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飞驰在道路上时, 林笙才明白为什么这匹战马叫做绝影。
绝影撒开了蹄子跑,林笙眼前都被颠的看不清,只感觉到飒飒吹过的夜风, 打得耳畔微微刺痛。
“挡着点。”孟寒舟用氅衣将他兜头罩上, 语声冷静, “要是累了, 就靠在我怀里闭上眼睛。”
漆黑的夜色里, 只有这一抹白影在稀松星子下穿梭, 林笙掀起一点兜帽问:“吴澄呢?不与我们一起回去?”
孟寒舟言简意赅道:“我叫他去做别的事了。办完事后他会自己回来。”
林笙见他笔直地目视前路,难得没有调侃之语, 就知道情况确实严重,便没有多说什么, 老实地环在他怀里避着风。
回到绥县时已经是深夜。
守门的卒役偎着火盆睡得东倒西歪, 呼噜打得震天响,直到绝影马蹄上的土快要踢到他们脸上,才有人在抱怨中醒来。
“什么人啊,夜闯城门, 该当何罪?”几名卒役困得迷迷糊糊的,一时之间连刀枪在哪儿都没摸着, 东摇西晃地醒了会, 才稀稀拉拉地去拿武器、挑灯笼。
绥县在南北要道上, 虽不算商贾云集,但也称得上是南来北往,车水马龙。
因为地处腹地,自前朝建县以来, 绥县安宁了数百年没起过兵戈之患,石筑之墙早已多处颓坏, 厚木制成的城门也多有朽烂,而且远无护河、近无壕沟……再加上这一伙毫无防备的守城卒役。
都不需那帮杀红了眼的三-角军乌央乌央打过来,便是孟寒舟手里这支飞霜营人,都足够攻开绥县的城门。
孟寒舟勒住马头,道:“有紧急军情,速报县衙。”
“大半夜的说什么胡话呢,你说有军情就有军情啊?”卒役远远的看到他身前还拥着一个人影,因兜帽遮着没看清面容,单看身形颇为清瘦,当下便不怀好意地调笑道,“带着小美人赶夜路,半途遭了山匪打劫,可不叫军情啊。”
几人相互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并没有将他们当回事,还随便指了个方向,道:“去去去,别给爷捣乱!看见那边没有,去那边儿等着天亮开门吧!”
孟寒舟侧目一望,见是被驱赶到远处的一片流民营地。
他一皱眉,还没再张口,林笙便掀开兜帽,自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针包,伸出去,狐假虎威道:“我们当真有要事要报,拿着这个去给你们林县丞看,他会出来见我。”
看门的这几个面面相觑,他们不如衙门里那些衙役消息灵通,单是听说了县丞似乎有个弟弟来了,却没人见过真容,。
几人大眼瞪小眼一阵,也不知林笙真假,又不敢真的怠慢。犹豫了一会,还是派了个人拿着信物去了县丞官邸。
一名卒役打着灯笼凑近了,围着马匹观察着他们,嘴里恐吓着:“你们若是骗我等,待会可吃不了兜着走,要把你们抓起来重重地打板子——”
正说着,城门自内开了一线缝隙。
一个人影披着薄衫,独自挑着灯笼小跑着就出来了。看这装扮,还有鬓旁的薄汗,当是刚从床上起来,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卒役一愣,大为吃惊,匆忙迎上去:“哎哟林大人,您怎么没套辆车,自己就来了!”
林纾发丝匆匆一揽披在肩后,没与他搭话,径直出来站定,看了看马背上的两人,蹙眉问:“你说有紧急军情?”
孟寒舟正低头帮林笙整理氅衣,闻言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是。”
林纾挥挥手,吩咐道:“放他们进城。看好城门,不必跟来。”
城门又些微开了一线,孟寒舟慢踢着马肚悠悠地进了绥县城墙内。
待走远了,四下无人,他才冷声对马侧随行的林纾道:“洢州仓告急,三-角军极有可能三天内攻入绥县。”
林纾听罢,竟面无波澜,在骤起的夜风呼号中,甚至夹杂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叹息。
“你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孟寒舟望着他道,“洢州仓无粮的事,你早就知道。”
林纾双手笼在袖中,久久没有言语。
林笙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没事。”孟寒舟突然唤了一声,“林笙,时辰不早了,我们话已带到,就先回客栈。如此要事,林大人自然还要回去与县中其他同僚商议。”
林笙看了看他俩,心想也是,于是点了点头。
这一程虽没有掌缰,但连续未歇的快马颠簸,也的确让林笙感到疲惫。回到客栈之后,孟寒舟给他温了热帕子敷眼、煮了安神的茶,慢慢捏着他的腰腿。
茶都还没喝完,林笙就憋着一肚子疑问,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夜深人静,林纾独自回了官邸,刚燃起茶炉来,便得窗外窸窣动静。
“门没关。”林纾将茶匕探入壶中,向着拓在门窗上的阴影的问,“小笙歇下了?”
“急匆匆赶路,颠簸累了,给他揉了揉腿,喝了点安神茶就睡着了。”孟寒舟推开门走了进来,毫不客套地坐在了他对面。
林纾微微惊讶:“你给小笙揉腿?”
孟寒舟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他没习过武练过骑射,若不揉开了明天起来会浑身酸痛的。——长话短说,我要尽快回去,他若发现我不在会担心的。”
林纾:……
孟寒舟将在水乐村的见闻告知他,开门见山问:“三-角军若真打过来,绥县可有抵御之法?或可有缓兵之计?”
林纾也直截了当道:“……没有。”
这个答案虽没有超出意外,但毕竟令人感到无语,孟寒舟沉默了片刻,“洢州仓没有粮的事你早就知道,那绥县官仓可还有粮?账面上可有能与三-角军首领谈判的银钱?”
林纾亦短暂沉默一下,道:“没有。”
孟寒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可能求来援兵拖上一段时日?”
林纾只剩下了一个字:“难。”
“除了没有,你难道没有别的话要说?”孟寒舟简直说不出话来,“此事非你一人能抉择,当让县令召集众官及早筹谋才是。”
林纾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却道:“孟公子也是聪明人,想来有些话我不必多说。你带着小笙早些离开这里吧。不要往北,往南方去。”
见他这个反应,孟寒舟心下便了然,绥县恐怕并不如表面上这般和谐。林纾虽是一县副首,也不过是管着治安缉拿这一亩三分地,恐怕根本无法左右县令,县令也并不会听他之言。
他问:“我们走了,那绥县如何?你如何?跟我们一起走?”
炉上咕噜噜地煮着茶汤,一室静谧,林纾垂声道:“绥县有衙卒、更夫、潜火队百十来人,此番若难逃一劫,恐怕只能落在三角军手里了。”
孟寒舟:……
林纾只是一介文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抗,若是起义军真的闯进来,他带着这群松散的吃的膀大腰圆的衙役们,又能有什么作用?不过是激怒对方,送死罢了。
林纾自然也知道这个结果,他道:“我身后还有林家。”
所以就算三角军首打进来,要拿当地官员祭旗,他明知死路一条也不能走,否则整个林家上下百十口人难保。
林纾此前怎么都看孟寒舟不顺眼,曲成侯府仗势欺人,强行让林家送女冲喜,结果不管娶的是林娴还是林笙,在林纾这里都心中不忿。当他听说林笙与假世子一起被赶出侯府的时候,他更是着急。
再次见到林笙,他也只想怎么有办法把弟弟接回来,让林笙离这个扫把星远一点—— 一个娇生惯养,声名狼藉,骤然被家族抛弃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对林笙好?
他一度认为林笙是被这家伙骗了,不然怎么会不跟哥哥走,而选择跟孟寒舟走。
可如今几日接触,林纾亲眼所见孟寒舟将林笙照看得无微不至,实在是超乎所料。
林纾原以为,三-角军打到绥县至少得是年后的事情了,没想到会这么快。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后路,他提起煮好的茶壶,起身要给孟寒舟斟上一杯:“小笙在家里没吃过什么苦,以后你多照顾他,别让他……”
孟寒舟捂住了杯口:“林大人倒也不必屈尊给我斟茶。再说,一直以来,都是他照顾我更多。若没有林笙,我早就是黄泉底下一具腐骨。”
“比起林笙,林大人还是先看看这个吧。”他将瓷盏挪开,从怀里掏出贺祎的那张密信纸条,铺展在茶几上。
林纾见到这东西,眼底闪过一线警觉的光,他手上微微一滞,故作平静地移开目光,问道:“这是何物。”
“此处只有你我。”孟寒舟继而取出了一块手令,“林大人也不用佯装不认识。”
林纾见到他拿出的贺祎手令,恍然明白过来:“你……”
他随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坐下来重新打量向孟寒舟:“原来你是二殿下的人。”
孟寒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明人不说暗话,你既冒险向贺祎求助,想必绥县内另有隐情。我与林笙来此,本就是为了你这桩事。三-角军马上就要过来了,你若再不说,以后未必还有机会了。”
林纾眉心凝起,但听他胆敢直呼二殿下名讳,想来关系非同一般。
犹豫了一会,林纾起身去了内室,不多久,便拖着一只上锁的箱子出来。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钥匙,解了锁。
孟寒舟朝内一看,是一大箱案卷,便蹙眉问:“这是什么?”
林纾道:“绥县境内的失踪案。这些是我从衙内抄录来的。”
孟寒舟捡起几个看了看,越看眉间沟-壑越深:“半年内失踪了这么多人?”
失踪者俱是青壮年男子,均含糊结案,去向不明,多半都说是被三角军抓走了云云。
林纾点了点头:“这只是一部分,更多的卷宗来不及抄录,恐怕早已被毁。你既然去了水乐村,应该见到了那里的景象。但不只是水乐村,绥县辖内多个村子,都有不同程度的失踪案,早者,在三-角军成形起义之前,就已经发生了。”
他不知这些失踪人口去了哪里,但他绝不相信是三角军所为。
三角军是为讨粮而起义,如今可谓是一呼百应,甚至于连各个山头的匪贼都忍不住借他们的名号招揽喽啰,三角军实在没有到处抓人充数的必要。
如此频发的失踪案,实在不正常,林纾负责管理绥县户籍,自然一直想查,但每每深入总是受阻。后来县令还有意无意地塞来了更多大大小小的其他案子,让林纾分-身乏术。
如说其中没有猫腻,林纾打死也不信。
男子失踪,户户惶恐,以至于农事荒废,越发加重粮荒灾情——如此之大事,若不处理好,百姓恐陷水火之中。可不知为何,林纾每次提起,县中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味的用三-角军为借口掩盖实情。
而且灾情如此,但赈灾粮款却少得可怜,林纾问起,衙中也不过是以朝廷发下来就是这么多来搪塞,再追问粮款库册,便会得到“这不是你县丞该管的事”类似的叱责。
林纾只是县丞,没有上书朝廷的权利,即便越级写了奏章,也会被压下,最后不了了之。
有一次,户房主簿借家中小儿满岁为由,宴请诸位同僚。
席间醉酒,林纾偶然听到他与仓使勾肩搭背地说笑,户房主簿口无遮拦地说道:“还是羡慕你啊,这千钟谷粜一个倒手,那真是黄金万两啊!哎,那洢州仓是不是也……”
吓得仓使的酒立刻醒了,赶忙将他捂住嘴拖进屋里去。
主簿还咕咕哝哝地念叨着,有生钱的好路子,总要记得带他一把……
倒卖官粮的事,林纾倒不惊讶,这事自古有之,说好听些叫做“出粜借饷”。
有时候地方急需用钱,而朝中国库不宽裕时,是默许地方自己想办法筹措钱款的,比如抵押仓内部分粮草,向当地富商募金应急,待事后收了赋税、收了新粮,再另行赎回把帐平了。
这算得上是不成文的办法。
即便如此,出粜也需要向朝中报账,以防有人侵吞钱粮。而且出粜的粮目必须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否则若遇辖内洪涝灾害、天灾人祸等等,官仓无粮,会有大患。
据林纾所知,近三年绥县未曾上报过任何出粜账目。
林纾听了主簿那醉话,上了心,之后半夜悄悄潜入过绥县仓——竟赫然发现仓中空空如也,粮袋里装的都是掩人耳目的沙土和草梗。仅剩角落里寥寥陈年旧粮,也几乎都生霉虫蛀。
绥县仓是常平仓,用来储纳闲粮之用,相当于水库,富年收粮储备,贫年则抛售部分储粮来平抑粮价。
如今突逢大荒,绥县仓竟然毫无储粮!听户房主簿的醉话,那洢州仓恐怕也不容乐观。
出粜来钱是快,但仓使只是负责管理绥县仓,林纾不信他有擅自倒卖如此巨额官粮的胆量。绥县仓这般亏空,只能是里外勾结的结果。
怪不得林纾每次提出要尽快开仓抑住粮价,都会被驳回来。
绥县就算是富庶之地,这样下去,也只会同其他地方一样饥荒四起,最终引起民变。那沣水县出来的三角军,就是前车之鉴!
林纾实在无法,偶然探听到贺祎会取道绥县回京,这才冒险求助。
朝中皇子诸党纠葛繁复,这位二殿下却是素来颇有清名,林纾毕竟顾忌良多,不敢当众出头,只能以夹带密信的方式提醒贺祎。
却没想到,等来的会是孟寒舟和林笙。
竟有这样的事,孟寒舟翻着箱子中誊抄的案卷,说道:“你的意思是,人口失踪、官仓出粜,实则都受到了县内官员的包庇。你手上可有证据?”
林纾叹口气,摇了摇头,若是有切实证据,也就不必如此了。
“我自上任后,只以为为百姓断了冤案便是好官,实则不过是做了最无足轻重的事。到头来,却连眼皮底下他们何时卖空了官仓都没有看见。”林纾道。
浑浑噩噩到现在,自家虽没乱,倒是让三角军给打过来了,也是可笑。
“事已如此,即便你一早发现,不过是两个下场。要么成为其中一员,要么因为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而被赶出绥县。”孟寒舟他们从水乐村赶回来,就已经是深夜后半,一边翻看着案卷,一边与林纾秉烛夜谈,“现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将案卷阖上道:“林大人继续在县衙中为我作耳目,找些证据,另外帮我盯紧桑家。三-角军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纾一愣:“你有办法?”
孟寒舟心想,就算没有办法,他也得想出办法啊。
林笙虽不是林纾的“亲弟弟”,但谁对他好,林笙向来是看得清的。林笙表面看着淡泊,其实是很重情的,这几日下来,就算二人之间没有真的兄弟情,林笙肯定也不会希望林纾去送死。
孟寒舟若真放任“大舅哥”带着一帮更夫衙役去守城就义,只怕回头林笙先把他手撕了。
不知不觉天际薄雾轻笼,露水淡淡地凝在窗柩。
孟寒舟从案牍中抬起头,才惊觉窗外天光乍泄。他忽地起身:“办法已经在路上了,但这会儿来不及细说了。我有事,得赶紧走了。”
林纾忙问可是有什么急事,可需要他出人出力帮忙。
“挺急的。”孟寒舟拂了拂衣上的褶皱,一本正经地道,“一会儿天就亮了,我得回去给林笙准备朝饭。他早上习惯喝点养胃小粥,再不回去煮上,就煮不烂了。”
林纾:……
孟寒舟忽略他不甚好看的脸色,匆匆地往外走。
“站住。”刚到门口,林纾突然将他叫住,提着一只小盒走了出来,语气僵硬地递给他道,“这拿着,是些腌泡的小菜,小笙爱吃的。”
孟寒舟扬眉笑了一下,伸手接过,还没张口,林纾就别扭地扭头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先更点,我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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