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

作者:青猫团

林笙无处躲闪, 灼热直往口鼻里灌,冲天的热浪拍得他一瞬间昏过去。

不知多久的黑蒙过后,林笙在一阵疼痛中找回意识, 只觉自己被人紧紧抱着, 浑身像是被人从行驶的车上随手扔下来那般, 疼的七零八落的。

眼皮外有光, 似乎已到了石庙外面。

“快, 脱衣服!泼水不管用, 用湿衣服扑!”

有人大吼一声,无数人影在周围跑来跑去, 用弄湿的数层衣物裹在他们身上,压灭残存的火苗。

纷乱的声音和脚步涌入耳中, 火烧的炽热与湿衣的冰冷, 让疼痛愈发灼烈,林笙下意识呻-吟起来:“好疼……”

“哪里疼?”耳畔的声音焦急喑哑,那抱着他的手在他身上来回逡巡检查了一遍,最后又捧起他的脸, 轻轻拍了拍,试图将他唤醒, “林笙, 林笙, 还清醒吗?”

林笙脑袋很痛,点点头睁开眼睛。

他先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然后才看到一张灰扑扑的脸,以及那头参差不齐、烫得都蜷曲起来的头发。

林笙一怔, 模模糊糊抬手一摸,没有摸到发梢和衣物, 反而直接摸到滚烫的皮肉,以及黏着满手的湿腻。

“你,你后背……”林笙突然反应过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我看看。”

动作扯大了,孟寒舟隐忍地闷哼一声,狠狠垂下眉眼,但还是匀出一只手制止住林笙。

“林公子!”席驰赶过来,他上身赤膊,吓得脸色煞白,“你没事吧?还好孟公子动作快,一下子就闪过去把你扑出来了,不然还真不知道——”

当时十万火急,火起得太快,席驰都有些愣住了,脑子里难免迟了几息。但孟寒舟好似一刹那就做出了反应,跟一支箭似的射了出去。

没说完,孟寒舟啧舌一声将他打断,随手捡起地上一件湿衣披在肩头,又把林笙给扶起来。他看了看林笙脸颊身上的伤口,神色愈发冰寒,扭头冷声问:“玉枢那个狗东西呢?”

席驰回过神,道:“擒住了,五花大绑捆在了里面祭台上。”

孟寒舟说着就要进去找玉枢算账,席驰忙将他拦下:“他混乱间被铜烛台砸了脑袋,现在还昏着。你们先处理伤势要紧。你们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向殿下交代。”

林笙也将他拉走,摁到避风的石壁下,去揭他身上的衣服。

孟寒舟拽了两下,最后也没有保住这点体面——那湿衣一掀开,林笙径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后背破破烂烂,整个上背到后肩被火舌舔过,鲜红的浅处还能渗出血来,严重些的地方,皮肉的边缘已有些卷曲发焦。

林笙脑子里微微空了一瞬,本能就想从挎包中翻药,在腰间乱摸了两把,他才意识到,今日乔装阔少,并没有带那惯常装瓶瓶罐罐的小挎包出来。

孟寒舟觉他半天没说话,回头却正撞上一双湿红的眼底,不禁一愣:“你别着急。我跑得快,础的一下就抱着你冲出来了。就燎着了一点。”

“这叫只燎着一点?”

头发都燎没了。

林笙一抬手,孟寒舟下意识闭上眼。

但见他这个狼狈样子,林笙哪里真舍得打,只拿指腹轻轻触了下肿胀的皮肤,那周边的皮肉就随之颤栗,他不敢碰了:“疼吗?怎么办,我现在身上没有药。”

“不疼。”孟寒舟随口就来,见林笙绷起脸来,他无所谓地笑一笑,“没关系,以前生病的时候,比这痛的时候有的是,不要紧。”

孟寒舟很能忍痛,而且比起林笙的性命,伤点皮肉而已更加算不上什么。他仔细观察了林笙,看他没什么大碍,只是燎了点皮外伤,便觉得更加值了,他开玩笑说:“还好我跑得快,要不然,我们林大夫的漂亮脸蛋就烧没了。”

“胡说。人跑得再快,能快的过火?”林笙斥了他一声,随即神色又黯淡下来。他一向药不离身的,就独独今日,连根止痛的银针都没有带。

他去叫人烧些干净的水,再去四处找找玉枢有没有藏药的地方。这么大的山谷,玉枢天师长期居住,不可能一点药材没有备。

结果一回来,就看见孟寒舟正趁机察看身上的伤,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孟寒舟拧着脑袋瞧后肩,一只手落在身上,才发现林笙回来了,他一下子有些被戳穿的尴尬,掩饰地摸了摸鼻子:“我……唔。”

林笙俯首在他唇上落了一吻。孟寒舟怔了一下,顺势将他的手圈在了掌心,待林笙想离开,拉住他的那只手却不肯松开,反而稍微用了点力气,将林笙拽回他身边。

孟寒舟偷偷坐近,轻轻往他身上靠了一下:“你握着我的手,再多骂我几句吧。听你有力气骂我,就是最好的药了,一点也不疼。”

-

赤灵庙甬道两旁都是石壁,可燃的东西不多,所以爆燃过后火势很快就弱了下来,飞霜营的还在里外接应,挖来潮湿的山土,扑灭残火。

不过倒是有点奇怪,这石庙内都是石头,即便玉枢天师布满石硝,也不可能烧尽一切。他假借神灵之说敛财之事,整个北丘及这个村庄都是证据,这点火改变不了什么。

除非,他只是借火势拖延时间,虚张声势,用来掩盖更加要紧而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如此,还有什么事是他更害怕被人知道的呢……

孟寒舟靠在林笙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火灭之后,席驰派人去将赐福村和赤灵庙里搜了个遍,给他们带了两身衣裳回来:“让那些神女带路,找了两件神祝的衣裳,都是干净的。先将就穿吧。”

“多谢。”

林笙沾着烧开冷凉的清水给孟寒舟清理了后背,只是简单洗去了火灰渣滓,没有上药,伤口还不能包扎,所以只是松散地穿了一层,外面稍披一件挡风。

林笙很想快些回城里去,至少把药敷上。

席驰背过去等他们换好衣服,道:“孟公子,您可还能动?石庙里的残火已经都灭了,下面的暗室也打开了……事关重大,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来之前贺祎必定吩咐了席驰如何处事。若是事情席驰能处理,他便自己解决了,既然来问,那就是里面的情况席驰不敢擅作主张,必须要孟寒舟亲自去的意思。

孟寒舟忍痛起身,林笙也赶紧跟上,两人跟着席驰穿过烧焦的甬道,从先前那紧闭的石门进去。

更加潮湿的阴风从下面吹出来,让人觉得有些骨缝发寒了。

很快几人便走到了一处岔道,不少飞霜营人搬着热水、衣物、干粮进进出出。林笙左右看了看,席驰欲言又止,只道:“两边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先到这边来吧,这边更要紧些。”

众人边走,地势是逐渐便低的,可能已经深入了地下,但不知是不是林笙的错觉,总觉得周遭温度却慢慢升高起来,到后半段,林笙不得不把刚披上的衣服都给脱了下来。

“林大夫,里面的事你见到了,待出去后万不可再同旁人说。”席驰叮嘱过,才命人打开面前的一扇石门。

林笙正纳闷,一股热浪顷刻从里面扑出来,像是一下子进了烧了炭火的暖房。

乍寒乍热,林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孟寒舟走进去定睛一扫,脸上表情不由有些玩味,怪不得席驰那种表情,这可真称得上是“事关重大”。

他从一只木箱里拎起一串东西,朝席驰晃了晃道:“你难道以为,我能解决?这得找你家主子啊。”

林笙热得冒出了细汗,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被飞霜营控制住,捆缚着双手蹲在墙角的一众赤膊男人。而后又看到这间石室里的熔炉和石铸台。

最后,才是听到孟寒舟手上那一串哗啦啦的金属碰击声,他走过去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好多钱。”

林笙感慨完,又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朝石铸台上多看了几眼,直到看见模具,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是……假-钱币?”

孟寒舟拿起一枚钱串,反正面地看了看:“嗯,私铸钱。这个精细程度,快赶得上官局了。”

林笙惊讶得微微张开嘴,这个玉枢天师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私铸铜钱!

饶是林笙不甚懂大梁朝的律法,也能明白,造-假-币会毁民生。

席驰道:“这种程度的钱币,若是流入民间,后果不堪设想。但这群匠人一个个都似铁嘴,问什么都不说。”

孟寒舟回头看了看,他走向那群蹲在墙角的男人,踱了几圈,问:“你们当中,有没有会锻白铁的?”

众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左起第一个男人始终低着头,动也不动,孟寒舟走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既然都不会,还不肯说话。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都杀了吧。”

匠人们大惊,待有人真的来拎他们时,为首的那个终于开口:“是我。别杀他们。”

孟寒舟看向他,朝席驰挥挥手:“这个留着我问话,其他的拉出去收监,工具封存。”

席驰欲言又止,总觉他是在以公谋私,但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命人将其余匠人带出去,找个屋子关押起来,又将屋内一应模具、铜版和钱箱全部封条抬走,等明日贺祎来了再做决断。

白铁匠面如死灰地靠坐在墙角,一副任杀任打的表情。

孟寒舟拨弄拨弄铸铁台上的火钳,问道:“我想要一套医刀,一副针具。你能不能打?”

“……?”白铁匠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他只是问这个,“只是医刀?”

孟寒舟理所当然道:“不然呢,我们大老远来找你,还差点被这个歪门邪道给烧秃了,不为医刀,难道是我们心善啊?能不能打,价钱随便你开。”

席驰:……

就没见过问话,还给嫌犯开价钱的。

白铁匠似乎对那些钱财之物不感兴趣了,即便孟寒舟开出极具诱-惑的价码,甚至允诺可以就被胁迫造币这件事为他求情,他也颜色淡淡,不为所动。

林笙歪着头看了看他,突然道:“我们帮你找女儿,能不能换你帮我打医具?”

白铁匠这才抬起眼睛,猛地盯向他。

孟寒舟一懵:“女儿?”

林笙指了指白铁匠的腰间,解释道:“他身上挂着个铜丝彩蝶,那是孩子们常戴的彩帽上的装饰。”

在北丘孚州附近地界,少年总角、少女未笄,都习俗喜戴彩帽,彩帽上多爱装饰。男孩儿多饰蝙蝠、喜蛛,女孩儿则多饰彩蝶、喜鹊,富贵人家用金银装点、穷苦人家多用布织。

他随身的那只铜彩蝶,应该是自己手艺给女儿亲自打的,但断了一截翅膀,且锈了,大抵是女儿走丢时不小心遗落下来的,已有了些年头。

孟寒舟观察起那只铜蝶,在北丘这么些日子,他都没注意到这些。

白铁匠沉默了良久,终于道:“芹儿不是走丢的,是被他们拐来的!”

他有些愤怒,赤膊上膨起鼓张的青筋血脉。过后,白铁匠又缄默起来:“把芹儿带来,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好。”孟寒舟答应下来,“她什么模样,多高身量,有什么特征?”

白铁匠犹豫了一会,有些沮丧地摇摇头。

他是从金国逃难来的,战争让他失去了一切,原本美满的家庭、亲族、恩爱的妻子……

他唯有的,只剩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他抱着芹儿千里迢迢来到大梁,辗转停在了孚州,靠一手铁匠手艺糊口,把女儿拉扯长大。

芹儿离开他那年,刚满十三岁,生辰那日,芹儿许愿想要一只真正的金钗,可惜白铁匠买不起,他只能用黄铜打了只蝴蝶帽饰,哄女儿说,待她出嫁时,必定给她攒满全套的金银首饰。

白铁匠大半时间都在帮人打锅碗瓢盆、修补农具菜刀,都是些耗时间又挣不来多少钱的散碎活计。好在女儿懂事听话,素日会缝缝补补,绣点手绢出去卖,来贴补家用。

有一日,芹儿出去卖手绢,回来便同他说,城里来了几个道长,十分善心,只要帮着做些不费力的杂活,便又送米又送油和盐,还教识字。

白铁匠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哪家的道观出来施善了。

那日后,芹儿卖完手绢,日日都去给那些道长帮忙,换些油米回来,有时还能带回他们不用的笔墨。白铁匠见她开心,也便没有多问。

直到有一日,芹儿起得异常早,还换了身新衣裳,跟他说,要同仙长去念经侍奉。

白铁匠赶了一宿急活,困得不成,只以为她像往常一样去善棚里帮忙,便点点头嘱咐她早些回来。

然而直到天黑,芹儿还没有归家。白铁匠感到不对,匆匆赶去那些道人施善的棚子,却怎么也没有见到芹儿的身影,道人们也早已走了,他只在附近捡到了芹儿的蝴蝶帽饰。

他拽住附近的人,一个个地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那些道人去了哪里,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女儿。

那些人亦满面喜色,高呼着神迹云云,说有仙人下凡,带着神女神使们去修道了。

白铁匠自然不肯信,但他找遍了孚州城都没有芹儿的消息,他甚至连那些道人是哪座道观的都不知晓。他关了铁匠铺子,到处打听这些道人的消息,连年探听,从孚州一路来到北丘。

终于在北丘,他确信,这里的净火道就是他要找的那群人。

北丘人会主动贡献自己的女儿给玉枢天师,做侍奉神女。

金国就曾经大兴巫蛊之术,以至于但凡会些九流杂术就敢自称通天。

白铁匠费劲心思潜入赐福村,很快就发现,这所谓净火道,也不过是些招摇撞骗的术人,他后来不是没有当众揭穿过,奈何北丘百姓笃信良久,反而将他视为异类,要以圣火焚烧驱邪。

玉枢天师知晓了他在找女儿,又无意中发现他会锻造技艺,便没有烧死他,反而将他带回赐福村。有神祝来游说,言说芹儿已做了净火道圣女,他们以圣女下落为胁,要求白铁匠铸造铜币。

这铸室内其他的匠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亲人在玉枢手中,所以不得不替他做事。

“这些年过去,芹儿都该十八九岁了。玉枢将她藏得很紧,不许我见。”白铁匠叹息,女大十八变,也不知道芹儿变成了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对了,她左肩这边,有块胎记。”

孟寒舟点头:“好,我去找。只要她还在这山谷中,我必为你找出来。”

席驰被他的视线扫过来,也不由叹了口气,真是该他俩的……叹完气,席驰任劳任怨地叫了几个手下,去查。

捆了白铁匠出去看押,走回岔道口时,林笙想起岔道的另一边,方才还没有去过。

席驰犹豫了片刻:“林大夫,您……要不孟郎君过去看一眼就行了,您就别进去了。”

林笙纳闷:“为什么?里面有机密?”

私铸货币都让他看了,那边有什么更机密的,不能叫自己看?

席驰支支吾吾:“没什么,就是不太干净。”

孟寒舟说话间已进去闪了一个来回,出来时,脸上亦不太光彩,他拽住林笙往外出:“没什么好看的,确实不干净。这里阴森森的,还是出去晒晒太阳吧。”

“那里面是不是人?我刚才记得,有守兵往那边送衣物吃食。”林笙直觉他俩不正常,忽然那边深处传来一声哭泣,他当即甩开了孟寒舟的手,往那边快步走去。

“林笙!”

孟寒舟唤了他两声,又知道他脾气,不敢强硬拉他,争扯了两下最终还是叫林笙跑了进去。

又是一道半开的石门,传出时哭时笑的声音,如刀尖刮在耳膜,十分瘆人。

守兵见是他,都是熟人了,也没怎么想着拦,林笙径直进了石门后面。

见到门后画面,林笙瞬间瞪大了眼睛,脑海里嗡的一声,陷入死寂。

呆滞了几息,林笙猛地背过身来。

直到孟寒舟捂着发痛的肩膀追赶上来,见他这样,将他拢在怀里捂住耳朵,有些痛心无奈:“都说了不让你看了。”

席驰见状,低声训斥一旁的守兵:“怎么这么久还没处理完?”

那守兵也很冤枉:“头儿,这么多人,而且她们、她们疯的疯,傻的傻,递了衣裳,也反手给撕了扯了,衣服根本不够啊。咱们都是男兵,总不能上手吧……”

席驰挥挥手:“那就去多找几个神女来!”

“孟寒舟。那些,那些……”

林笙指尖冰凉,被捂上的耳朵仍然不断地有呻-吟、哭泣、癫笑声溜进来。那些赤-裸-的,哭笑无常的,浑身血污的,在脏秽和泥泞中满地乱爬的,几乎失了人形的……

林笙瞳孔震颤:“都是他们掳来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