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 林笙就抓着魏璟考校学问,从药材配伍问到针法,白天还要让他到医局去抄方、写病案, 给一些病情简单的百姓看看头疼脑热, 晚上回了宅子还要复盘今日所闻所见, 整理行医笔记。
魏璟单是高高兴兴来了卢阳, 没想到迎接他的竟是这种脚不沾地的日子。他少时在书院读书时都没有这么刻苦过。
不过几天, 他一下子就似脱水的小白菜, 蔫了。
这日孟寒舟从油矿回来,天色已经很晚了, 一进后院,就冷不丁看见魏璟蹲在花坛旁边, 半死不活地在背着什么。
“这么晚了蹲这儿念什么经?”孟寒舟问。
魏璟一个激灵, 抬起快被超度了似的眼睛,凄惨道:“今日来了个生脓疮的老伯,林郎中问我应该在哪里切疮放脓方不会伤及血管和筋脉,我答得不对, 他便生气了,让我将这些背三百遍。”
他手一抖, 抖开几张大纸,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小字, 还有似是内脏骨头的小图,一看就是林笙的笔迹。
孟寒舟凑着看了几眼这些蚂蚁字,就觉得眼花:“三百遍?背完天都要亮了。”
谁说不是呢。
魏璟真不是想偷懒,只是这强度也太大了,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孟寒舟,心上一计:“孟郎君, 要不你替我跟林郎中说说,让我休息一日吧……半日也行。”
小花坛离卧房不远,孟寒舟看了一眼尚在亮灯的房内,可不想晚上搂着林笙睡觉的时候,窗外还有鬼在念经。他摆摆手,低声道:“你回去吧。”
魏璟高兴了一瞬,转念怕林笙会生气而不带他了,又犹豫起来。但眼下实在是困得不成,小字都要从鼻孔里钻进去了,他搓搓发冷的手臂:“可是林郎中没说让我走。”
孟寒舟将他拎起来:“他让你背,又没让你蹲冷风里背。而且他这么久没动静,怕是已经睡着了。你要是冻死在我们窗子底下,第二天他瞧见一具尸体压塌了他的花苗,他会更加生气!”
魏璟一愣,忙从小花坛石边上跳下来,瞧着土里的东西茫然地问:“这是花苗?这么歪七扭八,我以为是杂草。”
孟寒舟捂住他的嘴:“神医的事你少管!”
这里面是林笙试种的花。
之前从英华垌收来了一些珍稀花种,原本小花坛收拾出来是想让安瑾帮忙种的,没想到朝中突然召贺祎回京,安瑾也跟着走了,家里伙计没有擅长伺候名贵花草的,此事便罢了。
林笙觉得空着浪费,就想练练手,某天自己买了点花种吭哧吭哧地种了,但他看病是妙手,种花翻土却是门外汉,埋进去了大家才知道他种的是绣球花。
这花出了名的娇气不好养,怕风怕晒怕雨,天一冷极容易死。现在根本不是种它的好季节。大家都觉得他被花贩子给骗了,但看林笙很珍惜这些不知能不能活的花种,也就没敢说,整天精心地帮忙照料着。
大概是老天眷顾,也是奇了,这天气竟然还能冒出小苗来……虽然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不能顺利开出花来还是另说。
孟寒舟正打算着给它扯个棚子罩起来,实在不行放个暖盆,好歹能越冬。要是真让魏璟不留神给压死了,林笙怕是真能气得把人吊起来扎成刺猬。
魏璟还不知自己将变成刺猬的命运,就被不耐烦的孟寒舟毫不留情地扔出了小院。
解决了碍眼的人,孟寒舟回到卧房。
一推开门,就看见林笙正倚靠在坐榻里,案几上烛火冥冥,他腰上搭着条毯子,手里尚握着一卷书,脑袋却已经垂到了一旁,果不其然已经打盹睡过去了。
孟寒舟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想将他手中书卷放到一边,没想到刚抽-出一半,就将他扰醒了。
“嗯?我怎么睡着了。”林笙眨了眨眼,看到是孟寒舟,心便放下来了,嗓音却还迷糊着,“你回来了……怎么才回来,冷不冷?”
他似乎以为自己躺在床上,将毯子当做大被掀开一角,让孟寒舟躺进来暖和暖和。
“这么窄的地方,你是想让我坐你腿上吗?”孟寒舟失笑地将毯子角按下,将他裹一裹,像个油炸春卷,连人带饼一起抱起来。
颠了几步,就放到了床上,他低头亲了亲林笙露在外面的脸颊:“还是这里宽敞。”
说罢就褪了外衫,只着里衣钻了进去:“已经这么累了,怎么不早点上床睡?”
林笙却被他这么一抱一晃给弄清醒了几分,他转头看看略带寒气的孟寒舟:“你不是还没回来吗……黄兰寨出什么事了,你去了一整天。”
他口吻带着点抱怨,语气却是依赖缱绻的,温和地关心着他。
孟寒舟莫名受用,他侧躺着,手搭在林笙身上,似寻常夫妻一般与他说着无关紧要的琐事:“看了看账,验了新产的一批墨,还有点小乱子。有两个工人倏忽,没按要求处理那些黑油,结果烧了两间房。好在火势不大,及时扑灭了。”
林笙胆战心惊,听到结果才松口气:“那就好。安全作业这件事一定要让他们放在心上!千万不能马虎。”
孟寒舟点点头,又不动声色将他搂紧一点:“席驰那边也传了信来,我就顺便多处理了一会。他还趁此趟叫人为我送来了一样东西,你喜欢的。”
林笙已几乎被他拢进怀里了,却也懒得反抗,随口问了声是什么。
孟寒舟似变魔法般,手虚晃一圈,就从他背后摸出一个小匣子来。林笙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名贵草药,待一打开,先看到的是一角细腻的红绸。
然后一线银光从红绸中漏出,掠过眼梢,他眼前一亮,蓦的推开孟寒舟坐起来,抱过匣子。
“医刀!”林笙一下子就不困了,取出用红绸裹着的东西,银亮亮,沉甸甸,一把把握在手里,似为他手型贴身丈量的一般。
刃如秋霜,吹毛断发。
“真是见刀忘色。”孟寒舟被他一巴掌推了老远,正哀怨地揉着胸口坐起来,看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新到手的白铁医刀,只得认命地提醒,“小心点,才磨过的刃,锋利无比。”
先前送去给白铁匠的黑油果然有用,他很快就重新摸索出了合适的烧铸温度,没费很大功夫就铸好了初形。只是医刀不比别的铁器,要求精细,这才多花了些日子精雕细琢,仔细打磨,才有了如今的样子。
别说是林笙,便是孟寒舟第一眼看了,都觉得惊-艳极了。
有这种铸铁手艺,金国却将其秘藏宫中,给后宫造些杯盏果匕小玩意,实在是暴殄天物。这种造医刀的技艺,若是用一半在造武器上,只怕大梁军营半数的刀枪都要沦为废铁。
这一匣子,有平刃刀、月刃刀、三棱放血针、开疮刀,亦有无刃的,比如钩子、铤子、医箸、药匕之类的钝器。零零总总有十数件,俱是按照林笙先前画的图纸打造的。
这刀果然如孟寒舟此前所说的那样,锋利不说,还光滑细腻,照面如镜。水汽沾上几乎不留污痕,轻轻一擦便又光亮如新。
林笙哪里还有困意,巴不得现在就解剖点什么试试刀。
只是这深更半夜的,动刀见血难免会吓着其他人,这才按捺住。
他兴奋地握着一柄月刃刀,对着烛火看了又看,哈一哈气,拿绸子擦了又擦,怎么欣赏都看不够。
孟寒舟斜撑着双臂,歪靠着看他眼里迸散的明光,调侃道:“赌坊里赌客们擦银子的动作,就与你现在一模一样。”
林笙都没空搭理他。
“哎,早知道就不今晚给你了。”孟寒舟陪他玩了一会,后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终于伸手去捞林笙,“好了,明天再看吧。我真撑不住了。”
林笙终于依依不舍地将刀具都放回匣子,又把匣子摆在枕头边。
不过正要躺下,他才猛地想起什么,又赶忙来看向窗柩:“坏了,魏璟还在外面吗?我出去看看。”
“亏你还记得他。等你想起来,他都冻成一条腊肉了。”孟寒舟笑了声,扯着他袖子将他拉回温暖的被窝,“不用林大人亲自去了,我见他冷得直搓手,已经让他先回去了。”
听到魏璟没冻坏,林笙这才默默躺下。
孟寒舟心里发笑,一边勒令魏璟不背完不许走,一边又担心他冻着。
他侧了侧身,深深地看着林笙,突然道:“最近的你,有点不像你。”
林笙一转头,便撞进孟寒舟的瞳色里:“什么意思?”
孟寒舟枕着一只手臂,拨弄拨弄他耳畔的发丝:“你对旁人,就是江雀那个呆鸟,都那么有耐心,我但凡多说一句,你都要嫌我太凶。不是常说要循序渐进吗,怎么你对魏璟,这么着急?我瞧他黑眼圈都老大一个了。”
林笙没说话,扭头就要朝里面睡去。
但才闭上眼睛,孟寒舟就不知好歹地黏了上来,扒拉扒拉他的肩膀,挠挠他的耳朵。把林笙缠得不行,他突然回身瞪了孟寒舟一眼:“你倒好心起来了,还不是因为你?”
“我?”孟寒舟一愣,没想这也能怪到自己头上。
林笙拉起被子,重新闭起眼睛,状似随意地说:“你将来若池鱼化龙,总有离开卢阳的一天,到时候这医局要交给谁?魏璟为人老实正直,而且也不喜丹术之风,是最合适的人选。医局关乎无数百姓性命民生,若是能交给他,我放心。”
只是魏璟畏手畏脚的,知识其实就在他脑子里,他明明都背的滚瓜烂熟,却不敢实施,林笙看在眼里,当然急在心里。
孟寒舟趴在林笙肩膀上看他,莫名地笑了两声。
林笙停下话声,皱眉问:“你笑什么。”
——笑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他方才的话里,已经如此自然而理所当然地,默许与自己同舟共济。
孟寒舟挑了挑眉,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却故意逗他道:“你现在就急着给医局找继承人,以后要是混的不好,想再要回来,可就难了。”
林笙听出来他是在揶揄自己,没好气地挣扎了几番:“那我不找了,你松开,我这就打发他回家。你也是,哪里凉快就爱去哪里。”
“咱俩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让我上哪去?外面那么冷……”
某人嘴上连忙告饶,双手却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直往林笙暖和的腰窝里放。
两人闹了一会,把林笙闹累了,还被间歇偷亲了两口,只能微微喘着躺在枕上,让他不要胡闹。
孟寒舟径直将他抱在怀里,敛去调笑。
过了会,他沉声道:“林笙,谢谢你……”
——永远把我当做你的第一选项,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总是愿意陪在我身旁。
从林笙身上,孟寒舟得到了一直想要拥有的偏爱和信任。
没有说完的很多话,其实不必真的说出口。
林笙垂下眼睫,将自己蜷起来,任他的气息把自己完全包裹:“嗯。听见了。”
两厢缱绻依偎着,气氛正好。
随即没等孟寒舟找到一个好时机,再张口为魏璟求情时。
林笙就看穿了他似的,或者心有灵犀般,吐槽道:“他别想偷懒。今日让他切个脓疮,他手都在抖。他今天连个疮都不敢切,日后怎么独自面对更复杂的病人?我已经吩咐桃娘,以后每日都去买一小块带皮的猪肉,让他练习缝肉。”
“你说,是不是?”林笙突然看向他。
“……”孟寒舟火速咽下了求情的话,笑笑点头,“对,你说的都对。就该好好练练他。”
孟寒舟心里为魏璟祈了福,心想这我可帮不了你了,我不能为了你丢了老婆,你自求多福吧。
魏璟这边打着喷嚏,水深火-热之时。
孟槐那边却也并不顺心。
吉英近日将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个遍,带着一块墨回来告诉孟槐。
孟槐正在摆弄筹子,以修身养性,闻言愣了一愣:“你说他叫什么?”
“孟,孟寒舟。”吉英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寒食的寒,行舟的舟。他们从上岚县贩酒卖杂货发家,在上岚县之前,听说是从一个,叫文花乡的地方……”
他还没说完,孟槐一个用力,就将手中一支竹筹给捏断了。
文花乡,孟寒舟。
吉英虽然是后来被孟槐买进府里伺候的,但那侯府的墙“四处漏风”,各种八卦都憋不住一天,就会传的满院子都是。
他来了没三天,就已经听全了这位世子爷的来龙去脉。
——这位世子流落乡野时,所长大的村子就是“文花乡”。而那位被赶出府去的假世子,便叫做“孟寒舟”。
吉英打听到这个时,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微微一哆嗦,赶紧把手里的墨锭放到桌上,立马退开两步以免殃及池鱼:“据说他们现在开了工坊,做蜡烛和墨锭,卖的还不错。这就是他们新上市的墨,客栈里点的烛,也是他们家卖的,叫石烛。”
孟槐拿起那块方方正正的墨,指尖在墨锭上攥得发白,冷笑道:“他竟然没有病死。”
吉英瞄了两眼,小声说:“说是那个林笙,就是现在那个医局提领,把他治好了。那两人如今形影不离,关系十分不一般。那个林提领原先就是个赤脚郎中,也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的路子才办下了医牌……”
墨锭被他体温所暖,侵染出了淡淡的药香。
孟槐突然将吉英打断:“你说那姓林的提领叫什么?”
吉英一顿,只好重复一遍:“林笙,好像是,笙簧的笙?说是两人一块到的文花乡,起先家里穷的没衣穿、没饭吃,孟……那个姓孟的,确实病得快死了,是林笙一株株采了药草去卖,才慢慢攒下来的钱,搬到城里。”
“林笙?”孟槐一听到这个名字便猛地抬起眼,但随即又犹疑困惑起来,“——不对,他怎么会医术?他明明什么都不会,只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窝囊废。”
吉英讪讪地问:“公子认识?”
孟槐冷笑一声:“那草包——”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将话头咽下,“没什么,知道了,你下去吧。等一下,别走远,听着些胡御史房内,若有动静,及时来报。”
吉英只好离去,默默守在门外。
孟槐目光扫过那盏异常明亮的烛台,就着手上的墨锭研了些墨出来,特意调配过的混着药香与墨香的气味,在纸笔间挥散。
但林笙的样貌却似浮烟般,在他脑海中慢慢凝聚。
是过去太久了,他几乎已忘了孟寒舟当初误打误撞所迎娶的那个男扮女装的“林家小姐”。
那个草包,在孟寒舟病死后,亦无家可归。
后来谁向他许诺富贵,他便委身于谁。最后走投无路,还曾披头散发地闹到他马车前,说什么“是侯府世子娶了我,你现在是世子了,我当是正妻”之类的鬼话。
孟槐已收了真正的林家小姐林娴做妾,林娴厌恶这个庶兄,他自然也瞧不上这个好吃懒做的林笙,更何况他还是个男子。
那时林笙已经近乎疯癫,林家自然不承认有这么个儿子。听说最终他被一伙地痞流氓掳去,戏耍了一通后被失手弄死,在破庙里衣不蔽体地终此一生。
孟槐从未将这么个疯子放在眼里过,他不及林家长公子出类拔萃,亦不如林娴百媚千娇。至于皮相——孟槐一生,最不缺的就是荣华与美人。
便是有大梁第一美人之称的女子,后来也不过是给他孟槐做侍妾。林笙么,的确有那么几分与林娴相似,但还是淡了些。
只是……
现在这个林笙,似乎与他印象中的那个草包废物,截然不同。
孟槐再回忆那日在卢阳医局,与林笙在诊室前对峙,他处在台阶上明灭交接之处,微微垂着眼,挥手道“送客”时的画面,竟也无端多出几分矜冷之感。
那与前世那个低贱的林笙的模样相比,简直不是一个人。
而且林笙为什么会医术?
林家往上数八代,都没有一个从医的。
孟寒舟就更奇怪了,以孟槐对此人的了解,听说他常年病弱服药,几乎吃坏了脑子,性情暴戾恣睢,极易暴怒。以前侯府的郎中都被他赶走了不知多少。
那可是个听说自己是个假世子后,猛吐一口血,最后把自己气死的主儿。
就算林笙不知道打哪学了手医术,以孟寒舟的脾气,也早该掐死了林笙,再自己自戕而死才对。
孟槐越想越邪门,哪儿哪儿都透着古怪,连墨汁染到了手上也没察觉,直到纸面洇出一朵硕大的墨花,闯进视野,他才忽地回过神,出声道:“吉英!”
吉英忙进来:“公子?”
那胡御史用了林笙的针药,已经好转,用不了这两日他们就得离开,继续巡察,卢阳应该是待不久了。孟林二人身上的古怪,看来一时半会难以看透,还需从长计议。
从被赶出侯府至今,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孟槐十分好奇。
尤其是那个林笙……虽然孟槐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那般医术,旷世难寻,便是再往后几十年,都未曾有此卓然者。
林笙的医术还大有用处。
此时与他们撕破脸面,并不是上策。
孟槐盘算了一圈,问道:“明日,是不是林笙又该来给胡御史复诊了?”
吉英算了下日子,点点头道:“对。”
孟槐撇了一眼手上的墨污,将拇指一拭,在竹筹上蹭出了一道墨痕,便定下思绪来,取出张银票放在桌上:“去附近最好的酒楼订个包厢,明日我要宴请林笙和孟寒舟。”
“哦。”吉英应了一声,又大为震惊,“……啊,啊?您请他们吃饭?”
孟槐向他冷冷扫去一个视线,大概是嫌他废话那么多,自己要做什么用得着他发问?
吉英马上咽下疑惑,不敢多话,拿了桌上的银钱,立刻小跑着出门去订酒楼宴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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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医局休馆,林笙也终于睡到了自然醒。
他从孟寒舟怀里睁开眼睛,看到对方早就睡醒了,正拿着他昨晚睡前看的那本医书在打发时间。而自己枕着他一条胳膊,已经将他压得没了知觉。
林笙缓缓打了个哈欠:“手臂压麻了,怎么不叫醒我?”
孟寒舟一条胳膊瘫在枕上,犹然一脸幸福地看着他伸懒腰:“你睡着的样子很好看,哪里舍得叫醒你。反正今日无事,可以多睡会。手臂么,断了就断了。”
“……”林笙对这家伙色令智昏的发言已经有些免疫了,他一个抬手,在他麻木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哦,是吗?我看看断了吗。”
霎时一阵酥麻似蚂蚁嗫咬一般,密密麻麻的窜了上来,孟寒舟嗷嗤一声装不下去了,五官立刻拧成了麻花。
林笙被他那表情逗得不由失笑,转而柔下气力,顺着经脉在他手臂上缓缓摩了几遍。
阵麻缓缓散去,林笙道:“少装情圣,麻了就要动一动。我以前见过一个病人,新婚燕尔,浓情难分,就是将手臂当枕头给人压了一-夜,结果枕麻了,血流不通,坏死了都没察觉。第二日,新婚妻子醒来,拍了拍丈夫的肩膀——你猜怎么?”
孟寒舟提起心来:“怎么了?”
林笙啧舌:“那条坏死的手臂径直断了。”
孟寒舟一怔:“真断了?”
林笙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表情凝重,似乎是真的信了,不由得突然噗嗤一笑:“假的!人又不是壁虎,好端端的手臂怎么可能真的断了?”
孟寒舟:“……”
林笙逗了他,翻身从床尾跳了下去,还没摸到外袍,他就被戏耍了的孟寒舟揽了回去,扣在凌乱的被窝凹陷中索吻。
他故意道:“胳膊压久了会断,那我试试亲久了舌头会不会断。”
“唔——唔唔!”林笙被亲得喘不过气来,直被狠狠罚得眼角通红,这才被松开换气。孟寒舟却哪里肯放过他,饶过了嘴,没饶过脖颈和锁骨。
才化瘀干净的颈侧,又因此留下了独属于他的记号。
“轻点。”林笙找到机会将他拎开,摸了摸颈边,嘀咕抱怨道,“真是狼崽子,非要啃出印子来才满意吗。”
孟寒舟还要笑着过来腻歪,林笙把他的狗爪子一巴掌拍开,捡了外衫披在身上,一打开门透透气,便看到魏璟与桃娘一块进了院子。
他有些稀奇:“你俩怎么一块来了,有事?”
魏璟倒是没什么,就是昨儿个擅自回去了,怕林笙因为他不好学而生气,今日是特意早起背了书,来接受考校的。
桃娘却道:“不好意思林郎君,今儿个我去晚了,没买着带皮的好肉。”
林笙叮嘱她要买偏瘦但厚实的部分,要有皮,但皮下肥油却不能太多。这种肉在一头猪身上虽然不多,但却也不是人人都爱吃,所以一般来说不会轻易卖完。
原本这肉是打算让魏璟练完切割缝皮后,再洗一洗炖了吃的。
林笙纳闷道:“怎么会卖完了?”
桃娘也挺奇怪的,往常那肉铺虽然生意也不错,却也没见这么抢手的:“肉铺的老板说,这几日有人大手笔在集市上收肉收粮,肉一要就是好几十斤,粮也是来者不拒。我这去晚了一步,便让人家给买空了。”
竟然要这么多食材,魏璟道:“许是谁家要做红白喜事吧?”
他说的有道理,林笙便没有放在心上,摆摆手道:“既然卖完了,那今日算了,辛苦桃娘你白跑一趟了。回头跟肉铺说好,明日给我们留一块吧,实在不行,买整鸡整鸭也能用。”
桃娘刚应下,就听见魏璟的肚子咕噜一声。
魏璟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我今天起的有点早,可能饿得有点快了。”
她低头笑了下,便唤他们:“几位郎君既然都起了,快来前头吃朝饭吧。”
林笙看看天色,也确实不算早了,是自己起的太晚的缘故。他摇摇头:“算了,先去吃饭吧。一会儿吃完了,跟我去八方客栈看看胡老先生,他的病很是典型。错过了恐怕再难见到这么标准的病例。”
几人跟着桃娘往前走着,魏璟转头看了他几眼,过了会,又转头看了他几眼。
林笙:“怎么了?”
魏璟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颈边的位置,暗示道:“林郎中,这儿,你这儿……”
林笙反应过来,忙驻足,将衣领往上扯了扯。
魏璟哂笑,小声问:“林郎中好事将近了?是哪家的呀?”
还挺狂野,定是个不拘小节的女子。
“我告诉你啊。”孟寒舟突然从后面碾上来,从中间挤开凑在一起说话的两个人,神秘兮兮地说。
见魏璟眨着眼求知若渴,他抿然一笑:“就是我干的。”
魏璟:“?……??”
林笙无奈地揉了揉那红印:“你逗他干什么,他是正人君子。”
魏璟隐隐松口气,就说嘛,怎么可能是孟郎君,他与林郎中虽然关系好,却也只是寻常——
孟寒舟耸耸肩:“那下次我注意一点,不亲那么明显的位置了。真麻烦,小顽固。”
魏璟:“…………”
作者有话说:
孟大舟:#小狗快乐标记。#小狗炫耀老婆。
魏璟:o.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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