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 皇帝的銮驾才回了京城。
依旧如去时一般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整个京城依旧洋溢在年节的气氛中,京城万人空巷, 祈年宫的这场兵变, 并没有传入百姓的耳朵。
他们好奇地涌出来, 跪在街边迎驾张望的时候, 并不知道此刻銮驾中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重病缠身的样子和什么张三王二并没有什么不同。
据说皇帝虽然醒了, 但已经识人不清,他时而喊着贵妃的名字, 又时而念叨起故去多年的皇后来。
林笙后来也去看过一次,用了针, 留了辟浊醒神的方子, 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皇帝积重难返,已经时日不多了。
自从回京,贺祎一直在宫中留宿, 没有回他的皇子府。
虽然没有明旨令贺祎监国,但祈年宫上, 贺煊和王翰发疯时杀了不少重臣, 还有当时做了墙头草跪拜贺煊的, 如今全都被清算下狱。其他皇子被吓破了胆,一回京就闭府不出,只当没他们这个人。
贺祎再不出来主事,那大梁就没人能撑得起这片天了。
至元宵节这日, 京城千灯招展,夜市上人头涌动时,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热闹气氛的感召,已经昏沉胡言了十几日的皇帝,忽然间醒转了,甚至还要了粥汤。
贺祎几乎日夜守着,马上叫人去传了一碗煮得软烂的清粥进来。
寝殿之内药气弥漫,明黄纱帐被熏炉热气烘得微微浮动,却驱不散殿中沉沉死气。
皇帝被搀扶着半靠在龙榻上,气息微弱,脸色蜡黄,半口半口地抿着贺祎递上来的勺子尖。他体虚无力,即便是吞咽也十分耗费气力,只用浑浊的眼珠子打量着床边这个儿子。
他不由回忆起皇后,其实皇后除了寡淡了一点,没有什么不好,也不曾犯错,也曾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他那时候年轻气盛,很厌恶被先帝所赐的婚事。连带着,也厌恶那个寡言少语的女人,和她所出的太子。
做了皇帝,总是会喜欢那些甜言蜜语哄着自己的人。
皇帝才喝了几勺粥水,就喝不动了,微弱地摆摆手,靠着枕头喘息。
贺祎躬身站在床前,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难免有些不是滋味。但这么多年,君臣之情或许还是有的,但父子之情却已经很单薄了。
以至于贺祎想说些什么柔和安慰的话来,竟也会觉得说不出口。
皇帝看着贺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大病所致的颤意:“祎儿,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贺祎连忙躬身,语气恭敬:“父皇言重了,儿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儿臣理解父皇的苦心。”
苦心,皇帝听着这两个字,一时间也感到几分嘲讽。
他曾经真的苦心厚盼喜爱过的儿子,不仅不是他的种,还在本该一家团聚的除夕夜里,对他挥刀相向。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缓缓抬手过去,示意贺祎上前。
贺祎连忙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
这只曾经生杀予夺的的手,如今冰冷而虚弱,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贺祎,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期许,断断续续地喘息着道:“祎儿,你是个好孩子,沉稳、有担当……比朕其他几个皇子……强太多了……”
“朕这一生,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过错……朕识人不清……宠信奸人……差点毁了这江山社稷……”皇帝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夹杂着一丝哽咽,“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你母后……也对不起你……”
“父皇,已经过去了。”贺祎也不禁有些悲伤出来,“如今,宫变已平,奸人已除,江山社稷得以保全,这就足够了。”
帝王微微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挣扎着往上坐起来,贺祎忙去扶了他一把。便听他急道:“来人,来人!秉笔,秉笔!”
一回头,宫人内侍们涌了进来,奉笔奉墨。早已候在殿外的礼部、吏部、宗正寺卿、起居注、侍卫总领,一个不落地全部进来跪在了寝殿里。原本空落落的地方,瞬间就跪满了人。
龙形的玉玺被端在一方金丝锦绸上,由尚宝司卿捧了进来,跪在榻前。
皇帝看着这顷刻间就准备齐全的阵仗,怔了一怔,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此刻站在床前的贺祎。
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怎么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贺祎略显悲伤的目光后面,是一片沉静:“父皇,您是要写什么?”
皇帝又看向金绸上的玉玺,倏忽戚戚地笑了。
原来,原来……就连这个儿子,也早就准备好了。
——这象征着皇权的一块玉,千百年来被人争来夺去,腥风血雨,从来没有间断过。可惜他如今再也没有力气握住这块东西。下一个,轮到贺祎了,再下个几十年,不知道又轮到谁。
皇帝无力地垂落眼帘,倒在背后的锦枕上,气若游丝地道:“朕躬违和,沉疴日久……”
秉笔内侍和起居注连忙束起耳朵,膝行着往里挪了挪,上前俯身凑近,赶紧聆听落笔。
“江山社稷,宗庙传承,不可一日无主。”皇帝顿了顿,喉咙里又滚上了沧桑的痰音,“二皇子贺祎,仁孝端厚,聪慧持重,堪当大任,当……立为皇太子,继朕大统,主持宗庙。”
他突然喘息起来,像是破洞的风箱。贺祎迟了一瞬,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早已嶙峋的后背。
喘了会,皇帝才含着泪,沙哑地说完:“今昭告朝野,咸知宇内……朝中文武百官,当尽心辅佐,恪尽职守,护……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礼吏二部忙伏地叩首,嗓音微颤:“臣,领旨!谨遵陛下圣谕!”
尚宝司卿取过玉玺,蘸好印泥,稳稳落在已成书的金绢上。
朱红印文落下,方正庄重。
尚宝司卿捧回玉玺归盒,叩首复命:“臣谨奉诏,钤盖天子之宝,诏成,昭告天下!”
话音一落,榻前一众宗室、重臣、近侍齐齐以额触地,叩首之声整齐肃穆,响彻殿内:“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定当竭尽忠诚,辅佐太子,死而后已!”
贺祎静跪于地,目光平静地望着那方盖了玉玺的诏书,叩首:“儿臣,奉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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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贺祎重新受玺,更加是出不了宫了。
安瑾偶尔回来取些穿用,匆匆忙忙脚不沾地。
林笙看他脸色雪白,把他拉住把了把脉,强行灌了他一碗刚炖好的鸡茸粥,又塞了他几个枣泥花卷和一包小枣蜜饯:“你这不行,本来就气虚,又染了风寒。你先别走,我给你拿些药。”
“没事的,谢谢林郎君。”安瑾嘴上说着不吃,结果枣泥花卷刚到手就狼吞虎咽了两整个,噎得直锤胸口。
“慢点。”林笙吓得赶紧又盛了碗汤,一边拍拍后背给他顺气。
孟寒舟一回来,就见到林笙都快和安瑾抱在一起了,顿时一股子酸味冒出来,但又见安瑾一脸白菜色,又把这酸气咽回去了,离奇道:“你又病了?你家殿下不管你吃饭了?都跑我们这找食儿吃了。”
他看见安瑾抱在怀里的什么换洗衣物,什么头梳枕巾,又忍不住说:“病了就在宫里待着呗,司礼台有那么多事你不去帮忙,犯得上冒病亲自回来,取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放着其他小内侍是做什么用?”
“……”安瑾喘咳了几声,“殿下忙,他以前就不常在宫里住,宫里那些东西殿下用不惯。我想收拾些他用惯的,其他人也不清楚这些……而且司礼台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懂……”
孟寒舟随口道:“不懂就学呗,现在你一张口,整个司礼台都会巴结着你,学还不快?”
“以后这个府邸贺祎怕是回不来了,宫里用不惯他也得用,之后他用什么吃什么,底下人都会给他定好。他现在忙,他以后只会更忙。天不亮起来批折子都不够,哪还顾得上什么头梳枕巾……别说是陪你吃饭,陪你说话都分不出时间。到时候给他献新枕巾的人如过江之鲫,还能想得起你这条起毛的旧枕巾?”
他说罢就去捡桌上碟子里的金丝小枣吃,还没放进嘴里,就被林笙一肘子给捅飞了出去。
孟寒舟大张着嘴,看着那枣儿呈弧线落到地上,诧异地回头去看林笙,却顺着余光看到安瑾越发低沉黯淡的脸色。
“我,我先走了。”安瑾抱着他那些鸡零狗碎,一路跑出了皇子府,连林笙说好要给他的药都没有拿。
林笙盯着孟寒舟,一巴掌又打飞他手里的小枣:“你是真不会说话……还吃?去捡回来。”
“……”孟寒舟沉默了一瞬,巴巴地去墙根把两颗小枣都捡回来,拿水冲了冲,放进嘴里,嘀咕说,“我也没说错吧。不过是提醒他几句,不然以后贺祎登基了,他这性子怎么管司礼台?我看他俩那样,我都烦……”
林笙微笑起来:“我怎么没看出你是个热心肠的人,还管起别人的事了。你这么在意,你去管司礼台呗。”
孟寒舟后背一寒,马上闭了这该死的嘴,黏上去往他嘴里塞小枣:“不行,我管不了,我去不了根,我有家室的。”
林笙不搭理他,径直回了房歇下,这几日孟寒舟天天都要折腾他,他腰酸得快直不起来。
孟寒舟颠颠地跟在后头,见他不理人,也蹭到床上去与他挤着,一会儿蹭蹭这里,一会儿蹭蹭那里,把林笙给蹭得实在没辙了:“你大白天就来劲?今天不去挑宅子了?”
孟寒舟像是就在等他这句话,立马从怀里掏出十几张宅单来,铺到枕头上给他看。
“你看看,这个怎么样?”孟寒舟指指左边那个,“位置不错,就是院子小了点,没地方给你晒药了。”
孟寒舟又抽出右边的:“这个,这个大,还能匀出个厢房给你做药房,就是离市集有点远。”
“还有这个。”孟寒舟拍拍最得意的那张,“这个还带一个小温泉,牙郎说可以把泉眼挖大一点,天一冷就会出水……”
“孟寒舟。”林笙终于出声道,“为什么要带温泉?”
孟寒舟一愣:“我看你在云水寮的时候,很喜欢那池温泉水。你不喜欢了?”他赶紧再翻一翻,“那这个,这个带一小块地,你种花也行、种菜种药都方便!咱们在文花乡的时候,你很爱捣鼓那片小菜地的嘛。”
林笙把手放在了那堆纸单上面:“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只照顾了我喜欢什么?”
孟寒舟没明白,“啊”了一声:“那不然,我还问别人喜欢什么?那不乱套了吗。那你说,你还想照顾谁啊,方瑕、二郎,还是江雀?……方瑕要是来住,那是不是还得给乙那炽留房间?江雀来住,还得给他建一个鸟苑?!那二郎都来了,什么秋良、卢钰是不是也得备着啊?”
他越想越头大,忽然惊悚起来:“那么多人,难道都要住在我们的房子里?”
林笙:……
林笙把他脸捏过来,朝下巴啃了一下,没好气道:“怎么,所有人喜欢什么你都知道了,你自己喜欢什么?”
孟寒舟两手撑在他身侧,眼睛里自然地流露出笑意,他甜蜜地吹气:“我喜欢你,你住的舒服我就喜欢了。我没什么想要的,一张大点的床够我睡在你身边就行。要是实在床不够大,我睡你脚边就行,一点点的位置。”
他伸手比划了个小小的圈。
林笙骂了他一句:“傻狗。”
孟寒舟乐得傻,拿开林笙放在胸前的手,自己俯低了枕在他胸口上:“真好,咱俩从认识起就睡在一张床上,以后也要一直这样睡下去才好。睡到七老八十人没了,人家把咱俩一裹一抬,再放进同一个棺材里,咱俩到下面也能继续睡上个千秋万代,骨头都可以化在一起。”
“……”林笙在一片同寝同穴的深情里,准确地握住了往腰后伸的手,咬牙道,“咱俩现在睡的是人家太子的床,你别瘾太大了,回头这床塌了多难看啊。”
“他又不差这一张床。但你说得对。”孟寒舟抬起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拍拍身下的床褥,也拍拍林笙的腰,“新床一定要结实一点。”
林笙给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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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变的风波渐渐平息,京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风掠过檐角,卷起几片残雪碎屑,吹在人脸上微凉。
开了春,年节的爆竹声早已淡去,京城正逐步褪去正月里的热闹喧嚣,但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摘下。
林笙团缩在被子里睡午觉,孟寒舟原本是不爱睡的,但间林笙吃过饭后开始发困,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爬进了被窝。
两人正抵足而眠,忽然听到窗外一些嘈杂的动静。
孟寒舟先醒了,披上袍子出去看了一眼。
只见阖府的下人满园子跑,捧着素绢和纸灯笼,登高正往檐上挂。
皇帝薨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