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

作者:青猫团

先前的大夫总拿一种或暗讽或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好似做错事的是她一般,无论谢玲珑如何辩解,在他们眼里, 自己已然是失了身的风流女子。

就连她爹爹, 即便嘴上没有说, 谢玲珑也知道他大抵也是有几分怀疑自己的。

只是这种事, 谢玲珑自己心里明白, 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 可女儿家该如何自证清白?

她都已经做好以死明志的准备了,现在听到林笙平淡却笃定的话语, 一时间热泪盈眶——这些日子的委屈全部涌了上来,她埋着头, 肩膀微微颤抖着。

林笙看着泪珠似断了线般的谢小姐, 颇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她的婢女桃枝在身边,也用不着林笙做什么,他只道:“这病不难治, 只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谢玲珑靠在婢女身上, 咬着唇平复了一会, 眼睛红红的,一直念叨着跟她说:“桃枝,终于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我不是有孕, 我没有同外男私通……”

“我知道,我知道的, 小姐只是病了。都是他们乱说。”桃枝抱住她安慰了几句,掏出帕子来给她擦了擦,然后顺了顺她的后背,心里骂了那表家亲戚一百遍。

只觉得小姐没来由地却要遭受这种诽谤,还好夫人是心向小姐的,不然搁旁的人家,恐怕此时早遮遮掩掩、把小姐当做累赘草草嫁出去了。

想着想着,桃枝泪窝浅,也没出息的跟着哭了起来。

林笙见她们主仆两个抱头呜咽,便默默到桌边,从挎包中掏出笔来,润了润,斟酌了一副药方。

谢小姐体内本就有湿气,后来又瘀结腹中,发为癥瘕,使得小腹胀满发硬、月事不下,胸口也感到滞闷,连带着身体也困倦不舒。而积者湿者的脉象,也是滑意,与孕脉有相似之处。

前面的医者得此脉象,又听信流言,一直开的是养身补益的方,可越是补益,这瘀结积块越是厉害,病情自然好不了。

林笙便以香附、苍术为君,陈皮、枳壳、半夏理气,辅以川芎、莪术散结消癥,略加几分牛膝泽兰行血。又想到谢小姐近日忧愁得茶饭不思,便再添了些许神曲、黄芪健脾益气。

这边屋中哭声戚戚,门外那表哥陈景眼珠一转,趁势编排道:“表妹怎的在里面哭?别是那假郎中欺负了她。那什么郎中生的如此年轻,恐怕不是个正经人。”

“陈景。”谢夫人正担忧女儿,自然听不得这种话。

陈景,也就是谢家表哥,还要继续添油加醋,忽的眼神瞥到了旁边的孟寒舟,见他压着眉眼,狠狠地瞪着自己,蓦然感到后背一股寒意,似一脚踏进了冰窟窿一般,不由得咽了咽唾沫,下意识闭上嘴,不敢再说了。

好在很快一声房门的吱呀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桃枝脸上带着泪痕跑出来,但眼底全是欣喜:“夫人!”

林笙跟着走出来,笔墨盒收进挎包里,谢夫人闻之女儿并不是孕脉,也不由高兴,上前去与林笙仔细说话。

林笙耐心将谢小姐的病情又同夫人说了一遍,并提醒了一些平日要注意的事情。

四合庭院里,阳光穿过稀疏的爬墙花蔓照下来,映着林笙半垂的脸庞——陈景先前没留意,这会儿才发现,这新来的小郎中竟然有几分姿色。

他忙着偷瞧林笙,都没顾上继续碎嘴。

孟寒舟走过去,把林笙挡住了。

谢夫人听了林笙的诊断,心中重担刚要放下来,那亲戚家里找来的郎中瞥了眼林笙的药方,忽然嗬道:“好歹毒的方子!”

“你说什么?”谢夫人看过去。

那郎中捋捋胡须直摇头:“这药方可吃不得啊!小姐腹有珠胎,若吃了这方子,到时候破血下行,恐怕会血崩不止而亡!”他余光瞅了那白面男子一眼,才继续说,“即便谢小姐多看不上这个胎儿,也不该行此险招。小子,你还年轻,就算学医不精,也不该出来谋财害命啊!什么痰瘀互结,简直妄言!”

这郎中毕竟年纪大,资历深,谢夫人听他这么说,虽然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完全不信,一时纠结起来。

陈景闻言,终于想起正事,越发地掩面悲戚道:“我知此事败露让表妹难堪了,可我是真心待表妹,表妹即便心生怨恨,也、也不能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这幅口吻,不断让事情往风流韵事上靠,不少下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谢玲珑看他嘴-巴一张一合就在那里胡说八道,气得眼前发黑,头疼地倒回了床上。

孟寒舟听不得有人污蔑林笙,刚往前一步,却被林笙悄悄握住了手臂,朝他摇了摇头,暗示不要惹事,这才朝那长须瘦颊的郎中打量了两眼,道:“依你所言,你一口咬定谢家小姐是有了身孕?”

“那是自然!”老郎中趾高气昂地挑着下巴,十分瞧不起林笙这-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那若谢小姐并非有孕呢?”林笙问。

老郎中又朝陈景瞥了一记,见对方以袖掩面眨了下眼皮,他当即来了底气,嗬笑一声:“老夫看了几十年诊,把过的脉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若不是有孕,老夫焚箱断指,不再踏入上岚一步!”

“黄毛小子,你可敢与我赌?”

焚毁药箱,斩断手指,这是发了绝誓从此不再行医。

治病救人乃是善举,不该用来斗法,林笙自然不愿。可那老郎中见他如此,以为他怕了,更是哼笑道:“若是怕了,就尽早回去,莫要在这里沽名钓誉。”

林笙不易受激,但实在看不惯这人的做派,一字一顿道:“好,那我就与你赌。输的人——焚箱,斩指,滚出上岚,从此不再行医。”

孟寒舟眉心一皱,但林笙在袖中捏了捏他的手,孟寒舟只好克制下来,便听他说:“我有除了把脉之外验证是否有孕的办法,比脉象准确得多,但这法子需要七日光景。”

谢夫人眼神一亮,若是真有这法子,或许可以还女儿一个清白。

那郎中一来十分自信自己的脉学,那分明就是滑像,二来,又有当事人男方做靠山——此男子可给了他一大笔诊金,言之凿凿说与这女子有了肌肤之亲,此番诊治只是为了全一段姻缘,认下亲生孩子。

本就是万无一失之事,他想也不想,当即应下了林笙的战书。

这林郎中不过是个毛娃娃,据说将将才拿到行医的凭证,这段时日却在上岚县风头尽出,连罗家也被他笼络了去。

那罗家心高气傲,郎中此前不过是多看了两眼罗家的针法,就差点被他们扔出来,丢了大面子。

这林家小郎中有什么手段,竟让罗家人对他高看一眼?虽未见林笙其人,老郎中早听闻其名,早就想试试林笙底细深浅。

本来还心想这小子有什么本事,没想到不过看个孕脉竟还得花上七天,顿时胸有成竹,越发瞧他不起,但嘴上却一幅宽宏大量之意:“年轻就是年轻,那就给你七日时间……”

话音未落,那谢家表哥却急着质问:“七日之久,倘若你动手脚,暗中下堕胎药,坏了我表妹身体呢?!”

“……”林笙是医者,又不是阎王,怎可能行此恶毒之事,他坦荡而言,“我这几日除了谢小姐这里,便是在六疾馆义诊。你们若不信,大可以跟着我,亲眼看着就是。”

林笙不急不躁言语平和,倒是一时间让陈景没了继续找茬的由头,他干巴巴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闭上。

倒是那老郎中,仗着年纪高,忍不住语重心长地教育林笙:“小子,有才归有才,但你也不过初出茅庐,诊过的病患终究有限,过于张狂可不好。”

林笙回头笑了下:“多谢前辈指点,希望到时候前辈的药箱经得起烧。”

郎中气得结舌:“你——!”

孟寒舟喜欢看林笙安安静静怼人的样子,嘴边跟着嗤笑一声。

林笙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满脸彷徨的谢夫人身边:“夫人,您不必担心。小姐身体虚弱多是绝食所致,腹中胀满之症一时半刻不会要命,现下不敢吃破癥之药也无妨,先用些和缓开胃的药吧,让厨房做些清淡的饭菜,多少吃点。”

他看了一眼桃枝,桃枝当然是相信林郎中的,马上点点头,说一定会努力劝小姐吃饭。

给谢玲珑留了一份开郁调胃的方子后,林笙烦的继续跟那表哥等人纠缠,牵着孟寒舟,告辞谢母,兀自离开了。

姜小少爷虽说是青梅竹马,但毕竟是外男,当下谢府本就闹风-流传闻,他也不好继续留在谢府,只能拜别谢夫人,跟着一块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年纪轻,还不够稳重,路上一直缠着林笙问东问西,急得上蹿下跳,总觉得林笙在瞒着什么:“林郎中,你跟我说实话吧,玲珑她身体到底怎么样?”

林笙被闹得不行,直走回万物铺了,只好回身又对他说了一遍:“姜小少爷,你且放心吧。我已说了好几遍了,谢小姐确然不是有孕,只是身体抱恙。你若信她,合该耐心等待才是。她少许吃上十来日的药,身体便会大好。你若实在闲的,不如帮我去收些兔子来。”

“什么兔子,关兔子什么事,你再说说玲珑……”

姜麟生还想说什么,慢吞吞跟在后面的周兰泽开口道:“麟生,你性子太急了。林医郎为了你这事,可是赌上了一切。”

周兰泽一直在前厅品茶,在得知林笙在后院与人定了斗技之约后,也吃了一惊。

对林笙来说,医术的确是他的全部了。

小少爷不是不懂事,闻言也觉得有些惭愧,低下头扁扁嘴-巴,只好按捺住:“好吧,要多少兔子?”

“先收二三十只吧,再多一些也行。”林笙琢磨了下,“要健康活泼的没有产过崽的母兔。”

上岚县周围到处都是山地,村庄里的田地大都是梯田,所以养鸡的多,养兔的还真不多。鸡,放出去跑山自己就会找吃的,下了鸡蛋还能直接卖。

兔子虽然繁殖快,但是要圈养,圈养就要棚地,还要饲料,太麻烦。而母兔要留着下崽,很多人是不舍得卖的。

当日,林笙就招呼上了二郎他们,一块去市场上收兔子。

忙活了一整日,只收了七八只小兔,暂且养在万物铺的后院。其余的还要派人到乡里去收才行。不过白天他们几个动静挺大,不少乡民都听说了此事,虽然小母兔能产仔,但他们给的价格诱人,家里有兔的都回去寻摸小母兔了。

待歇下来,又到了晚上。夜风徐徐,但透着股闷热,林笙洗过澡散着头发,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腿窝里还窝着一只白绒绒的小兔球。

这是今天才收来的其中一只,刚换了毛的满月小兔,眼睛圆溜溜的像小葡萄一样。林笙看它实在是太小了,有点不舍得,便自己抱回来玩。

孟寒舟也冲了个凉回来,见林笙头发还滴着水,将后背的薄里衣都濡湿了,半透出纤薄的一对蝶骨来。他看了两眼,便从盆架上拿了条干燥的布巾子,过去坐到林笙背后,捞起一握头发,帮他拧头发。

林笙神色专注,后背被人若有似无地撩摸了一下,才留意到后侧的孟寒舟。

他腿窝里的小兔不怎么怕人,也竖着耳朵,葡萄眼睛滴溜溜地瞧着。

“头发还湿着,容易风寒。”孟寒舟将下巴从肩后伸过来,轻轻地搭在他肩膀上,先与霸占了林笙大腿的小兔瞪了一会,然后才看了看他笔下纸面上的字,好像也不全是字,还有空着的条条框框:“这是在画什么?”

“不是要验谢小姐是否怀孕吗?单验谢小姐的肯定有人不服,所以还要多验几个孕妇才行。”林笙吹了吹墨迹,“所以我写个实验方案,做个表格,方便记录结果,看着更加清晰,也更能让人信服。”

说起这个,孟寒舟也有些好奇了:“用兔子?”

“嗯。”林笙点头,“把脉是可以把出证候来,但终究是主观上的结果。同一个脉,甲郎中和乙郎中的感受就是有可能不一样,这很正常。所以仅靠脉学,谁也说服不了谁。但用兔子测孕不一样,怀了就是怀了,没怀就是没怀,做不了假。”

林笙从不否认把脉验孕,有脑子会思考的大夫,当然能够通过望闻问切验出孕事来,经验老道的老中医,也有仅凭脉象就能够验孕的。

但对于绝大数大夫来说,四诊合参才是正途。

他只是反感某些郎中,明明医术并未登峰造极,就人云亦云,仅凭相似脉象就妄下诊断,不相信病家,反而相信流言。

即便被人指出不对来,既不讨论也不反思,只会一味攻讦对手。

若只是一般疾病也就罢了,还有补错的机会,但谢家此事涉及人家小姑娘的清白,合该慎之又慎。

林笙也会把脉验孕,虽不敢称百验百灵,至少结合体征和病史的情况下,不至于误诊。

但他今日多少被那自恃清高、自认前辈,便一股子高高在上滋味的老郎中给烦到了,决定要用现代实验给这些愚昧的人一点小小的科学震撼。

林笙的想法,就是用“兔子测试”法,算是较客观准确的一种早期验孕法。其原理,就是孕妇尿液中的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会刺激未孕母兔的卵巢,使其在接下来的三到七天发生独特的变化,继而来查验女性是否怀孕。

除了母兔,小白鼠和爪蛙也可以用来检测妊娠,在早期没有发明出其他验孕手段的时候,动物验孕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相当于“验孕试纸”的地位,在西方得到了广泛的运用。

林笙之所以选择兔子,是因为在这里,其他两种动物远不如小兔更容易获得。

孟寒舟从来没听过表格是什么,也听不懂林笙说的这些深奥的词语。

但无论林笙做什么、说什么,他都听得很认真,觉得很对,他偏头看着林笙,直把林笙给看恼了,把他脸庞推到了另一边。

孟寒舟又继续看他画着所谓的“表格”,这个词语又让人不觉联想到今日那个一脸肾虚样的谢家表哥,他脸色又不好起来。

——那蠢东西,今日话里话外都试图往林笙身上泼点脏水,林笙脾气还这么好,竟然也不生气。

林笙画完收笔,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臭着个脸,脚指头想都大概明白他在想什么,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于是抬手捏住了孟寒舟的鼻子:“我跟他气着什么,气坏我自己多不划算。他今日口不择言,显然是怕我看出什么来,有点急了,想用污言秽语把我气走。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心虚。”

孟寒舟被捏住鼻翼,憋了一会,才抖掉林笙的手,哼了一气:“看不惯他。”

“那表哥恐怕真不是个好东西。”林笙摸着怀里的小兔,也说,“我相信谢小姐,小姑娘分明没有与他发生过什么,怀孕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那表哥却一口认死这桩艳事,里边肯定是有猫腻。我今天说有别的法子可以验怀孕,他现在肯定很慌张。”

所以那人就是故意要弄坏谢家小姐的名声,至于为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孟寒舟眼珠转了转,懂了:“那我在店里找个伙计,盯着他。也让秋良那些走街串巷跑担子的朋友帮忙留意一下。”

“还有那个验了谢小姐身子的医婆。”林笙提醒说。

他是知道如何辨别女子那处情况的,可惜林笙是男子,无法亲自查看那种地方。在大梁,一般人根本不懂这些,贞洁与否几乎全靠医婆的一张嘴。

而医婆,之所以被人蔑为下九流。除了少部分是当真有家传本事的医女之外,大多就是握着几个土方子,懂几句浅显医理,便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钱都敢收。

“知道了。明日我跟那个姜家的小少爷也提醒提醒。”孟寒舟也应下,他拧干了林笙的头发,放下布巾的时候伸手趁机去搂林笙的腰。

林笙得了擦发的便宜,便收起纸笔,完美避过孟寒舟的手臂,抱着白白的小兔子钻进了被窝里:“该睡觉了。”

孟寒舟紧跟着蹬了鞋子钻进来,只听林笙惊疑地“哎”了一声,他就已经将兔子不由分说地从被窝里拎了出去,丢在脚边,而把自己的脑袋靠到了他的枕边。

小兔子懵懵地在褥子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蹦跶了几圈。

林笙想去捞小兔,却被孟寒舟摁住了肩膀,他只好脚尖把小兔子往床里面攘了攘,这才转看向近在咫尺的孟寒舟:“你扔它干什么,它又没得罪你。”

孟寒舟闻到枕头上已经沾上了兔子味,不满道:“我不喜欢枕头上有别的味道。”

林笙嗅了嗅,压根没闻出有什么奇怪的气味,再说了,那小兔子抱回来之前,就在万物铺里给洗过一次澡了,且香喷喷的呢,他不由啧舌:“你怎么之前和小狗吃醋,现在又和兔子吃醋。下次是不是路过的蚂蚁都要被你酸得踢一脚?”

“谁让你只看它们,不看我。”孟寒舟望着他的眼睛。

“……”林笙闻言下意识看向孟寒舟,他眸子里黑漆漆一片,幽幽的烛火下,照映的全是自己的倒影,林笙眉心一动,转头拉起薄被将自己盖了起来,“你有什么好看的,睡了。”

孟寒舟看着他的耳尖,拿手指拨了拨,微微敛下眸光深处的一抹笑意。

再伸手贴靠上去将他搂住:“这几日离我近点,防止那小白脸要对你不利。”

这还不够近?再近就成负数了。

大夏天的腻在一起很热,林笙试着动了一下,低头看看箍在腰间的手臂,心想,人家再想整我,也不可能大半夜到床上来打我,你现在勒我这么紧干什么……

孟寒舟在他后背拱了拱,满是央求的味道,林笙心软了,终究也没拒绝,就被他搂着睡着了。

-

那谢家表亲忌惮林笙,当真安排了两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林笙。

两人眯着眼睛等着抓林笙的错处,本以为他会有些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好去禀报给主子换赏,结果没想到林笙一伙人竟在街市游荡了一天,四处去买兔子,还买了两只大鹅。

很快,二郎就从周围熟悉的各乡里,收罗了二十来只小母兔,姜小少爷也买来了十来只,一共三十来只,一团团地装在笼子里面运到了万物铺。

林笙蹲在竹笼外看着它们,轻轻叹了口气,朝这群小兔子们拜了拜。

正巧孟寒舟走过来,手里拿着杯新做出来的冰镇饮子,见林笙蹲在兔子笼前念念有词,纳闷地问道:“你念什么呢?”

“感谢它们为医学做出的贡献。我会给它们立个漂亮的墓的。”林笙又朝小兔子们鞠了个躬,才端过孟寒舟递来的冰饮。

孟寒舟这才听明白:“这些……都要杀了?”

林笙颔首,要用鹅毛管削尖后,将待测女子的小溺注射到小母兔的腹内,待数日之后,对小母兔进行解剖,取出小兔卵巢子宫,观察变化,才能得出结果。

他已在六疾馆贴了张告示,招募一些志愿参加检测的女子,只需提供一些尿液即可,便可以领些米面肉蛋回家,或者换成钱也行。

参加活动送鸡蛋,果然自古以来都是绝招,小告示不过才贴了几个时辰,就陆陆续续有人来应招了。为了显示公正,林笙将挑选女子的事拜托给了崔郎中和罗氏兄弟,让他们选一些孕妇,一些未孕,要求没有重大疾病的。

选好后就将这些人的信息造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笙自己。

林笙说罢抬头,见孟寒舟眉心发蹙,还以为他心疼这些小兔:“我刀法很利落,处死很快,不会让它们太痛苦的……应该。”

以前为了做实验,他也剖过其他实验动物,虽然毕业多年,解剖知识也并没有全都还给老师。

孟寒舟听得下腹发凉,他以前只觉得他的林医郎温柔得连重话都不说,没想到还有这么冷静平和地谈论如何剖开腹部掏出脏腑的时候,虽然对象是一群兔子。

听这语气,怕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不过孟寒舟不在乎,也不畏惧。林笙就是要活剖人,他都能去将那肾虚男绑过来给林笙剖。

“……我没有剖人的癖好。”林笙敲了敲他脑门,不知道他脑袋瓜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你也最好不要有。”

孟寒舟被敲了脑壳,报复地凑过去啜了一口他手里的饮子。

林笙看着自己饮过的那一侧,又覆上了孟寒舟的湿润唇印,幼稚得很。他走到墙角另一个笼子,里面关了两三只兔子,都是收兔子时被人浑水摸鱼混进来的公兔,不能用在实验上。

他伸手进去抱了一只出来:“这只好,胖乎乎的。”

孟寒舟盯着问:“你又要把它带回去养?”

林笙将兔子递给他:“中午炖了。”

孟寒舟:……

那边崔郎中和罗垚办事也很靠谱,傍晚时候就将名单整理好了,一共十二个女子。但更具体的信息,林笙则是一点也没有过问。

林笙在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东西,但他与人斗技的事,不知怎么在医行里小范围地传开了。

众人不知谢府那档事,只听说姓林的年轻小医郎要跟人比试谁验孕验的准,纷纷吊起了胃口。

又听说林笙不靠把脉也能知晓女子是否怀孕,有人好奇也有人怀疑,不过更多的还是觉得他异想天开,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最后连罗老先生也按捺不住好奇,借着看望弟子罗修病情为理由,施施然地过来“观战”。

罗万清见他地方小,人一多,连个下脚乘凉的地儿都没有,就专门叫人收拾了自家一处空闲的院子,给林笙用。

林笙倒不觉得有什么,有罗万清等人围观,倒是能给他做个见证人,省得到时候有人狗急跳墙,反咬一口。

林笙让人搭了一个桌台,铺了干净的白布,然后用削尖的鹅毛管做针管,先是以针做刀,在小兔腹部切开细细一个小口子,再将一组组女子小溺弄进小兔的身体里。

谢家那老郎中见桌台上摆了一排盛装小溺的杯盏,不由嫌恶地捂住口鼻:“这是什么邪门歪道!”

林笙一个个处理完,把注射的小伤口都包扎好,将兔子们按照尿液的编号,分开放到不同的笼子里去养,道:“前辈还是好好想想自己的脉学,别几日后输给我这邪门歪道。”

老郎中不屑地甩袖而去。

为了防止有人动手脚,方瑕调了很多家丁,把这个做实验养兔子的小院子看管得十分严密,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被捉住数数有几条腿。

林笙每日过来查看一次,给兔子们换换药,喂喂食。

此时,有人期盼有人忧。

不远处的一座小酒肆里,一个妇人盯着空院的方向,焦虑地低声道:“儿啊,你怎还能吃的下去?要真让他验准了……”

“娘,怕什么。”说话的正是谢家那面白唇薄的表哥陈景,只是几日没见,他眼下的青色更加明显了,俨然一幅劳欲过度的模样,“我问过很多名医,什么养养兔子就能验孕,根本是无稽之谈,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这种手段,想是他虚张声势,诈我们呢。”

陈景看了远处一眼,便起身道:“娘,我有些事要办,你先回去吧。”

他随手从袖口里摸出个银块,放在桌上,便揣着袖子往外走去。

殊不知,一道身影在他背后,也悄无声息地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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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兔验孕的日子很快到了。

随着各种小道消息越传越远,几乎整个上岚县医行都知晓了这件事,这日林笙刚向罗氏医馆借来了一套外科医具,譬如铍刀之类的,来到小院,就见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林笙见过的一些医者药郎之外,还有不少腰上系着牌子、手里端着木盘的人,根本不像是医行的人。

二郎正与其中一个窃窃说着什么,然后就将一兜东西沉甸甸地放在了那人的托盘上,从对方手里则取走了一张小纸条。

林笙看了一眼,本没在意,却一回神,看到一大早人就不见了的孟寒舟,此时也混迹在那边,也像二郎一样,掏出一兜更沉的袋子,压得那人哈着腰直笑。

林笙眯着眼睛看了一会。

孟寒舟才取了同样的纸条,招呼上二郎,正要再去找秋良方瑕他们,一回头,嚯一下直接撞上突然出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林笙。

两人下意识都把纸条往身后藏。

林笙盯着他俩,伸手道:“你们在做什么?拿出来,给我看看。”

“……”孟寒舟扭捏了一会,只好掏出来递给林笙。

林笙展开纸条看清,竟然是一张赌据!

“……竟然有人拿我开赌盘!”林笙蹙眉。

二郎左看看右看看,孟寒舟背着手,也心虚地看地面。

话音刚落,那边秋良和方瑕也蹦跶着过来了,孟寒舟身形高大,人有多,他们没看见林笙,走近了瞧见了,两人第一个动作如出一辙的,将赌据往怀里藏。

林笙抱着手臂看着他们四个 ,点了点脚:“买了多少?”

几人都不吱声,最后还是秋良最老实,说道:“铺子账上的钱全买了……”

林笙:……

林笙缓了口气:“什么赔率?”

几人更不说话了,林笙瞪了二郎一眼,威胁他不说实话就把他遣送回乡下老家给富婆当赘婿。

二郎只好嗡嗡地道:“昨晚还是一赔六,今早不知谁传的,说兔子根本不能验孕,你就是个江湖骗子,就变成了一赔十。”

林笙震惊地瞪大了眼。

孟寒舟看他脸色变了又变,开口刚想说什么,就见林笙从挎包里又掏出了一兜钱:“去,全压我自己。一赔十,我不赚死他们?”

众人:“……”

今日天公不作美,晨起阳光还挺艳丽,快至晌午时,一大片阴云晃悠悠地从山中飘了出来,积在上岚县的苍穹上。

桌台只好从院中挪进了一处屋子里。

看热闹的医行人已经将院落围的水泄不通,方瑕那小子,已经招呼伙计大张旗鼓地搬来的板凳,板凳上铺了绣着“万物铺”字样的软垫,开始当场售卖前排围观位,还有遮阳的油伞和花生瓜子零嘴儿。

连油伞上,方瑕都让人绘制了万物铺的图样。

林笙以前觉得这少年傻里傻气的,现在看来,这家伙分明是个经商的天才啊。

十二名女子也已经坐在了一面垂落的厚布之后。布厚不可透人,只有一条缝隙可以伸出手来,而传声传话也是由女子身边早已备好的婢女代替。

而林笙则在一墙之隔的屋子,准备给母兔开腹。

两方互不干扰,各自有专人记录查验的结果,全部查验完毕后,再揭晓布后人的身份和情况,以证真假。

一开始的两人,老郎中游刃有余,飞快地把了脉,口述了结果记录下来。

林笙毕竟是要做解剖,即便手速还算可以,也不如把脉来的迅速。而且为求结果准确,每个样本,林笙都做了两只兔子,也就是说,每验一个他要解剖两只。

不过他虽是解剖,却并不是众人想象中的血呼刺啦的场景,而是慢条斯理,干干净净,雪白的衣衫上甚至连个血点都未溅上。

美人剖兔,自然比老头把脉好看的多,让人赏心悦目。

不过到了第五个人时,那老郎中面色便有些纠结了,换着手把了好几次。

见林笙中途一停,孟寒舟顺势拿巾帕给他擦汗。

隔壁郎中还在纠结第九个人时,就听到外面一阵笑闹,再一打听,说是那边林郎中已经验到最后一个了,他顿感压力,着急忙慌地将九号女子的脉象记下来,就赶紧去下一个人。

林笙已经结束,将台子和工具收拾好,才放下刀去洗了手,到屋角一扇屏风后坐着歇会。

孟寒舟递给他一杯茶,看他有些累了,贤妻似的坐在一旁,用半边身子挡着外面的视线,偷偷地帮他捏捏因持刀而酸痛的手指。

林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有人看。”

“谁敢看。”孟寒舟握着不放,揉了好一会,他食指和中指顶刀的地方已经红了,“我抠他眼睛。”

才说着,一双眼睛就趴在了屏风上,小声地喊:“林医郎林医郎。”

孟寒舟:“……”

他怒而转头一看,是二郎。

林笙暗笑了一下,将手抽回来:“怎么了?”

二郎跑来传话:“隔壁也结束了。”

林笙放下茶盏,拂拂袖子起身:“那就过去看看吧。”

几人过去时,老郎中虽说已经都把过脉了,可还捧着那记录簿子不放,似乎仍有不确切的地方,犹犹豫豫,删删改改,直到林笙走进来,负责主持的罗万清轻咳了一声,他才不得不放下。

孟寒舟眼尖,乘着经过时的身风掠过,瞥了一眼,似乎瞧见了什么,嘴角讥讽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没有跑路没有跑路,不会坑不会坑,久等了,最近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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