,以猪肝披开,入药末在内,用砂锅炖熟后,先以药气熏目,待汁水略凉一些,便加上一些盐或酱汁调味,食肝饮汁。连服七日,雀目便可以有所改善了。平日窗户可以多开一些,晒晒太阳,对眼睛也好。”

王主簿摸了摸下巴,也承这个情,呵呵笑了两声:“多谢小友,我记下了。”

林笙走出来,在昏沉的房间里待久了,猛一出来,被头顶的阳光晃了下眼睛。

眼前才白了一瞬,眨了眨眼再恢复时,眼前已经是孟寒舟那张充满期待的俊俏脸庞了。

孟寒舟一直在外面廊下等着,见他出来第一时间就凑了上来,歪着头看了看他:“怎么样,办好了吗?”

林笙看了他一会,从袖中掏出那块巴掌大的小牌子,含笑道:“嗯。”

孟寒舟两手捧过木牌,见与一般衙门里常见的腰牌形状差不多,不过正面刻着的是个浮在祥云上的药葫芦,葫芦上有一个“医”字,而木牌的正中心刻着“林笙”的名字。

背面则是阴阳图,两侧缠着些藤蔓花纹,中间则是“上岚”二字的字样,象征着持牌之人是出自上岚的医者林笙。

“林笙……林笙。”牌子上横平竖直不过两个字,孟寒舟却嘀嘀咕咕念了好几遍,“那以后就是正式的医者了!”

林笙站在台阶上,比站在平地的孟寒舟高了几分,看着对方嘚瑟的表情,忍不住抬手在他脑门上揉了一把,笑他说:“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高兴。”

揉完了一把,林笙才后觉意识到他不喜欢被摸头,才想收回手时,孟寒舟已微微踮脚在他手心里拱了一下:“当然高兴。”

晒得暖烘烘的头顶,柔软地贴在掌内。

林笙停顿了一下,慢慢将被烫着的手收了回来:“……这么喜欢,那你先帮我拿着吧。”

两人才说着,孟寒舟一回头,就差点撞上拐角里走出来的李佑。

他盯着李佑看了一会,李佑亦盯着他们两人打量了一下,很快孟寒舟的视线就注意到他身后不远处,竟然是疤脸那几个首犯。

只是这几个人与前面被释放的那些不同,脚上都带着木箍。

但是这些人脸上却丝毫不见任何悔恨之色,各个儿吊儿郎当地抖着脚上的镣铐,毫不将林笙他们放在眼里,还挑衅地做出一个朝地上吐口水的动作。

林笙问道:“这是……”

李佑回头看了一眼,呵斥那群混混肃正,才回复林笙说:“这些人,要将他们发往牢山矿,上头判他们役三年。”

牢山矿役,就是去下山挖矿,苦是苦点,却有饭吃有水喝有地方睡觉。

一群首恶们嘻嘻哈哈,不以为耻,嚣张的还有叫嚷着“三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的。

孟寒舟立刻皱眉:“这就是你之前说,给我们一个交代?他们侵扰县民,强夺百姓财产,伤人,贩卖妇孺,多少人因为他们间接家破人亡,这些样样都是证据确凿的事,却只是役三年就完了?!”

役三年对这群皮厚如铁的混混来说,算得上什么惩罚?等稀里糊涂三年过去,他们出了矿山,就又逍遥自在,继续四处祸害,根本不会把这些当回事!

林笙受的那些苦,就白受了?

李佑被他推了一把,脸上也有些恼火,压着嗓音道:“够了,难道我不想惩治他们?只是现下没有确切找到他们杀人害命的证据,不可能判大刑,役三年已经是最高的了。”

孟寒舟咬了咬后槽牙。

李佑看了他一眼:“注意言行,别再闹事了。”

说罢便指挥着手下将这群首恶全部押上牢车,送去牢山矿。

李佑大阔步走后,他手底下一个弓兵左右看了看,凑上来道:“孟郎君。这不怪李头儿,大刑是要上报京城复核的。便是最重的斩首,现在报京,最快冬天才议得上,若是案子多压得久了,拖个三年五年的都有。中间倘若再遇上什么大赦之日,陡然都给释了,那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矿山虽然听着不痛不痒,但是矿里复杂,有石有水还有泥,每年都有出事的。”弓兵小声,“可不比在外头舒服。”

孟寒舟微一挑眉,视线往他脸上瞥了一下。

弓兵挥挥手:“天太热了,你们是来办事的吧,快些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