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业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声。
保安队长正一手抓着脚趾头，一手抓着指甲钳，见到邱语进来，他立刻收脚站好，还用免洗消毒凝胶搓了下手。
“邱小姐，有什么事吗？”
邱语对他的态度习以为常了，保安队长就是这么尽职尽责，对每个业主都是态度周到。
她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眉头始终不能放松，嘴巴动了好几下，才组织出语言，“我住的那间房子不对劲。”
保安队长大惊失色，“怎么会不对劲？我们幸福地产的房子质量都很好的！您有什么问题，请说，只要是符合规章内的，我们都会尽力为您解决。”
邱语说道：“我感觉半夜身旁有人……”
第一天夜里的时候，她只是隐约听到声音，似乎还有什么东西碰了她一下，醒来后什么都没有发现。她只当是自己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第二天夜里的时候，这种感觉又来了，声音比之前更大，她醒来后依旧没有任何人。
第三天夜里，她闭着眼睛一夜未睡，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四天夜里，那种声音又来了。
“我闭着眼睛，清晰听见有个声音在喊我……女朋友。”邱语的嘴唇有点抖，“它拍了我的头。”
如果是在和平年代，这种事情足够把邱语吓得再也不敢回到那间房子，但现在的邱语，经历过太多事情，她被囚禁虐待过，在废墟里挣扎求生过，还跟怪物面对面撕咬过，只是这种程度，还不足以叫她放弃那间能给她温暖安全的小房子。
但邱语心知，自己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情况再恶化下去，她绝对无法应付。
这几天她只能在半天的时候睡一会儿，有时候太累了，不小心在店里睡着了，周康平还会轻轻拍醒她，问她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
周康平的提醒让她十分警惕，之前周康平在业绩上超过她，她凭着套房设计图纸和期房贷款，才把周康平远远甩开。如果她再因为这件事懈怠了工作，被周康平抢走新房贷款业务怎么办？
这份工作是她绝不能放手的！
因而思来想去，邱语还是决定来找保安队长。她不确定保安队长会不会帮她，更不确定自己的业主身份能占到多大便宜，只能尽量尝试。
邱语放软了语气，“保安队长，之前你提醒过我的，是我当时不识好人心，当初我要是听你的建议，再忍耐刀大明一段时间就好了。但现在后悔也晚了，他已经缠上了我。从以前只是隐约触碰，到现在他已经开始抱我了，我怕再过段时间，他就要……”
她郑重请求道：“保安队长，请您救我。”
保安队长听完，一脸严肃道：“邱小姐，我觉得您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邱语愣住了。
保安队长道：“从您的描述来看，我没发现房子的任何问题，倒是您自己，可能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邱语嘴唇抖了抖，“您是不愿意帮我吗？因为我之前不听建议，执意退房杀了刀大明？”
“邱小姐，不是我不愿意帮您，我们这边只是物业，不是医院，更没有精神科，这方面实在帮不了您啊！”保安队长仿佛人机，反反复复地重复要她去看病这样的话。
邱语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比她一开始发现刀大明的鬼魂还要冷。她竭力维持镇定，但是苍白颤抖的嘴唇已经出卖了她。
“是因为我在没退房之前就企图杀害刀大明，违背了情侣恩爱的规则是吗？”
保安队长一脸疑惑地看着她，随即皱眉不悦道：“邱小姐，我们幸福小区是正常小区，没有什么规则，更不会有什么灵异事件，您真的应该去看看医生了。”
见邱语面色不好，他退了一步，满脸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我没有怀疑您有病的意思，这样，晚上我带人去二期那边巡逻，看看是不是有不轨之徒半夜进了您家里……”
邱语：…………
邱语起先以为保安队长在敷衍她，但是保安队长真的在行动。他在业主群里发布了“疑似有人潜入业主家里”的消息，提醒所有业主居家要留意门窗之后，就组织了人手来小区二期来回巡逻。
凌晨两点时，邱语拉开窗帘，还能看到保安队长晃着个手电筒，在小区里走来走去，其他保安则在小区各个楼层走动，负责监控的人也是隔一段时间就在业主群里发布“一切正常”的消息。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一切……
如果这是在末世之前，邱语会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小区，物业很认真负责，但这里可是在希望废墟里屹立不动的幸福城啊！
这样的正常，在幸福城里，才是最不正常的。
业主群里安安静静，偶尔才有个别业主冒头，说一句“知道”。
邱语的手机里传来消息提醒，来自“友爱邻居群”，群主张凤发了条消息：小区二期出啥事了？有人潜入了？
保安老张：听说是有个业主半夜发现有人碰她，现在是怀疑家里进贼了。我们在她家里排查了一番，没发现人，正在小区里找呢！
刘大运：很奇怪，小区大门最近没开门禁，但每栋楼的门禁开了的，就算是趁着收房这些天混进去的，也进不了楼栋啊！
小宋：敢在小区里犯事，胆子真大啊！
张凤：会不会不是人呢？
小宋：张阿姨你别吓俺啊！
……
邱语没有发言。她关掉手机，转身走进客厅，家里所有灯都开着，卧室、厨房、厕所，到处都亮堂堂的，厨房没有拧干的抹布在滴水，墙上的秒针走动时发出细微的滴答声，风吹过窗帘，是布料细微摩擦的动静……
安安静静，清清爽爽，看起来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现在，邱语就是能感觉到，另一个东西的存在。
她心里细微的恐惧，逐渐转为愤怒。她手里攥着枪，恶狠狠地对着空无一物的周围喊道：“你想干什么？你出来！”
“你想杀了我是吧！来啊！”
“有本事直接来！少这样天天阴暗地恐吓我！”
“来！活着的时候我能杀了你，你现在换个样子，我照样能！”
邱语不是文盲，她清楚所谓鬼魂，也不过就是次元混乱后降临到人世的次元生物。
不管这是从异次元里出来的，还是受次元力量影响后异变的，用新型武器都能杀伤！
她从刀大明那儿夺来的枪里只剩下三枚子弹，但她不怕！
邱语抬起枪指向周围，手指微微发抖，因为她只能感觉到周围有东西，但她无法确定那玩意儿究竟在哪里。直到墙上穿衣镜微微一闪，她睁大眼，看清上面扭曲浮现的水纹……
砰的一声，邱语一枪打空，她清楚自己没有伤害到那玩意儿。
她走到穿衣镜前，镜面破碎，中间一个漆黑的弹孔，还有疑似“一”的一划，这是被她一枪打断的一个字。
“也不过如此。”邱语冷笑。
她的心情稍稍平复，手里攥着枪躺到了床上。
不过如此。她想，大不了像在废墟里那样，睁着一只眼睡觉，至少现在，她不缺食物。
次日，邱语挂着黑眼圈走进店里，在借贷商行门口贴了张告示：收新型子弹，价格美丽。
周康平问她收子弹干什么，邱语说道：“总要有点东西防身。”
周康平点点头，说现在子弹不好收，自己也会帮忙打听，他知道她有枪。
邱语点头道谢，其实心里并不相信周康平。现在这个世道，有了武器当然是紧着自己，谁会傻得给别人？周康平又不是那些急需换取钱财的。
她觉得周康平心里恐怕盼着她出事，他才好接手她的业务。那她更不能露出疲态。
邱语不知道的是，周康平对小区不信任，一直想着攒资源离开这里，所以他也在打听新型武器的事情。
这附近怪物的等级低容易对付，几个人加上棍棒，胆子够大就能杀死，但想要往外走，没有新型武器，是绝对不行的。
一开始张凤等人就是因此才被困在这一带，无法前往避难所。不过他们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而周康平很理智，没像之前的蠢人一样以为可以占到幸福城的便宜。目前为止，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在规则内，小心翼翼从不触犯。
上班时间到了，两人投入工作当中，没再说话。
邱语试图给大老板发邮件，但想到保安队长的态度，她又删除了内容，抹把脸，将心思放回工作上。
***
黎明基地，特调处，内容分析部。
小赵是内容分析部的一员，日常就是看各种漫画、小说、动画视频、短故事集等等。
外人都觉得这活很轻松，这是个享福部门，只有小赵这种内部人员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苦，毕竟，那些故事真的挺难看的，她都得要看吐了。
想想也知道，要真是好故事，那早就火了，就是不火，在希望计划的那十年里，也该有些名气，像这种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作品，不给你投毒就不错了。
这天她听说有个调查员在野外找到一个装满了小说的硬盘，下意识感到害怕。
“这日子也太难熬了吧！”小赵喝了杯咖啡，重新振作精神。最近外面的形式挺严峻的，希望废墟的救援计划并不顺利，一开始成功营救出几千号人。但他们好像长期受到精神折磨，情绪器官出了问题，很难产生喜怒哀乐等情绪，需要长期的休养恢复。
再然后就是后续的营救计划，听说希望废墟现在多了一些来自永夜之城的高等次元怪物，先后折进去好几支先遣队。
目前救援计划几乎是半放弃的状态了。
想起外面的世界，小赵叹了口气，她振作精神，重新翻阅小说。
那种太浅显的小说，早就被ai识别出异常，然后送进影视化部门进行集中拍摄了。
分析部门现在的工作，主要是从书中获取情报，整理情报，比如《深山少女》的情报，就是出自分析部门。
现在，《深山少女》被封存进机密档案中，所有相关人员都被封口了。
小赵摇摇脑袋，不让自己再去想跟《深山少女》有关的事情，她翻开一本短篇故事集，开篇的第一个故事——看不见的爱人。
小赵看清内容的时候，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有个看不见的爱人，会在午夜凌晨时分，在她耳边轻轻唤她，“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