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

作者:青猫团

这牙郎果然是个办事利落的主儿, 翌日天一大亮,他便踩着早点摊上馅饼的香气登门来了,孟寒舟与林笙也刚用过朝饭, 嘴边水渍还没擦干净呢, 就见他笑眯眯地进门。

几个少爷们这时候都还没睡醒呢。

牙郎手里捧着一叠船单, 躬着腰往桌上一滩, 就嘴皮子利索地开始逐一细细解说。

船单上写得很是详尽, 船型如何、长宽几丈、所用木料、船龄、吃水多深、报价银钱等等, 连船板有无蛀损、帆索是否完好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半点不含糊。

林笙看得眼花缭乱, 一瞧价格,更是贵的心脏骤停。

他对造船航海一窍不通, 此刻也插不上半句话, 坐了会后便想起了自己缺了的哪些药材——他们几个之前在谢伯船上轮番病倒,常备药消耗了不少,便准备上街去买一点,有备无患。

孟寒舟正入神听着牙郎讲解, 听林笙说了两句什么,头也没抬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才骤然回神, 当即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嘱咐道:“别自己去,让二郎带两个护卫跟着你一块去。”

“知道了,你好好看船吧。”林笙轻轻应下。

二郎本就憋得发闷,一听能出去闲逛, 当即喜上眉梢,麻利地招呼了两个护卫, 快步追上林笙的脚步。

一行人出了院门,就往前头热闹的街巷里去。

彼时正值早市,沿街摊贩林立,吆喝声、讨价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林笙刚走出百余步,便瞧见街角围了几个路人。

走近一看,竟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旁跟着个四五岁的幼童,正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篓,边走边叫卖些木雕小玩意儿——有巴掌大的小木船、憨态可掬的小人儿,还有木小马、木鸟之类的,想来是靠小手艺换些口粮。

围观小孩子们喜欢的,就是种竹知了,细竹筒制成的知了身子,贴了木片翅膀、眼睛,头上蒙一层薄纸,穿了一条细棉绳。一拉棉绳,就会“吱——吱——”地叫。

逗得小孩儿们合不拢嘴,纷纷扯着大人的手要买。

少年一开张就来了生意,自然喜不自禁,一手忙着收钱,一手忙着递东西。

他身边幼童小脸蜡黄,跟着走了几步便瘪着嘴嚷嚷腿疼,头疼,身子摇摇晃晃地挪不动脚。

少年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腿,但也没说休息和回家的事儿,只轻声哄了两句:“阿弟再忍忍,等把这些卖了,哥就带你回家去喝糖水。”

小童听话,懂事地点点头,紧紧拽着哥哥的衣角,一步慢一步地跟在后头。

前头少年才掏出个木鸟儿介绍,忽然身边小童大口喘着粗气落后了几步,身子一软,紧接着就直挺挺地倒在石板路上,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沫来。

围观买客吓得一阵惊呼,纷纷退散开来。

少年闻声一回头,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扑过去把幼童抱在怀里,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都带着哭腔:“阿弟!阿弟你别吓哥啊!”

旁边有个老汉,见状上前想要搭把手,谁知那到底的小童在吐了两口血后,眼神涣散起来,忽地嘴角就咧出一抹弧度,竟诡异地咯咯怪笑起来。

这笑瘆得老汉头皮发麻。

他身旁的老妪赶紧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死老头子,别碰!你看这俩娃脸色青得吓人,那笑也邪性,别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上晦气!”

老汉闻言,脸色一变,当即收回了手,往后退了几步。

周遭的路人也纷纷面露惧色,下意识地绕开这兄弟二人,先前买了他们木雕玩具的也赶紧都扔了回来,生怕沾染上所谓的“邪祟”。

原本热闹的街角,这一瞬间竟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阿弟……”少年看着弟弟诡异的模样,又看着四散躲开的路人,急得眼泪直流,依旧舍不得撒手,他摸索着腰间的水壶,想给弟弟喂两口水缓一缓。

林笙本在看木雕玩意儿,忽的遇此变故,忙挤过人群,伸手去摸小童的脉。见少年一脸惊恐,他忙解释道:“别害怕,我是郎中,且让我看看。”

少年一听他是郎中,赶紧把怀里弟弟送出一些,心惊肉跳地看着他动作。

林笙细细打量了幼童的面色,只见这俩孩子都仿佛是晒了一身古铜色皮肤,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嘴唇也泛着暗紫。

这小童瞧着就营养不良,十分虚弱,手臂瘦短。不能以寻常三指切诊,于是他左手握住小童的手,用右手食指去按小儿的腕间,以一指定三关法诊脉。

这脉象结代,切之杂乱无章,时快时慢,断断续续,是心律失序之兆。

可单凭脉象,一时也辨不出吐血怪笑的根源。

他追问少年:“你弟弟近日除了家常饭食,可曾吃过什么别的东西?以前有没有吐过血?”

少年一时想不出来,连连摇头,哭着说道:“就是家里寻常做的糙米饭、酸齑、菜团子之类……”

林笙心下飞快转动,莫非是饭食粗硬划伤了幼童食道,导致的吐血?那也不应当有怪笑之举。这怪笑……更像是脑病。

林笙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少年手里的水壶,壶口还飘着一股刺鼻的酸味。他伸手接过水壶,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除了醋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涩气,绝非寻常该有的味道。

“这壶里装的是什么?”林笙抬眼问道。

少年哽咽着回话:“是、是醋水,阿弟路上渴就喝了一些。”

林笙又凑近闻了数次,壶中的腥涩味愈发清晰,他心底骤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温声哄着幼童张开嘴,取过自己随身的水囊,倒了些清水让幼童漱了漱口,再凑近幼童的口鼻一闻,一股淡淡的锈味扑面而来,与醋水的腥涩气如出一辙。

林笙神色一紧:“这醋水你们日日都喝?”

少年惶恐地点点头,慌张道:“是醋水有问题吗?可我们村里天天都喝这醋水。我们那儿祖祖辈辈传下的习俗,说醋能避邪神,身子不舒服了喝两口就好,从来没出过事……我阿弟不会真的撞邪了吧?”

林笙心底暗叹这习俗真是害到人了,却也没时间多言,当即转头对二郎吩咐:“快,把这孩子抱回去,再取几颗新鲜鸡蛋,只留蛋清,速速拿来;另外煮一大锅甘草汤,越多越好,端过来!”

二郎不敢耽搁,赶紧往回跑。

护卫也小心翼翼地接过幼童抱在怀里。

还好出来的不算很远,林笙起身温声安抚道:“莫怕,你弟弟不是撞了邪,你先跟着我回去,我能施救。”

少年顾不上问他究竟是谁,只听他说能救弟弟,那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跟着去的。于是二话不说扛起那篓子玩具,就小跑着跟着林笙回了宅院。

一行人冲进来时,吓了孟寒舟一跳,抬头就见林笙带着个陌生孩子回来,护卫手里还抱着一个不时怪笑的,这模样,实在是诡异。

那牙郎哪见过这场面,也吓得躲远了几步。

“这是怎么了?”孟寒舟问。

“刚一出门,就遇到这孩子当街吐血,没办法,先抱回来了。”林笙接过二郎端来的蛋清,搅匀了些,就一点点灌进幼童嘴里,“还不太确定是不是我想的那样,先护胃排毒再说。”

蛋清滑入胃腑,立刻在糜烂的胃肠黏膜上覆上一层保护膜。

待蛋清吸收一些,缓了一刻钟,那边甘草汤也煮好滤凉了。

林笙又耐心地给幼童小口灌下,有个徐宅的侍女过来接手,他叮嘱道:“接下来半个时辰,就这样小口、频繁地喂,激他多尿,若是中间吐了也无妨,吐出来是好事,能把肚里的毒物排出来。”

牙郎远远地抱着个廊柱,看着孩子时不时怪笑一声,中邪似的,瘆道:“他、他怎么还在笑……”

“这是毒素扰脑。”林笙守在一旁,声音沉稳,“这不是中邪,是神志谵妄。需得不断补水利尿,尽快多把毒素从尿里排出去。毒一退,脑子清明,笑自然就停了。”

孟寒舟皱眉问:“这什么毒?好端端的,一个小儿怎么会中毒。”

林笙得空又观察起那少年带来的醋水:“你们平日里煮醋水,用的是什么锅具?是不是铁锅?”

“就是家里常用的砂锅瓦罐,旧铁锅是有,一般也不煮水。”少年抹着眼泪回道。

林笙拿起那壶醋水,倒了一碗在瓷盏里,颜色上是淡淡的红褐色,的确是醋水的颜色,看不出什么。刚要凑近品尝,孟寒舟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神色紧张:“这能喝吗,万一也中了毒怎么办?”

“这么丁点小孩喝了才这个程度,我这么大个人了,尝一下没事的。”林笙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安心,随即用指尖沾了一点醋水,抿在舌尖,尝清味道便立刻转头吐掉,“好重的铁味。这你们也喝得下去?”

说话间,幼童便被喝进了几小碗甘草汤下去,没过多久便开始排尿。

一连连尿带吐了三四次,他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不时的怪笑也消失了,脸色虽依旧难看,却舒缓了许多。恍恍惚惚的,幼童慢慢清醒,软糯地喊了一声:“哥哥,我肚子好痛……”

少年看他真的醒过来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泪还止不住地往下淌,双腿一软就要跪下道谢,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郎中救我阿弟!谢谢各位贵人!”

林笙连忙扶住他,摇了摇头道:“举手之劳罢了。你弟弟饮了脏水而至中毒,腹中还会有些隐痛,我再给你开张药方。你们回去后每日服药养护。只是这醋水万万不能再喝了,这水里不干净。”

少年惊悚:“不干净……是、是有鬼……”

林笙失笑:“哪有鬼,不干净的意思是,不能饮用,也不能用来煮汤做饭。这水里脏,大约是被铁屑污染了。”

他正思忖这铁屑从何而来,少年愣了一会,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林笙连连磕头,哭求道:“郎中贵人,求您发发善心,去我们村里看看吧!”

“村里好多孩子都得了这病,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治不好。后来村里老人给请了仙师,仙师看完说是村里祖上做了恶事,坏了风水,沾上吃人的邪祟,就卖给我们符水喝,可喝了也没用,好些孩子都没挺过去……”

少年哭道:“您能救我阿弟,一定能救其他人!还有我爹娘……”

正哭诉着,徐瑷从门外走进来,她刚一早去了趟晚香凝,赶巧儿就听到这些,不过她神色平静,听完这番话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写道:“你们是从北沙洲岛来的?”

林笙将纸条上的问题问过少年。

少年诧异点头:“贵人怎么知道的?”

徐瑷沉默片刻,眸色微沉,朝林笙写道:“去一趟吧,你们去了便明白了。”

林笙心中狐疑,徐瑷一听就知道是北沙洲岛的事,想必其中另有隐情。看着少年哀求的眼神,他当即点头应下:“好,我随你们去村里看看,若是能治,定不会袖手旁观。”

少年喜极而泣,赶紧抱上刚恢复一些的弟弟:“我给贵人们带路!”

孟寒舟见状,吩咐护卫备好马车,一行人带着两个孩子,驱车往北而行,朝着北沙洲岛赶去。

马车驶出明州城区,一路行至北郊河口,远远便望见一座狭长的岛屿,夹在南北入海河口中间,四面环水,是座冲积岛。岛上地势平坦开阔,没有高山,只有起伏土坡与低矮屋舍。

“渡了河,那就是北沙洲岛,这整个岛就是北沙洲村。我们得在这换渡船过去。”徐瑷写道。

岛上百姓出入,全靠渡口的沙船摆渡,眼下岸边无船,唯一的船夫正在远处摇着橹载人渡水,他们一行得多等一会儿了。两个孩子受了惊,这会儿正在车上依偎着打盹。

徐瑷写罢的纸条才收起来,未几,从身后官道上便纵马飞尘地来了个人影,瞧方向,也是来渡口。

她抬手遮一遮日光,看清来人后,提笔飞快写了几个字,举在一旁等他来看:“哟,这不是日理万机的府尹大人吗?”

孟寒舟多看了一眼,原来这便是明州府尹,倒是丰神俊朗,只是许是公务压身,眉宇间总绕着一股疲惫。

俞言见确是徐瑷,脸上先是松了几口气,又看清她纸上字迹,尔后便化为无奈,只得下马行礼:“徐小姐,久未见了。下官最近实在是有些忙碌,不知徐小姐和徐公贵体可佳?”

徐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道:到底是忙的没空见,还是躲着不敢见,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又撕下一张纸,问:“俞大人既然这么忙,大清早地跑这来干什么?”

俞言实在是有些怕了她了,徐小姐是窈窕淑女不错,可也实在是太爱管闲事,动不动就跑来问他东家事、西家事他这个府尹到底管不管。

他虽是府尹,却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管,有的事,他虽有心管,却也实在是管不上。

可偏生这位是恩师徐公的孙女,他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供着,实在惹不起了就只能躲着。

谁想到徐瑷跑来渡口,让他躲都躲不过去,一听说,就赶紧来追了。

俞言苦笑着,低声道:“徐小姐,这北沙洲村上怪病频发,你也是知道的。徐公把小姐交到我明州府,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顾好小姐……小姐别再让下官为难了。”

“我何曾让你为难过,你解决不了的事,我也没有再去提第二遍吧?”徐瑷徐徐写道,“如今我找到了能解决的人,用不上你了,你也休要拦我。”

俞言以为她还在气上次拒绝她的事,只好告饶道:“那明州市舶司直隶京城,确实不在我的管辖范畴,我是有心也无力啊……徐小姐,莫再因为此事执拗。”

徐瑷纳闷:“谁与你谈市舶司了,我是要去解决北沙洲岛的怪病。”

“这……”俞言愁苦死了,这都是险地,有什么区别吗。

更何况,这跟着的几个……他环顾打量了一番孟寒舟和林笙,都是男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如何向徐公交代?

渡船很快就摆了回来,船上老翁可不认识这几个人,只吆喝着问:“上不上船咯?”

徐瑷一提裙摆,就迈上去了,林笙也唤醒了两个孩子,一并上船。

俞言见状,也只能跟着去,总不能让徐公孙女独自和一帮男人去孤岛上吧?

众人弃车登船,木船缓缓驶向沙洲,海风扑面而来,却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绝非正常的海风味。水面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绿藻,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林笙俯身舀起一瓢河水,只见水色暗沉浑浊,里面还混着细碎的杂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徐瑷有些忍不住,拿袖口稍掩了掩口鼻。

身旁的少年叹了口气:“这还算好的呢,等开春天气热了,水面上会盖一层厚厚的绿藻,黏糊糊的臭得很,船夫隔三差五清理,可清完没几天又长出来,根本管不住。”

孟寒舟站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水面,故意看了俞言一眼,问道:“这般严重,官府就不曾派人管过吗?”

这话问的,不是直接朝府尹脸上打吗,俞言刚要开口。那少年先道:“管过几回,可年年都这样,久而久之,也就管不过来了。村里人本就不多,这两年得病的人越来越多,稍微有点积蓄的都搬去城里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穷民,守着祖屋不肯走。”

少年面露苦涩:“起初只有小孩犯病,这两年大人也跟着遭罪,浑身虚、骨头疼,已经好几年了,我爹娘也没钱搬家,只能苦苦熬着……”

不多时,渡船靠岸,众人踩着湿滑的木板下船,少年领着众人往村里走。

下了船,林笙注意到,岸边的河泥有些微微发红。

“几位贵人,村头那个就是我家。”少年抱着弟弟,指着不远处道。

村口正有一男一女在舂糙米,妇人一抬头,见早上还好好出门的小儿子,竟然病得没个人样,当即哭着扑了上来:“小宝!这怎么了!”

男人也面露焦急,少年连忙把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爹娘,是这个林郎中,还有各位贵人救了阿弟。不然阿弟今天在城里,差点也被脏东西吃了……呃,不对,贵人说了,这不是脏东西,只是水里有毒才得上的怪病。”

得知是林笙救了孩子的命,夫妻俩感激涕零,忙就要对着林笙磕头。

林笙摆摆手:“还是先照顾孩子吧。我们带了几副药来,先给孩子煮上。”

“我们家早前还有个娃,也是得了这怪病,吐血怪笑,没撑过三天就没了,仙师说是招了脏东西……”妇人抹着眼泪,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往炉子上座锅,声音哽咽,“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岛上,以前都好好的,怎么就这几年这么倒霉啊。”

林笙细细打量夫妻俩,只见他们肤色同样暗沉青灰,身形消瘦不堪,走路时一瘸一拐。尤其这位妇人,操劳多年,中毒比强健的男人要深一些,指甲上已显露出灰褐色斑纹。

他当即问道:“二位近些年来,是不是时常觉得四肢无力,常有恶心、肚疼,骨头缝里还隐隐作痛?”

夫妻俩一惊讶,连连点头:“正是!郎中您说得一点不差!”

俞言本是来跟着徐瑷,怕她出事的,此刻见这个郎中说的头头是道,像是当真有办法治这里的怪病。心下不由也严肃起来,仔细竖耳去听。

“这里水土出了问题。”林笙沉声说道,又问,“方便让我进家里看看,再取些井水瞧瞧吗?”

“当然方便!贵人快请进!”男人连忙侧身引路,带着众人进了低矮的土坯房。

屋内陈设简陋,墙角堆着几罐腌制的酸菜,桌案上摆着醋罐儿,还有小竹筐里晒制的梅子柑橘零嘴,看得出来,这家人是真挺爱吃酸的。

见林笙目光落在零嘴上,妇人叹气说:“咱们岛上种不了良田,只能在坡上种些柑橘、梅子,低处种点豆子油菜,祖祖辈辈都爱吃酸,这口味传了好几辈子了。就是这两年邪门,低处的菜田怎么种都死,杂草却疯长,除都除不干净,日子越来越难熬。”

这北沙洲岛是千年来河水冲积而成,春秋时节河水丰沛,淡水冲刷下来,日子尚且过得去;可到了秋冬枯水期,海水倒灌,河水变得又苦又涩,百姓不敢直接饮用河水,全靠打井取水度日。

林笙一边听着,一边走到院前的水井旁。

孟寒舟忙过去,摇着辘轳打上来一桶井水给他看。

只见木桶内壁附着一层厚厚的褐色水垢,摸起来粗糙涩手,林笙舀起一勺井水,凑到鼻尖轻嗅,再浅尝一口,虽没有海水苦涩,却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涩味,与那醋水中隐约的味道如出一辙。

看到这里,林笙心中已然了然,转头对众人道:“肯定是这里地下水被铁屑污染了,百姓长年累月喝这种水,必然会导致慢性中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铁毒攻心,会损伤心神,引发谵妄癫狂,那诡异的怪笑,正是中毒后的症状,并非什么撞邪。”

孩童爹喜道:“太好了,不是邪祟,我就说咱祖辈住着的岛,哪可能有什么邪祟!”

“不过,你们酷爱喝醋,也加重了病情。”林笙耐心解释下去,“酸醋会与铁发生反应,加速铁融入水中,使毒性更强。成年人脏腑强健,中毒反应慢,可幼童体弱,极易引发急性铁中毒……就像今天这个小童一样,十分危险。”

俞言眉头紧锁:“可这岛上并无铁矿,何来铁屑?”

那林笙就不知道了,他只负责观察病因。

俞言连忙问道:“既知病因,你能治好他们吗?”

“我可以开些保肝利胆、排浊解毒的药汤,缓解眼下的症状,可也只是亡羊补牢。”林笙神色凝重地说,“根源在于这水,浅层井水万万不能再喝了,要么往地下打深水井,避开污染的水层,要么从岛外上游运来干净的淡水供百姓饮用,否则久而久之,岛上所有人都会遭重,尤其是尚未长成的孩子。”

只是打深井、运淡水、清理河道等,都是民生大事,得需要官府出手整治,等待来年丰水期淡水反复冲刷,这沙洲的水质才有可能慢慢恢复。

尤其是,需查清铁屑污染的根源,以防再污染。

俞大人当即开口:“打井之事,我回去马上办,开春之前一定落实。新鲜淡水今日回去我便差人去备,多运些来岛上,供村民取水用。”

一家人听得热泪盈眶,再次躬身行礼,千恩万谢。

徐瑷目光扫向他,勉强高看了一眼:“这还有几分当官的样子。”

俞大人讪讪。

他岂能不知这里的事,近年明州沿海怪事频发,北沙洲岛的怪病只是其中一桩,他此前派过郎中来看,都查不出缘由。每逢倒灌,这里的病情就额外严重一些,后来查来查去,郎中也说不清楚,最后猜测许是季节性疫病,他们也束手无策。

此事只能就此搁置。

如今听了林郎中一席话,俞言倒是有了猜测,这铁屑污染,怕是与海水倒灌脱不了干系。

俞言摩挲着指尖,忽然看向海港的方向,眸色一沉。

“既然病已查清,我们也不久留了。”孟寒舟牵上林笙,“把排毒的药方给村里人,让他们先吃着药调理,我们已尽到郎中之责,剩下的则要看官府的了。”

俞大人忙心悦诚服地朝林笙拜了一拜:“多谢小先生。今日若非小先生解惑,岛上百姓还不知要受苦多久。眼下也至正午,小先生若不嫌弃,俞某当请小先生过府一叙,略用些寒薄餐食。”

孟寒舟不悦道:“既然知道寒薄,就别拿出来嫌丑了。”

俞言:……

徐瑷无声发笑,提笔飞快写了几个字,直接拍在了俞言身上。俞大人揭下来一看,上书四个大字:快、去、挖、井。

许是他们这几个生人上了岛,不多时,村里其他百姓都忍不住出来张望。林笙叫他们都靠近来,一个一个地观察过去,验证了确实都是类似的中毒症状,这才放心。

他借了徐瑷随身的笔,留好了一张利胆护肝的方子,叮嘱村子里的大家,光喝药调养还不够,一定要切记万不能再饮用河口里、或者浅井里的水了。

孟寒舟趁机把俞言推到前面,高声喊道:“你们放心!今日府尹大人在此,必会为你们做主的!刚府尹大人已经答应了,你们开春之时一定都能喝上甘甜新鲜的新井水!”

“真的?”

“真是府尹大人?”

众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多时就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俞言包起来了。

“稍安勿躁,大家稍安勿躁啊……”

等俞大人好容易安抚了百姓,从人堆里挤出来,徐瑷早已跟着孟寒舟等人先一步上了回程的渡船,还远远地在渡河上朝他挥挥手。

俞言:“……”

终于摆脱了碍事的人,徐瑷施施然坐下来。

孟寒舟也终于能够畅所欲言,转头问徐瑷道:“是不是外港的船有问题?”

这北沙洲岛是河海交界处冲积而成,地下水层本就不稳,丰水期与枯水期交替,再加上海水不时倒灌,海岸的铁屑被潮水冲刷,又沿着河床泥土渗入了浅层井水中。

但海水倒灌只会带来咸水,不会凭空生出这么多铁屑,这附近又无铁矿,想必是人为所致,铁屑只能来自于外港的船上。

然后又顺着海潮倒灌进了河口,北沙洲岛这才首当其冲。

徐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应了,写道:“恐怕是。外港近日泊了不少越洋大船,光千吨海船就有七八艘,也不知载的都是什么,你总不能一个一个上去查吧。再说,外港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

孟寒舟闻言,反倒勾起唇角,指尖轻轻一扣膝头:“谁说进不去?我本就打算购置海船,既是买船,牙郎牵线,按规矩验货,没道理不让我验一验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