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叔和谢吉爬上爬下了十好几趟, 终于把所有东西都背了上来,都暂且囤积在村前的一片空地上,光是药材, 就堆了十几麻袋, 更不提还有白-花-花的新米和腌肉。
原本死气沉沉的黄兰寨, 因为这些物资而沸腾起来, 各家各户但凡有能下了床的, 都挤到空地上来张望。也有蠢蠢欲动的, 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些东西要怎么分。
谢吉累得瘫倒在地上,年轻人火气旺, 出了一身汗就要脱衣服光膀子。
才解了解衣领,就被人按住了肩膀:“不可以, 小心蚊子。”
他一回头, 见来人反穿着件白色罩衣,高领束袖,脸上蒙着层纱,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双眼睛,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 清爽非常。
谢吉从没见过这副打扮, 惊讶地多看了好几眼, 回过神来,从对方满身的药香中认出是林笙,忙拢起领口起身道:“林郎中。这些,就是全部的药材和米粮了。才叔还在搬最后一批杂物。”
林笙翻看了几只口袋, 确认药材都在,朝他微笑道:“辛苦了。还得麻烦你, 把这些粮和肉分一分,按每户人头数发给大家。”
“诸位,米面得来不易,这病亦是持久之战,首先身体营养跟得上,才有力气抗疟。”林笙扬声道,“大家勿要再把粮食拿去供神,若举头三尺真有神明,也不会为了一碗饭而降罪世人的。”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有人惶恐道:“不拜疫神,怎么能驱除瘴毒?”
林笙又道:“疟疫不是神罚,亦不源自瘴气,而是蚊虫,它才是传播疟疾的元凶。带了疟虫的毒蚊通过吸血将此病传入人身。所以防治此病,首先要扑灭蚊虫、扫清水渠泥洼,把卫生搞好……”
人堆中传出几声哗笑,有人窃窃私语:“蚊子要是能传病,岂不是一到夏天,大梁上下都要死一遍?”
“就是。他这个年纪,能懂什么啊,当学徒都还没出师吧?谢家从哪找来的黄毛小子,跑这来胡说八道。”
“可是,他那个退热药还不错,至少能睡个好觉,能不能再拿点出来……”
下面嘈杂一片,林笙只得再次提高嗓音:“诸位——”
喊了多声,众人只顾着念叨自己那点事,没人搭理他,林笙喊得喉咙痛,于是慢慢闭上了嘴,眉心凝起。
“谢吉。”林笙唤他,“再辛苦你,把所有药材米粮都搬去我的屋子里。”
“啊?哦!”谢吉摸了摸脑袋,二话不说就一左一右扛起两个麻袋,“嘿,不辛苦应该的!我力气大,还能再跑好几趟呢!走,你们住哪间?”
终于有人发现他们要走,一个男人急吼吼地扑上来:“等一下!这药不分给我们吗!”
他手才摸到其中一口麻袋,突然眼前寒光一现,一把尖利锋锐的匕首插在了他面前,离他的手指头不过两寸的距离。
孟寒舟握着匕首,眯着眼睛道:“是你的东西吗,你就碰?”
有几个也想凑上来捡便宜的,见此,很快被震慑住了,缩回了人堆里。男人被吓得一个哆嗦,硬着头皮道:“你、你们……郎中上山,不就是为了发药吗!你们昨夜还说是来给我们治病……”
众人这才将目光汇聚到林笙身上。
“昨夜是昨夜,昨夜的善心已经用光了,现在我改主意了。”林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你们需得听我的,为我做事干活,做得好了,我才会开药给他。”
众人:……
“干活?”一群人从没见过这样的大夫,震惊之余,面面相觑了一会,试探问道,“那,你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一个个的,都病得直不起腰来。”
“昨夜我已挨家挨户看过了,不少人病得不重,发病间隙仍能行动自如。只要不做重体力活,并无大碍。”林笙道,“我要求也不多,这村寨里太脏乱了,我不喜欢。你们各家轮换着出几个青壮力,把住所及村寨周围的杂草虫鼠清理干净——做完了,今日傍晚便能吃上第一顿药。”
众人窃窃私语,都不大愿意做,只认为他们被赶到这破荒村已经十分委屈,官府管也不管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要他们带病去打扫干活。
再说了,扫自己屋子里也就算了,还要去清理村子周围?这荒村烂成这个样子,打扫它做什么!难道要打扫干净在这里等死吗。
许久都没人应和,只不住地有人嘀咕着病得很、没力气,又念叨着什么医者仁心,还有小声指责林笙没有人情味,竟然挟医图报的。
“看热闹碎嘴子有力气,除草反而没力气了。我要是说这药是送给你们的,只怕你们抢得比谁都欢!”孟寒舟挑眉,匕首在掌心耍了一圈,“药是我花钱买的,你们不愿意干也行,我们这就走,反正病死的也不是我们。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病,放到城里,有几个大夫敢接?”
他这话说痛了好多人的心,众人嗫嗫不语,有一部分人已经开始动摇,只是看其他人没动弹,便只好缩着脑袋继续观望。
人人只想各扫门前三尺雪,谁都不想当第一个冒头的,只能看看别人如何反应。
林笙料到如此,昨夜上户查看时,他便感到这群人各怀心思,信鬼的信鬼、信神的信神,旁人说点什么,他们便有自己一套套的说法来回嘴——简称,愚昧冥顽。
他本也没指望能立即一呼百应,谁让自己长了副没什么信服力的脸,若是老个四五十岁,留个满脸长须,或许还能多起一些震慑力。
不过对付这种人,林笙也有经验,从前下乡时少不得遇上,自有另一套法子。
他也不多留,干净利落地折身道:“谢吉,不管他们,扛上东西走。”
“……好嘞。”谢吉左右看看,他那点脑仁,实在想不通这些弯弯绕绕,只好闷着头卖力气。
不多时,所有的物资全部堆进了林笙的新居,众人跟到他门前,眼巴巴望着那一袋袋的药材和米粮,又眼馋又心热。
但屋里有谢吉还有那个头高挑的郎君守着,他们只能远观。
而房子里。
当中落了两层纱帐,将桌椅囊括在其中。
谢吉好奇地揪起那白纱看了看,回头问林笙:“这是做什么?像戏本子里说的官家小姐闺房里的白纱帐,还挺好看的。”
“蚊帐。不要乱掀。”林笙坐在石墩子充当的凳子上盘点药材,“给你们留的包裹里也有。看来昨日教你们如何防疫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谢吉一听不能掀,赶紧松开手,把层叠的纱帐关严实,讪讪地笑了下,“我、我记性不好嘛。”
他忙活了一-夜,压根没来得及看林笙留给他们的包裹里有什么。他这脑瓜子本来读书就不行,林笙说的话又复杂又长,他除了格外记着要挖黄花蒿和黄茶子之外,别的就记了个糊糊涂涂。
林笙没多训他什么,像谢吉这样还算老实的,都尚且不能好好将他的话放在心里,更不提外面那些本就不怎么相信他能治疫的百姓了。
谢吉觉得心虚理亏,默默挑了个石墩子坐下。
过了会,他探头瞧瞧院子外头的人,小声问:“真不分药给他们啊?”
“分,但我说了,他们得听话。”
林笙有的是耐心,疟疫不似鼠疫霍乱,虽然也易流行爆发,但病程长得多,一时半会的不会致命,“若不按我说的来,便是现在给他们分了药,之后也是反反复复,治不好病。”
林笙丢给谢吉一条帕子,一罐药:“还有你。把汗擦了,涂上驱蚊药膏。”
“哦。”谢吉老老实实地接过帕子,抹完脸,他见还是没人站出来,便自告奋勇道,“那我干点啥?要不我去除草吧。”
“回来。你去那野草堆里万一染了病,我又平白少一个劳力。你还有别的事要做。”林笙将一袋蒿草放到他面前,“把这些药锤烂,绞出汁来。”
谢吉看看脚边这一麻袋药材:“这么多?!”
“怪不得要二叔去找更多的黄花蒿呢,”谢吉头大,他不懂,但他听话,“这枝枝叉叉的,才能榨出多少汁来啊……”
这小子嘴上嘟嘟囔囔的,干起活来倒是不含糊,手脚利索,蹲在纱帐里一刻不歇地锤着药材,邦邦的动静不断地勾着外边人的耳朵。
林笙也没闲着,在桌旁拟方。
昨夜他已看过,此地疟疫当是以间日疟为主,便是发病一日、缓解一日,寒热往来,周而复始。大体的治法以祛邪截疟、和解表里为要,以一道主方为底,余的再根据几种分证,另行加减药材即可。
许是林笙太沉得住气了,惹得外边那些人沉不住气了。
一人翘着脚趴在篱笆墙上往里看,见谢吉捣着药,他倒是认出来了:“他们在捣蒿草,那小郎中要用这个治大疫?我家都用那个喂驴喂羊。”
有人一听是蒿草,便丧气起来:“还以为有多大本事。我阿爷当年也是在南边跑商的时候得疟没的,就是喝的蒿草水,一点用都没有——啊嘶,我又开始害冷了,我先走了!”
众人嘀嘀咕咕,眼见着林笙抓了药,在院中架起了大瓦罐,开始煮药。
谢吉看他往里倒药材了,也疑惑起来:“既然都要煮,为什么还要捣这个?”
“这味药特殊,不能下锅,煮了就不起效了,必须要绞汁用。”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咚一声——
人群哗然,有人发了病,倒在地上不住抽摆。
“吴郎!”他身旁的妇人急道,“郎中,郎中你快来看看!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其他人见状,纷纷斜着眼睛窥视院内,想看看那小大夫要怎么做,难道真眼睁睁看着人在地上抽抽不成?
林笙脚尖下意识朝外动了下,须臾又狠下心来当看不见,抱着药筐回到室内。
孟寒舟杵在门前,斥退了一众人:“怎么,要进来抢?”一个少年往前挤了两步,孟寒舟立即抽出匕首,看向他。
少年怯怯退了半步:“我,我去打扫我家门前,就是村头那条路上的杂草……能换两碗药吗?”
孟寒舟挑了挑眉,用目光询问林笙。
林笙走过来,见是昨日那对被放血尽孝的双生子中的一个:“今日只有你来了?你哥哥呢?”
少年讶然:“你分得清我们?”
林笙点点头,视线从他手背上扫过:“你食指上有颗小痣。”
少年似乎很开心有人分得清他们兄弟俩,眉眼忍不住弯了弯,不过随即就因为忧愁而又坍了下去:“大哥二哥还有小宝,今天都发病了,爹爹嬢嬢也不好……只要打扫村子,就能有药吗?”
“对。把家里和门前打扫干净,尽力而为就行,不要太过劳累。”林笙递给他几粒药,“这个先给你家人吃下,之后我会带着药还有米粮去。”
少年高兴地应承下来,马上去薅麻草扎扫帚,清扫内外。
少年走后,谢家人也姗姗来迟,是才叔扶着气色极差的谢家老大出来了,昨夜里吃了林笙几粒药,他今天精神好了很多,身后还跟着几个面带病容的年轻儿郎。
“我们谢家出几个子侄,寨子前那片空地,他们几个会去清理。”谢老大朝林笙颔首示意。
林笙也拱手回个礼。
“爹!”谢吉欣喜地跑上去,“你能下床了?”
“多亏了小先生的药,今日我和你娘都缓解了许多。”谢老大收回视线,欣慰地看看儿子。可惜出来走了几步,还是过于体虚,跟几个小辈叮嘱了两句,就有些力所不逮,“阿吉。好好跟着林小先生帮忙,听他的安排,小心为上。”
“嗯嗯嗯。”谢吉猛猛点头。
谢吉送他爹回了大屋门外,因怕过了病气,谢老大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进去。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来,到了院子跟前,一闷头撞上个人。
他抬头一看,是那疯疯癫癫喜怒无常的女人,自打被赶来了黄兰寨,谢吉都没见过她出门几回,只听见她半夜的哭声,分外吓人。
这女人头发散乱,直愣愣地盯着人看,黑漆漆的瞳仁没有光似的,吓得谢吉一个闪身跑进了院子里:“疯女人来了!”
“不许乱叫。”林笙拿一片药材堵住谢吉的嘴。
他回头看了看,女子虽接连丧夫又丧子,其实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放在林笙的时代,正是蓬勃时候。他不由唏嘘,从包裹里翻找出一根发带,走到女子面前,“送你了,回去把脸洗一洗,头发梳起来才漂亮。”
女子踮起脚来,伸手探过篱笆,从林笙手上拽走了发带,歪歪扭扭地缠在头上。她盯着林笙以及他身后煮药的大瓦罐看了一会,突然道:“村尾,我扫。”
说完,女子便如飘飘然来一样,又飘忽着走了。
这下众人也有点待不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看着好清理的地段都被抢走,大家再迟疑,就只剩下泥洼地可挑了。于是陆陆续续就有人离开,回去找扫帚的找扫帚,寻铲子的寻铲子,啥也没有的,拿个火折子把杂草拢做一堆,也能把里头的虫窝烧得干干净净。
林笙给瓦罐添药的功夫,围在院前的人渐渐散去,屋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远处倒是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
林笙微微松了口气,松下肩膀,将药锅交给谢吉守着,回到纱帐中翻起了昨夜记录的簿子。没一会,耳边就传来异响。
扭头一看,见孟寒舟正跟药材较劲,把药根药枝掰得细碎,不禁困惑道:“这药跟你有仇?”
“那发带……”孟寒舟嘀嘀咕咕一顿,“算了,没什么。”
发带?
林笙略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那发带自街边小摊买来的时候,那小老板能说会道,非要说发带上粗制滥绣的两只鸟是鸳鸯,唬得孟寒舟掏了钱——我们家的孟大少爷,总爱买些成双成对的东西。就是买鸡蛋,都得是双数才满意。
但那发带绣的实在粗糙,林笙就没戴过几回。
“我送都送了,那怎么办呢?要回来?”林笙歪一歪头,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要不然,把你那条也送给她吧,让它们继续去做鸳鸯,凑成一对?”
孟寒舟:……
林笙言罢,继续旁若无事般低头看着病簿,直把孟大少爷噎得不行。
翻了几页,他余光一瞥,看孟寒舟一把子牛劲没处使,捣着药都快散了,忍不住摇了摇头,伸手过去,把药枝抽了回来:“上好的丁香枝,别给我锤烂了。”
孟寒舟刚觉郁闷,又听林笙缓缓道:“等结束了这里的事情,我送你一对别的,正经的。”
孟寒舟眉心微动,眼睛都亮了:“真的?”
林笙阖了下眼睛以示允诺,孟寒舟立即凑上来掀开他遮面的白纱,朝唇边吧唧一下。林笙倏忽睁大了眼睛,赶紧朝外看了一眼正在烧火的谢吉,小声:“你突然干什么……”
“先画个押。省得你不认账。”孟寒舟敛着眉眼,又嘚瑟到一旁去捣药了。
瓦锅里的药草味煮得弥漫开来,裹着新割的杂草清苦气味,萦绕在村寨中。
过了晌午,风中的草叶味淡了,谢吉跑出去溜达了一圈,神采飞扬地跑回来道:“林郎中,还是你的法子管用!路上的杂草都被砍掉大半了!这一下子变干净了好多!原先满地跑老鼠,现在都瞧不见了!”
林笙琢磨着也差不多时候了,便将配好的各色药包药粉,和绞好的蒿草汁液,都一一装好收在药箱里:“吃硬不吃软,非要这样才肯听人话。走吧,这回可以分药分粮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