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寒舟抬手, 凌空从一片树梢阴影中窜出只雀鸟来,落到他的小臂上。
他取下黑豆带回来的消息,刚看完, 席弛便翻身从屋檐上进来, 朝屋内的贺祎说了几句。
“你是说, ”孟寒舟也看向席驰, “孟槐那个小厮, 在津义的药铺里买过药?”
席弛颔首, 沉默片刻后揣测说:“可能身上的伤势恶化了,不得不出来买药。”
孟槐自从紫微宫逃脱后, 一直东躲西藏,孟寒舟、贺煊、长春子, 这么多人都在找他, 都没捉住他的小辫子,没想到竟然跑到津义去了。
贺祎眉头也皱了起来,疑惑道:“他去津义做什么?”
孟寒舟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
津义是林家的老家, 莫非,是林家人窝藏了孟槐?
这念头闪过, 他又摇了摇头, 否定了这个想法——林家人一向胆小怕事, 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窝藏一个被各方追杀的人。他们没有这个胆量。
席弛这时开口:“会不会是孟槐想要逃跑?津义有港口,他如今腹背受敌,许是觉得实在混不下去了, 想要出海。他买药的那家药铺,离津义的码头很近, 步行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贺祎道:“有些道理。如今他走投无路,出海确实不失为一条出路。只是若是让他跑出去,想要再找到他,就难如登天了。”
“孟槐这人,自负偏执,他绝不会心甘情愿地认输。出海……不像是他的作风。”孟寒舟思索了一阵,说道,“我亲自去一趟津义。你和席驰守好京城。”
贺祎神色担忧道:“孟槐虽然负伤,但狡猾阴险。而且津义那边,我们的人手不多。还是让席驰与你一同前去。”
“也好。”孟寒舟没有拒绝,当即便准备动身。
贺祎不放心,又多嘱咐了几句,才道:“寒舟,你小心一点。”
孟寒舟摆摆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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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星光,熬了半个冬天的冷气,在头顶慢慢聚集,终于凝结成细碎的雪花,缓缓飘落下来,整个津义城,都仿佛笼罩在漫天倾撒的盐粒中。
津义城的码头附近,一个无人的民居里,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
孟槐躺在一堆干草上,脸白如纸,身上盖着一件棉袍,左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脏污发灰,散发着阵阵的腥味。
连日来的东躲西藏,加上伤口感染,让他变得十分虚弱,连动一下,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
吉英蹲在他的身边,眼眶红红的,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伤口上的布条,脸上满是心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公子,您的伤口又恶化了,再这样下去,腿就保不住了。”
他疼的厉害,吉英都不敢多碰:“我出去买药的时候,看到港口那边来往很多船只。公子,咱们斗不过人家,输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不我们出海吧,去灜国,在哪里不能做成一番大事业呢。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养伤,不要再这样东躲西藏了。”
孟槐紧紧地咬着牙,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脸上的血色因为疼痛而愈发褪去。他抓着身下的草席一声不吭,忍过伤口撕拉的剧痛,才嘶哑地说道:“什么输了,我没有输,我不可能输!”
“只是气运错乱了而已,我才是天命之人,我才是那个应该执掌大梁江山的人!”他眼神里滚动着阴云,咬牙切齿道,“只要贺煊登基,只要该死的都死了,只要把一切拨乱反正……我就能重新呼风唤雨,世界也会恢复正常!”
自家公子是不是已经烧糊涂了,都已经伤成这样,被各方人追杀,连藏身之地都没有,还谈什么呼风唤雨,还谈什么天命主角。
吉英看着他疯狂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恐惧,他嘴角嚅动几次,想要劝说,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敢反驳,只能默默地为孟槐换好药,重新盖上棉袍,低声说道:“公子,您别激动,好好休息,伤口才能快点好起来。”
孟槐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了一些。他看着吉英,缓缓问道:“吉英,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吉英愣了一下,连忙点了点头:“公子,都准备好了。我在永宁仓找了一间废弃的小仓库……只是,公子,您让我买那么多面粉,到底是要做什么?”
“扶我去永宁仓。”孟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吉英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孟槐拄着一根木拐,腿微微颤抖着,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可他却毫不在意:“当然是要拨乱反正,拨乱反正!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天命之人,谁也别想阻止我!”
吉英不懂,只能顺从地扶着他,慢慢朝着永宁仓的方向走去。
天上的雪花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可孟槐的眼神,却依旧疯狂滚热,仿佛什么都无法阻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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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寒舟带着几个亲信,连夜赶到了津义。
夜色深沉,雪花纷飞,整个津义城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码头附近,还有零星几盏灯火,映着满地白雪。
“前面是永宁仓。我们的人就是这这里发现的那小厮的身影,他朝着永宁仓的方向跑了。”一个亲信低声道。
孟寒舟点了点头:“大家小心一点。”
永宁仓是津义城的一个旧储货仓,规模不大,已经建了十几年了。如今码头的另一边新建了一个仓库区,租用永宁仓的人便少了许多。
孟寒舟带着人,悄悄来到永宁仓门口,席驰小心翼翼地靠近,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过了会,席驰对众人使了个眼色,大家立刻会意,缓步上前,轻轻推开门缝,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可刚走进仓库,一股铺天盖地的白色粉雾,就瞬间扑面而来,呛得众人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眼睛都睁不开。
待白雾稍弱,亲卫们忽的见深处闪过道人影,似乎就是吉英那小厮,忙捂着口鼻追赶进去。只是里面错综复杂,堆叠了无数麻袋和箱奁。
“哗啦”一声,一个袋子被不小心划破,又是一阵白色粉末扑飞出来,呛得人连连咳嗽。其他亲卫从这屡屡的白雾中闻出一股香味来,便用手中的佩剑又戳开了几个麻袋。
“都是杂物和粮食,还有面粉!”一个亲卫高声喊道。
“我这边也是!”另一头亲卫也高声喊道。
孟寒舟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忽然,一个重物从头顶砸了下来,“哐当”一声,发出巨大的声响。
仓库门外,守门的亲卫听到动静,以为里面发生了打斗,连忙举着火把,想要进来查看。
“等等,别进来!”孟寒舟心下一紧,连忙高声喊道,他瞬间明白了孟槐的用意——面粉!面粉扑扬起来,再遇明火,会发生爆炸!
先朝时,京中有家粮铺便是因此缘由,炸了个惊天动地。
可已经来不及了。
守门亲卫已经举着火把,靠近了仓库的门隙。倒灌的风雪一下子将火把的火焰吸入仓内,瞬间点燃了空气中弥漫的面粉粉雾。
“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爆炸瞬间发生,火光冲天,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仓库。
爆炸的威力极大,仓库里的袋子被炸开,面粉和杂物四处飞溅,紧接着又引发第二次爆炸,须臾之间,火光就映红了半个夜空。
席弛就站在仓库门口,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拽住身边的孟寒舟,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拉出仓库。
可爆炸的气流太过猛烈,猛地将他甩飞出去,手上也随之一空。他来不及再伸手,身影就被气浪裹挟着,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脑撞在了什么硬物上。
“孟……”
席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很快就头一垂,失去了意识。
不明就里的亲卫们也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有的被杂物砸中,有的被烧伤,惨叫声、爆炸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津义城的寂静。
漫天的雪花,落在灼热的火焰上,瞬间被融化,化作一缕缕白烟,消散在夜色中。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下够一天一夜时,京中已经成了一片白茫皑皑。
整个紫微宫都被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四处飞扬。
林笙拿着新制好的药丹,冒雪朝着长春子的寝殿走去。
长春子竟然在泡澡。
他寝殿后面的这个温泉池,比林笙居住的云水寮里那个小小的方块池子,简直好上太多了——池子是露天的,用天然的玉石垒成的,温润光滑,倒映着漫天飞雪与袅袅热气,在寒冬里氤氲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雪花落下来,尚未沾湿长春子那袭银白的发丝,就被周身萦绕的热气烘得没了踪迹,只余下一丝极淡的水汽,缭绕在他周身。
林笙进去时,长春子正背靠在池水里,闭目养神,胸口以下浸在温热的泉水中,一头白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经过温泉浸泡,他皮肤浅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温泉池旁,架起了一尊铜炙炉,炭火烧得正旺。
守常道长正蹲在炙炉边,翻动着炉上正灼烤着的一块肥美的鹿腿。
鹿肉的油脂烤出来,落在炉里,溅起细小的火星,噼啪作响,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见林笙走来,守常立刻停下动作,脸上堆起个谄媚笑容:“丹师来了?快过来暖和暖和。这是陛下刚赏赐下来的梅花鹿腿,肉质鲜嫩得很,特意烤了,请丹师过来一同品尝。”
皇帝自从服用了林笙的丹药,狂躁日渐平息了不说,对长春子竟是当真更加依顺了。
林笙说,现在还不能跟皇帝提及要权的事,皇帝一生看重皇位,如今药效还不足以瓦解皇帝的神志,不能令他百依百顺。但是别的东西,无论长春子要什么,他都眼也不眨地同意。
这条鹿腿,其实就是长春子试探药效,向皇帝“要”来的。
林笙怕冷,裹着个毛领子,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脖颈微微缩着,鼻尖冻得泛红,心里暗自腹诽:一边看人泡澡,一边顶着寒风吃烤肉,这什么爱好?
他忍了忍,还是走到炉边坐下,说道:“明日的丹药已经制好了。”
“嗐呀,吃烤肉呢,先不提那些俗事。”守常递过来一把小巧锋利的片肉小刀,刀柄缠着防滑的麂布,笑着说道,“丹师别客气,自己动手,想吃哪块片哪块。”
林笙接过小刀,靠在铜炉边稍稍缓了缓身上的冷意,才抬手片下一块薄薄的肉。
鹿肉外焦里嫩,油香四溢,入口即化,油脂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顿时驱散了胃里的寒凉。
这时,他余光无意间扫过炙炉旁的一个长木匣子,匣子又长又窄,不像是寻常物件。林笙抬眼看向守常,随口问道:“这是什么东西?调料盒?”
守常没有立刻回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温泉池中的长春子。
长春子这时才缓缓睁开眼,浅色的瞳眸落在林笙身上,片刻他从水里抬出手臂,白的发青的指尖轻轻一摆,道:“有人送到紫微宫门前,说是送给你的。”
“送我的?”林笙心里纳闷,谁会特意送东西到这里来?他放下手中的小刀,伸手握住木匣子的锁扣,轻轻一掰,匣子便被打开了。
下一秒,林笙的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瞬的惊滞——
匣子里没有什么珍奇宝物,只有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臂,伤口处还凝着暗红的血痂,边缘狰狞可怖,血腥味混着淡淡的腐气,瞬间扑面而来,与火塘边的肉香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而在那断臂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熟悉的玻璃珠手链,一道细微的裂痕横亘在珠子当中,正是孟寒舟那日从他手腕夺走的那串。
林笙的指尖停在匣子边缘,微微泛白,呼吸下意识地顿了顿。
守常蹲坐在一旁,一边翻动烤的嗞嗞冒油的鹿腿,一边悄悄地睨着林笙。
哗啦一阵水声。
长春子缓缓从温泉中起身,泉水顺着他身体滑落,滴在玉石池沿上。他走到屏风后的暖阁,守常连忙上前,递上干净的裹巾,为他擦着身上的水珠。
不多时,长春子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整个人裹在其中。
等长春子走出屏风时,林笙抬眼看过去,冷道:“是谁干的?”
雪白的狐裘拖在地上,也并不可惜,长春子没有回答,只是到炙炉旁坐下,缓缓片起鹿肉来,仿佛这条血腥且发着恶臭的手臂并不存在。
守常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丹师这两日一直在丹阁里潜心制药,估计是没听说外面的动静。津义码头的永宁仓,前夜里发生了爆炸,死了好几个人。”
“能干出这种事的,估计就是那个孟槐呗。”守常啧舌道,“这人也是,杀人都杀得这么不利落,还留着这么个东西送来,倒是扰了丹师的雅兴。”
长春子这时才抬眼,浅浅地看向林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这礼物,你喜欢么?”
林笙捧着木匣子,指腹用力,指甲便在匣子边缘划出“呲啦”声,格外刺耳突兀。
守常听到这声音,耳朵一紧,悄悄握紧了手中的片肉刀,愈发警惕地盯着林笙。
林笙突然一动,他抬起手中的片肉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扎进了匣子里的断臂上,刀尖刺破血肉,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随后,他手腕一扬,将那条血呼刺啦的断臂从匣子里挑了出来,狠狠扔进了炙炉里。
火焰“腾”地一下窜了起来,包裹住断臂,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味瞬间盖过了肉香与血腥味。
林笙盯着火塘里渐渐被烧焦的断臂,毫不掩饰厌恶:“恶心死了,吃饭的时候,给我看这种东西。”
守常一愣,没有想到这种展开。
林笙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不痛快地质问:“谁许孟槐插手了?他这是在挑衅我?我想杀谁,轮得到他来多管闲事?他杀了,我杀什么?真晦气。”
说完,他猛地将手中的小刀扔在石桌上,“当啷”一声。
“没胃口了,恕我告辞。”林笙站起身,拢了拢脖子上的毛领,转身就走。
守常连忙上前一步,脸上依旧笑着,挽留道:“丹师别急着走啊,鹿肉还没吃完呢,外面雪大,再暖和一会儿……我送您回去?”
林笙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回到云水寮,他便解下毛领,不耐烦地往桌上一丢,雨珠赶忙冒头出来,他当即喝问:“我的针呢!拿出来!”
夜色渐深,紫微宫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云水寮里传出孟文琢凄惨的哀嚎声,但凡有人从客舍附近经过,都能听得见。那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已经喊了大半宿了,怕是嗓子都要喊出血来了。
云水寮外,守常正踮着脚,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孟文琢接连不断、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惨叫,胳膊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守常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快步朝着长春子的寝殿走去,想要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禀报给长春子。
“他到底是什么癖好啊……非要听人惨叫?”孟文琢蜷缩在角落里,声音沙哑得快说不出话来,他抬眼看向守在门口的雨珠,眼神里满是哀求,“雨珠,咱俩也是主仆一场,都是被送进紫微宫的可怜人,咱同病相怜,你就对我好点,别再逼我叫了,我嗓子都快废了……”
雨珠虽然也不懂,但听林笙的没错,她道:“让你叫你就叫。夫人说了,你要是不愿意叫,他就亲自来拿针扎你叫。”
孟文琢看着雨珠冷硬的心肠,知道说不通,心中绝望,只能咬着牙,继续扯着嗓子哀嚎起来。
此时炙炉已经从外面搬回了长春殿内,长春子依旧坐在炉边,面前摆着一盘片好的鹿肉,正慢悠悠地吃着,炉子里依然烤着那条焦黑的手臂。
“国师,云水寮那边,林笙正在折磨孟文琢呢,叫得那叫一个凄惨,我听着都瘆得慌。想来是他不满孟槐私自杀了孟寒舟,特意拿人家亲弟弟发泄怒火呢。”守常笑着说。
长春子将一片鹿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终于说道:“知道了。马上就要到除夕,我需要去趟祈年宫,筹备祭年大典的事宜。明天,你安排一下,让林笙独自入宫献药,不必再派人跟着了。”
“是,属下遵令。”守常心念一转,知道长春子这是彻底信任林笙了,连忙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云水寮里漆黑一片,只有外面檐下的灯笼,映在积雪上,反射进几缕微弱的光。
林笙靠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飞雪,挑开自己领口看了看,上次被孟寒舟咬过的锁骨,已经连一点印子都没有了,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混蛋,他倒是抢走我的珠子,也不知道给我留点什么?”
窗缝的积雪似生了触手一般,一夜间,就从外面爬了进来,林笙看着侵入室内的积雪生长、蔓延又融化,滴滴答答地沿着窗台流下来,也始终没有等到黑豆飞来。
天渐渐亮了,风雪也小了一些,窗外的白雪被晨光映照,泛着刺眼的白光。
林笙缓缓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拿起案上的丹药盒,推门走出了卧房。守常已经在门口等候,一见他出来,就忙不迭往他身上披裘衣。
“马车早候着了,车上暖盆烧得正热乎着呢!我送您进宫。”守常脸上堆着比昨晚还要过分的烂笑。
他顺利进入皇帝的仁安殿,寝殿里暖意融融,虽仍有浓重药味,但比第一次来时已经清爽了很多。
皇帝斜靠在龙榻上,不再往日那般癫狂错乱,眼神也清明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灰败,语言能力尚未完全恢复。
这段时日,他渐渐清醒,一点一点地彻底心寒——寝宫中的宫人,早已被全部换掉,换成了他从未见过的面孔。这许久以来,他也没有见到过除了来“表孝心”的贺煊之外的任何皇子,也没有见到过朝中的大臣。
他被彻底隔绝在了这座寝殿里,成了一个被软禁的傀儡。
贵妃野心勃勃,贺煊也并非真心尽孝,他们不过是想借着他病重的机会,掌控朝政。
林笙走上前,躬身行礼:“参见陛下。臣来为陛下献丹施针了。”
皇帝抬了抬眼,眼底情绪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林笙上前。
林笙拿出针包,银针入穴,皇帝只觉得周身一阵舒缓,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施针完毕,林笙正准备收回银针,皇帝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皇帝的手很热,是肝热和丹毒熏蒸出来的病态热度,他带着一丝颤抖,却握得极紧,半晌,张了张嘴,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但他像是在犹豫什么,攥了会,便松开向内躺去。
林笙有些疲累,见他如此反复,眼神也不禁有些黯淡下来了,低声说:“陛下,您的臣子在外面拿性命拼搏,您若是事到如今还拎不清,以后我便也不再来为您施针了。您要知道,这世上有一万种办法可以改朝换代。”
“!”他转过来,赤红的眼瞪得目眦欲裂。
他愤怒地把林笙拽得更近了些,林笙被揪着衣领,垂眸看着他。
皇帝从他的眼中读出了怜悯。
至高无上的皇帝,生杀予夺二十余年,竟然会被一个小小的医人怜悯!
改朝换代,呵,是啊,外面人真打算改朝换代,只要舍去脸面,多的是办法。他的愤怒、悲哀、可笑,即便是绣满龙纹的黄袍也遮挡不住。意识到这件事,皇帝嗬嗬苦笑了几声,袖中又动了动,握住了林笙的手,艰难地说道:“给……给,祎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江山社稷……”他大口喘息了一声,“朕的……江山社稷啊……!”
话音未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两只手齐齐地攥上来,力气大得几乎控制不住,以至于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有千言万语,却终究说不出口。
林笙能感受到皇帝手中的力道,也收紧了五指:“这个江山社稷不会断……至少,不会断在您的手里。”
皇帝眼底泛过几层波光,似叹了口气,随后他紧绷的身体松散开了,像是一尊束吊起的骨架被斩断了线,稀里哗啦地无能为力地落了一地。他松开了握着林笙的手,随后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不知是逃避还是放弃,转头沉沉昏睡了过去。
有贵妃身边的宫女听到动静,进来观察他:“怎么回事?”
“无事,只是陛下又发狂作,服丹后已经平复了。”林笙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躬身对着皇帝行了一礼,低声说道,“陛下安歇,臣告退。”
走出寝殿,确认四周无人,林笙才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之中,躺着半枚小巧的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