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 一座高-耸的石木混建的寨墙出现在道路尽头。
厚重的巨大木门两侧,是望风塔,两侧延伸出去的弧形寨墙上, 有身着软甲、背着弓箭的士兵来回巡逻。寨门下, 也守着七八个人在闲聊。
远远看着, 总觉不像是军营那种肃正气质, 倒像是匪徒的山寨。
秋良放慢了速度, 一边在身上摸出那采办官留下的凭据, 向林笙介绍道:“林医郎,你还真说对了。这寨子以前真是一帮山匪的老窝, 听说是当家的想往山里挖地道,方便囤金, 有个万一也能跑路, 没想到挖出了炭石,不过山匪不识货,不认得。是后来官府剿匪,就把这里改成了牢山营, 罚没的役工就送到这里来挖矿。”
原来还有这段往事,说话间, 车队就行到了营门前。
守门的士兵仔细看了秋良手里的凭据, 又查验了车上的货物, 见真的是酒,还有不少其他的新鲜杂货,脸上的戒备瞬间消失,转而露出笑意, 忙兴奋地回去禀报了长官,很快就将他们放了进来。
一进去, 林笙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还很宽阔,进了营门,中间地带是一片空地,立着几个草靶子和木头人,约莫是训练用的。
营寨则依山而建,房屋高地错落,层层叠叠间靠着一段段木竹搭起的小桥相互连接。不少房子的屋檐与地面之间拉扯着根根红色粗绳,粗绳上系挂着沉重的铜铃铛。
秋良又道:“那是用来镇压地动的。”
“镇压地动?”林笙想了下,应该就是地震了,但地震如何能被镇压?
秋良按照士兵的指示,驱车继续向前,然后小声跟林笙说:“说是镇压,其实就是地一动,铃铛就会响。士兵听到铃铛响了,都赶紧跑出来,就不会死人了。”
据说是因为以前这里就发生过地动,死了上百人。当官的找了个风水先生,给想出了这个办法。
山中偶有地动,这里底下有矿,挖得都空心了,即便是很小的地动,也很容易出事。所以他们用这种粗绳栓上铜铃,要是地晃,铃铛就会响,会把睡觉的人吵醒。
这些绳子很粗,一头栓在屋檐上,一头拴在地面的桩子上,系的铃铛也很沉,一般的风吹不动,除非是穿山谷的大风。
营中要求,只要铃铛齐齐响,不管做什么,就算是在光着身子洗澡,都要跑出来。
不过铃铛真因为地动而响的情况,百中无一。
“车就停在这吧!”引路的将他们带到后边,朝正在训练场练兵的年轻小兵们一挥手,“过来搬东西!”
营里的弟兄们实在是太久没出去放风过了,见着有酒商带着杂货来,一伙儿在训练的小兵们都忍不住了,纷纷分心往他们车队这边张望。
众人本就不想训练,闻声丢枪扔铁,呼啦一下都跑了过来,争先恐后地从车上往下搬酒坛子。还有想偷偷摸摸掀开封泥尝一口的,一时间场面嘈杂纷繁。
林笙刚从车上钻出来,差点被这伙人挤得崴了脚,孟寒舟将他一把捞到怀里,携到旁边的空地上:“小心点。”
孟寒舟俯身要去查看他脚踝,林笙看了看周围这么多人,还有无数眼睛打量他们,忙将脚缩了回来:“没真的崴着。”
但孟寒舟还是蹲下捏了捏他的脚踝,确信没事,这才将他松开。
不过他这倒没事,那边一个搬就酒坛的小兵却忽的“哎哟”一声,连人带酒一起摔在了地上,把脚崴了。
酒坛晃了两晃虽没摔破,但封泥却松动了,瞬间清香的酒水就洒了出来,那小兵赶紧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扶正坛子,看着流了满地的酒水,有些不知所措。
旁边约莫是个伍长,过来查看了下,也没撒出太多,便咒骂了两句:“平日让你们好好训练,一个个的只知道偷懒!现在连个酒坛子都搬不动,滚滚滚!”
因为摔了酒坛,小兵被罚今天去打扫马厩,晚上的酒水也没他的份了。
他垂头丧气的还没走远,后边那就朝同伴碎嘴道:“和他同屋的那个一样晦气!”
小兵听见了,但沉默了一会也没反驳,沮丧地垂下脑袋,歪着半边身子,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往后走。
林笙看了看他的脸庞,还很孩子气,估计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便叫住他道:“要不我给你看看脚吧,早看早好,明天说不定就能活蹦乱跳了。”
他盯着林笙打量了半晌,知道他们是一起来送酒的,思考了片刻问道:“你是郎中吗?”
“嗯。”林笙点头。
“你真的是郎中?”小兵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似乎脚也不疼了,拽住他的手臂高兴道,“我这个不重要,你能给我同屋的阿远看看吗?他病了好些日子了……”
他身上还沾着脏兮兮的混着酒液的泥水,这么一抓,抓的林笙新穿的干净衣袖上也印了个泥手印。
见林笙为难,孟寒舟狠狠皱眉,一步上前将他胳膊扭到一旁:“好好说话,别对他动手动脚的!”
小兵被扭得倒吸一口气,喊了好几声“疼”才让孟寒舟松开。
他也不是故意惹事的,忙老实地退后了一步,规规矩矩地站好,一边揉着手,一边朝林笙示好地看去:“郎中,真是我同屋病了。他之前身体是我们这批新兵里最好的,力气也特别大。也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下了矿回来后就病了,稍微一动就晕得不行,还说能看见人旁边的鬼影。”
他说着叹了口气:“他是家里穷,才来当兵的,还要靠营里发的兵饷养活爹娘妹妹。营里没有郎中,我们这种新兵也不让出营。他要是再不好,怕是要被统领丢出去,一家人就又要挨饿……”
林笙尝过挨饿的滋味,听他这么一说,也有些同情,便同意道:“那,你带我过去吧。这是军营,我能随便走动吗?”
小兵立马又高兴起来,单脚连蹦带跳地给他指路:“前边前边,就在前边!不去重要的地方,没关系的!”
林笙跟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确实不远,就在校场尽头的山脚下,坡下背阴的一排小屋子,敞开门就能看见校场。
“你慢着点……”林笙提醒了他一句,走了两步,觉得身边似乎少了人,忙回头去看,就见秋良从人堆里挤了出来,正跟孟寒舟说这什么,他喊了一声,“孟寒舟?”
孟寒舟朝秋良点点头,过来说道:“营里统领同意我们在校场边上摆个摊子,卖杂货,秋良一个人忙不过来,叫我去帮帮他。”
林笙看不远处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前来看热闹、挑杂货的士兵们,这些士兵才招募不久,心思还没收拢,都不是那种上过战场守纪律的老兵,一旦得了放松的机会,就立刻喧哗吵闹起来。
秋良看他们偷偷地翻看箱子里的杂货,生怕丢了东西,已经跑过去,手忙脚乱收拾得满头大汗,好像确实需要帮忙。
林笙心想自己只是看个病,而且就在前面,也不用非要孟寒舟跟着,他犹豫了一下:“那好吧。”
孟寒舟刚转身,手腕突然就被紧紧拽住。
他顺着腕上白皙的手指看上去,看到林笙一张欲言又止的脸庞,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他收回迈出的半只脚,静静等着。
秋良摆摊的地方,前边是空旷的圆形校场,背后则是一排木头栅栏,和几个稻草扎的箭靶,还有运矿石的手推车,周围并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但林笙心中无端又冒出一种不安来,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这种不安从哪里说起,只是凭空觉得胸中惶惶,只好特意叮嘱道:“别去有石头的地方。”
“石头?”
孟寒舟看看周围,这是矿山,从上到下到处都是石头,连压稻草靶子的重物都是矿山里挖出来的废石,怎么可能完全避开石头?
他虽然疑惑,还是顺着林笙的心意点点头。
但林笙还是拽着他的袖子没松开:“你……”
孟寒舟不知道林笙怎么了,他从没见过林笙竟然还有黏着自己舍不得走的时候。
他微微低头看着林笙,目光从对方的脸,又挪到拽着自己不放的手上。正当他心中恻动,打算不管其他了,跟着林笙一起过去的时候——
秋良在原处招招手又喊了他一声,似乎很着急,林笙便将他松开了:“你去忙吧,我也去去就回。”
说罢,林笙便跟着那瘸脚的小兵走了。
孟寒舟:……
“孟郎君,你快来。”
那边秋良正忙着给兵汉子们介绍杂货,东一嘴西一嘴,不可开交,见孟寒舟走过来还瞪了他一眼,简直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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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跟着那小兵去了他们住的地方。
这里房子都是层叠依山而建,好房子都在高一些的地方,那里阳光好,矿洞里的砂砾吹不到上边,下雨也不积水。新兵们则只能住在最下边一层,常年晒不着太阳。
房间不大,也是通铺,上边铺了五六个铺盖卷,都没怎么叠,凌乱地摊在上头。门口靠窗摆着几张长条小桌,放着几个杯杯碗碗的。
门口也像其他屋舍一样,栓了好几根红绳铃铛。
林笙站在屋舍门口,又回头瞅了一眼,见站在这里能够远远地看到孟寒舟他们忙碌的身影,这才放心地跟着走了进去。
小兵进来搬了个凳子,拿袖子把桌子边擦了:“郎中你快坐!”同时扭头朝里面喊道,“阿远,快起来,营里来郎中了!”
他这么一喊,林笙才注意到,靠墙最里面的铺盖里是有人的。
那人似乎还睡着,听见喊声才醒来,扶着手边的墙慢慢爬了起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来人:“小贺?你怎么没去训练。”
“训什么练,营里来了送酒的客商,还带了杂货在卖。统领给大家放了两个时辰假,让大家挑买东西。”名叫小贺的小兵过去把他扶着坐好,“正好酒家随行的有个郎中,我把他请了过来,给你看看病。”
阿远一听却张嘴拒绝:“我没事!用不着看郎中,多躺一会就好了!”
小贺知道他是心疼吃药的钱,抱怨道:“你都躺了好几天了,再躺下去,统领都要把你赶出去了!你就放心的看吧,诊金我替你出了!等你以后发了饷再慢慢还,行吧?”
阿远也是不愿旁人替他破费,两人都是好心,但都性子糙,争执起来跟要吵架似的,林笙被吵得耳朵疼,只好出声缓和道:“你们不要争了。我先看看情况吧,看得好再说诊金的事。”
“就是,先看病!”小贺顺坡下驴,二话不说卷起同伴的袖子,就把他手腕往林笙脸前递。
那阿远似乎是看不清人,所以晕晕乎乎的,被小贺拽了两下,头更晕了,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一只手捂住嘴,瞧着是想吐。
林笙轻轻按在他脉门上,观察他这个反应:“头晕想吐,是从那天下矿回来之后,就这样了?下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阿远下意识想点头,但头一动,他就难受,忙止住脑袋,“嗯”了一声:“那天我在下边值守,矿里有役工闹事,两伙人打起来了。统领让我们把他们分开。”
“当时受伤了?”
阿远面露纠结:“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挺乱的,都是犯了罪送来的役工,脾气都不怎么样。拿着挖矿的锹子凿子锤子啥的乱挥,大家都受了不少伤。我记得……好像是脖子后头不小心挨了一棍子吧,当时脑子一空。”
旁边小贺拿了一个粗陶茶碗洗干净,倒了碗水给林笙喝,抢着说道:“就是铲子后边那个把手!那天他回来时候就瞧着恍恍惚惚的,我跟他打招呼,他竟然说胡话,还问我家书寄出去了没有。我寄家书都是三天前的事儿了。然后他倒头睡了一觉,再起来的时候,胡话是不说了,却开始嚷嚷头晕……然后就一直晕到现在。”
林笙暗暗想了一下,后颈遭受了击打,说胡话,还讲三天前的旧事,应该是发生了暂时性的逆行性失忆。看来当时那一下打得不轻。
他把着脉的同时观察起这个阿远来,见他坐在床边,像个小老头似的微微驼着背:“你坐不直?是以前就这样,还是受伤以后才这样的?”
阿远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坐直了头晕背疼,这样窝着舒服。”
“那你说说看人有鬼影是怎么回事?”林笙又问。
阿远怕他也觉得晦气,支支吾吾了半天形容说:“我、我说不好。就是总瞧着,人旁边还有个影子,黑乎乎白-花-花的。那鬼影一出现,人的脸就会变得模糊,就跟人魂魄出窍了一样……”
林笙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近前晃了晃:“那你现在看我的手,这是几个?”
阿远道:“两个吧?”
林笙起身走到稍远一些的位置,约莫是屋内明暗不定的地方,又抬起手指晃了晃:“现在这个是几?”
阿远眯了眯眼睛,又睁大努力地看了一会,不确定道:“好像是四五个……”
小贺急道:“这还是两个!郎中,他这是什么毛病?”
林笙走回来,前后左右地盯着阿远看了一会,抬手撑开他的眼皮拿烛火照了照,摇摇头道:“你不是看到魂魄,只是重影而已,眼睛疼吗?”
阿远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酸,但不疼。”
林笙仔细给他做了眼部、头部的查体,发现他除了肩颈僵痛外,也不能转头,否则眩晕就会加重。而且头两天还只是头晕,现在手臂也开始感到发麻沉重了,尤其是早晨起来时,乏力得连水碗都端不起来,起来活动活动后才会觉得好一些。
阿远慢吞吞描述自己哪里不舒服的时候,林笙就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的后颈,时而点点头回应一两声。
但不知按到了哪里,林笙也没有更用力,阿远忽然下意识躲闪了一下。过后阿远有些尴尬,忙把脖子递了回来:“不好意思,你一按,那儿就格外酸胀。我这回不动了,郎中你继续……”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你病灶在哪里了。”林笙没有继续乱按了,而是让他坐到了凳子上。
阿远顶着头晕爬下床沿,坐到凳子边上,闻言一愣。
小贺似乎也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啊,在哪?”
“他应该是当时被击打之后,造成了颈椎的小关节错位,经脉不通,气血无法上荣络脑,故而有了头晕、眼花、眼睛胀痛的毛病。还好不算晚,这病忍久了不治,症状只会越来越厉害。”
林笙走到他的身后道,“接下来我会把错位的骨节复位回去,可能会稍微有些疼。但你放松,别对我的手用力,知道吗?你朝哪边转的时候晕得厉害?”
“右、右边。”阿远赶紧应声,但身体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尤其是看到林笙卷起了袖子,突然开始两手交错着拉伸了几下,还转了转手腕,一副要打人的架势,就更加紧张了。
他们平日去校场练习互相搏斗的时候,才会提前做类似的动作,好使身体练过后不会酸痛。
小贺担心道:“郎中,你这、这是要干什么?”
“稍低下头。”林笙做了会准备活动,便将右手重新覆在了方才那个地方,那便是阿远病灶的阳性点。
他左手则支撑住了阿远的脸颊,向右侧试探着缓缓转了些角度,然后一边轻轻地摇动,一边揉捏附近的肌肉。
小郎中的手温温热热的,但并不汗湿黏腻,而且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药味。捏了好一会,不禁不疼,还有些舒服,阿远紧张的感觉好像也在他轻柔的按捏中消退了几分。
林笙感觉到手下抵抗的力气没了,便一手按住颈侧椎骨向对面推,一手护住阿远的下颌脸颊,掰向自己的方向,一前一后的力道,瞬间猛地稳准狠地同时发力。
只听咔哒一声弹响。
“啊!”阿远本能地叫了一声。
小贺一个激灵。
不过闪瞬之息,林笙拂过后颈再次捏了几下,便收回手,放下了袖口,还是先前那个温温柔柔的小郎中的样子了:“好了,起来试试吧。”
阿远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怔了好一会,才听话地站了起来,先是半信半疑地走了两步,然后又把脑袋向左向右拧了几回,拧到后侧方看到了同屋的小贺。
他眨了眨眼,把小贺看了好几遍,才突然反应过来:“好了!不晕了!也没有鬼影了!”
“真的?”小贺瞪大了眼睛,立刻凑上去盯着阿远左看看、右看看,还学着之前林笙的样子,伸出手指头问他有几根。
“真的!两个两个!真的看清了!”阿远好笑地按下他的手指头,自己也兴奋地原地转了好几圈,真没有刚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了,“真是奇了!”
“别激动,才复位好,还不能激烈运动。”林笙制止住他乱转的行为,“最近几天还要再养养肌筋,巡逻之类的没问题,需要频繁低头抬头的体力活先不要做。晚上枕头也不要睡的太高,我再给你留些活络化瘀的药丸,你吃上几天,待药吃完了,基本就好的差不多了。”
“但是以后还是要注意,脖颈是很脆弱的地方,你们当兵的就算避免不了动手,也要记得关键时刻护着脖颈后脑。”林笙叮嘱他们。
两人跟复制粘贴似的,齐刷刷地点头,小贺马上想到大夫不让乱动,两手啪一声,一把夹住了阿远的脸颊,不让他动了。
然后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笑起来,半天才想起来给林笙付诊金。
阿远跪在通铺底下掀开稻草席,竟然有个小墙洞,他伸手掏出个荷包,从里面拎出了一串钱,想了想,虽然舍不得,还是将整个荷包都塞给了林笙:“郎中,这都给你!”
林笙看这荷包上用粗糙棉线绣着只小兔子,针脚有些歪扭,但密密麻麻很是细致。他想起小贺说过,阿远不过是个新入伍的大头兵,家里有妹妹,想来这寒酸的小钱包就是妹妹亲手绣的。
荷包都磨毛了边,绣的兔子也发黄了,可见他很珍惜,用了很多年都没舍得换。
林笙喜欢钱,但并不喜欢从本就疾苦的人手里抠钱,他便只按照六疾馆的标准,从里面取了十个铜板,余下的依旧还给对方:“我在上岚县六疾馆给人看病时,也是收十钱。”
两人又同时惊讶了起来,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便宜的大夫。
林笙看他不好意思接,便自然将荷包放在了桌上,想起来道:“我的药都在药箱里,药箱在车上没拿下来。你稍等一下,我去——”
还没说完,他发现桌上那只没来得及喝的茶碗里,水面微微荡起了数层波澜。
下一秒,屋外的铃铛细微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铃铛串了电似的,接二连三地开始摇动、阵响!
林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地震了,立刻就从屋内退到室外,他抬头看向四周,见只是山脚附近的铃铛在晃,但山上更高层的那些铃铛依然纹丝不动。
天上白云悠然,四周草木和顺,只有一些鸟兽被惊飞,似小黑棋子一般洒得满天空都是。
小贺和阿远也跟了出来,左右看了看。
但不过三五息的功夫,铃铛就不响了,很多士兵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一切又都回归了平静。大家都没当回事,很快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阿远又等了小片刻,见真的没事了,才安慰林笙道:“应该只是穿谷风,不是地动。”
林笙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不安又来了,他说不上那种滋味,也没怎么听阿远说了什么,下意识扭头看向校场尽头,寻找孟寒舟的身影。
“郎中,你别害怕,这里经常发生铃铛误响。”小贺也说,“外面太阳还挺毒,你到里面再喝点茶水吧,一会儿他们酒搬完了,我来叫你。”
林笙盯着那矗立在摊位后方的稻草人箭靶,翕动着张了张嘴。
小贺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林笙往校场里走,眼睛四处乱看,“他不见了!”
小贺没明白,只好紧跟上去:“你说谁,是那两个和你一起来的人吗?”他眺望了一下,向秋良指去,“那不是还在那儿站着吗?”
林笙也看到秋良了,但只有秋良,他一路小跑过去:“秋良!”
秋良回过神:“林医郎?你跑这么快有什么急事?”
校场看着不大,真横穿过来还有些距离,林笙跑得有几分气促,他顾不上平缓气息,左右看了看,急着问:“孟寒舟呢!”
秋良向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说:“孟郎君说好奇矿洞长什么样子,就跟着刚才一批换岗巡逻的士兵一块下去了。”
“他下矿洞了?”林笙皱眉,“他一个人?”
秋良点点头:“是啊,底下我小时候去过。下去还要给人家好处费的,他们要钱黑着呢,我舍不得。孟郎君说没见过,下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了。”
他注意到林笙脸上的不对劲,一时间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有些心虚起来:“林、林医郎,是怎么了吗……”
“刚才铃铛响了,你听见了吗?”林笙道。
他说着,眼睛却不停地寻找矿洞的方向。
可他只看到来往士兵,根本不知道矿洞在哪里。
“听见了,不过士兵们都说只是风吹的。”秋良说到这,才意识到林笙为什么着急——孟郎君刚下了矿洞,铃铛就响了。
他忙说,“没事的林医郎,那铃铛听着就响了一两下,不会是地动的。而且真要是地动,这会儿底下早乱起来了。你放心吧……”
话音未落,忽然从一片小坡后头蓬头垢面、连滚带爬地跑出几个人来,全身乌漆嘛黑,边跑边大喊:“不好了出事了,塌方了!塌方了!矿底塌方了——!”
一时间嘈杂四起,继这几个人上来后,后面陆陆续续又呛咳着爬出来不少人,多半一出来就心有余悸地瘫坐在一旁,余下的则打叠起精神开始奔走相告:“底下埋了好些人,快、快抄家伙,下去救人!”
什么叫一语成谶……
秋良吓得一下子傻在了原地。
他呆了一瞬后,赶紧看向林笙。
但上一刻还站在自己身侧的林笙,此时却忽然不见了踪影。
“林医郎?林医郎!”秋良也顾不上这杂货摊子了,只恨不得打刚才乱说话的自己两巴掌,他忙丢下东西,先去找林笙,生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而此时,林笙绷着一股气,逆着向外跑的一群人穿行,不住地推开周围吵吵嚷嚷的人影。很快他看到了一个黑漆漆、冒着凉气的洞口,用木架搭起的支撑架顶着天地。
不住有人从里面相互搀扶着撤出来,有士兵,也有劳役。
有人在人潮中发现了逆行的林笙——也很好发现,在一群脏兮兮的人当中,唯独他一身雪白,裹着洞外熹微的光芒,却一股脑地往里进。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一把抓住了他:“小郎君,里边有一块塌了,别人逃命还来不及,你干什么去!”
林笙听到塌了,他知道塌了,但听到“逃命”二字心口还是震跳了起来,他看向面前的老兵,勉强抑住心神,问他:“有个外人跟着巡逻士兵下去了,你看到没有?”
外人?
老兵想了下,把手掌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下:“似乎是有一个挺年轻的郎君,这么高,蓝衣裳。”那人他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面孔陌生,而且实在是高挑,在矿洞里都得弓着腰走。
“对,是他!”林笙眼睛一亮,“他说下去看看矿洞就上来。他是不是早就上来了?”
老兵面色凝皱了几下,眼神也似有似无地闪向旁边:“这……我不清楚,我就瞧见了他一眼,后来塌方,底下乱得很,又是山石又是水,谁也顾不上谁。”
林笙心头础的一声:“水?什么水?”
老兵气愤道:“就这塌方,也不知道是哪个队的,凿穿了地下水脉——那大水一下子就冲破了石壁,跟灾洪似的,裹着碎石泥巴,沿着矿道到处横冲直撞!别说是人,连矿车都被卷的砰砰乱撞!”
林笙瞬间心里凉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