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予不敢置信，他鼠标一划，选中这一次的全部游客，跳出的详细信息里，无论他怎么看，那里面财富那一栏，都是个红色的零！
“这没道理啊！就算再贫穷的小人，也不至于财富零吧！”
迟予又不是第一天玩这个游戏了，之前来到幸福城里的小人里有些特别落魄，又伤又病又惨的，他一眼望过去，只觉得他们头顶盘旋着黑云，但他们也是有财富的，只是比较少而已，在这个游戏的结算里，他们身上携带的物品，包括衣服鞋子，都会被计入财富那栏。
怎么这些游客一点财富没有？他们没有钱不去挣钱，跑来旅游？
“游戏出bug了吗？”迟予第一反应是这个，然后他让游戏自检，发现并无问题，这才仔细去看这一批游客的状态，发现他们还真不是正经游客，而是黎明基地登记在案的罪犯。
犯下的罪行还五花八门的，有因为写小说被抓的，有因为帮助怪物袭击人类被抓的，还有因为偷窃基地军事用品被抓的……
总而言之，没有任何正经人，都是被黎明基地剥夺了政治权利和所有财富的囚犯！
面对这个答案，迟予张口结舌，好半天才有些气恼地吐出一句，“真是big胆！”
居然敢糊弄上帝！太过分了！
亏自己之前还很期待。
他翻开游戏日志里关于市政的一部分，抱着挑剔的态度审视了一番，发现黎明基地和市政交流的过程当中，的确答应会送不超过五万游客进入幸福城，但里面并没有标明这些游客是什么成分，所以幸福城还真没法怪黎明基地。
“啊啊啊！”迟予气得捶桌子，“太过分了吧！居然跟我玩文字游戏！”
他玩的是《房产大亨》，可不是《监狱风云》，给他送一堆难管的刺头过来干什么？
他要的是能够买房落户的有钱游客！
现在怎么办？
迟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把这些没钱买房的罪犯赶回去吗？
不行不行，恐怕影响幸福城的形象。
指责黎明基地不厚道？可黎明基地一开始并没有约定好送什么人过来啊！
“哎，都怪我太理所当然，把这当做一个普通的经营游戏，认为送过来的小人肯定会买房。”
“现在要怎么办？都让他们背上房贷吗？”迟予左思右想，觉得这个思路不对。
之前那些流浪者可以背上房贷，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落难的正常人，他们愿意留在幸福城，也愿意为了一个美好未来而奔波，看他们带着对未来的期盼而忙碌，还挺治愈。
现在这些刺头么……就他们这个身份，也不符合贷款的要求啊！
自从市政大楼建起来后，幸福城内所有的商店都被接管了，包括迟予之前开的借贷商行，现在小人们贷款要经过审批了，这确实进一步帮迟予规避了坏账风险，也比之前一言不合就让小人强行干活还贷的模式真实很多，因此他并没有什么意见。
所以这些罪犯要怎么处置？
迟予思来想去，越想越烦躁，心里还腾起了一起无名火，不知该往哪处发泄，最后他摔了键盘，上跑步机挥汗如雨去了。
***
幸福城忽然下雨了，这是幸福城第一次下雨。
张凤稀奇地往外面瞅，“小宋啊，以前这儿下过雨没有？”
小宋回忆道：“没有吧，幸福城一直以来都是好天气。”
在幸福城里，大家有水有电有网，虽然大家不知道这些是从哪里来的，但从来都默契地不去刨根究底。
而幸福城的天气也一直很稳定，无论外面如何，只要是白天，必定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只要是晚上，必定繁星满天月儿高挂。
这还是头一次见幸福城里下雨，大家都稀奇得很。
小宋试探地往外伸手，被张凤阻拦，“小心点，万一这雨水有污染怎么办？”
污染，是野外生存时必定会遇到的问题。野外的食物再干净，只要沾上雨水就完了。
这时候杨老太太经过，她严肃地看了眼雨水，说道：“没事，看起来是好雨。”
然后她伸手接了几滴，忽然浑身一抖，把两人吓了一跳，只听杨老太太怪叫道：“奇了，这雨水，怎么有点热？”
在这个冬天里，幸福城下了一场奇怪的雨，不但不冷，反而带来了燥热的气息。
周灭元带着游客去避雨的时候，就听见不止一个游客抱怨这雨水越下越燥热，跟老天爷发脾气了一样。
周灭元点点头。
他们只参观了一半甘木头工厂就出来了，还是被三位厂长赶出来的，说这些游客的存在污染了工厂的食物。
三位厂长的脾气向来暴躁，火气一上来，连隔壁厂长的脸都要被她们打肿，周灭元可不敢招惹三位厂长，因此马不停蹄和司机大哥配合，将地上翻滚耍赖的那个“游客”弄起来，大家拉拉扯扯地走出工厂。
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找到避雨的地方。毕竟幸福城的天气向来稳定，周灭元之前做准备工作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想到下雨这一茬。
她想了想，决定把这些人带去服装厂那里，服装厂有个敞开的大仓库，挤一挤容纳一两千人暂时避雨还是能做到的。
然而雨下得绵绵密密，地面很快就湿成了一片。身后还源源不断传来抱怨的动静，连带着周灭元自己也有些烦躁。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层，好在服装厂的大门就要到了。
这时候，她忽然看到服装厂门口停了个人，是那个市政的职员，他撑着一把伞在朝她招手，还对她喊，“快过来，小心身后！”
身后？身后有什么可小心的？
周灭元忽然发现，已经有一阵没听见后面传来的抱怨声了。明明这些游客的脾气很不好，刚刚一直在抱怨，各种脏话层出不穷，怎么现在雨下得更大，他们反而安静了呢？
周灭元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叫她浑身僵硬、眼神发直。
只见游客们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红色，眼球凸起，血丝密布，嘴里还发出了嗬嗬的声音，混杂在雨声里，越来越响。
忽然，他们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开始疯狂对着身边人进攻，或是啃咬，或是抓挠，或是踢踹……
宽敞的路面成了他们互相攻击的擂台，□□的击打声与撕咬声混在雨声中，仿佛兽类沉闷的嘶吼。
周灭元回过神来，在废墟里锻炼出的反应力令她兔子似的窜到了数米外，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服装厂那里冲去。
在她身后，雨水混合着血色，沿着路面倾斜的角度流淌入下水道中。
周灭元头也不回地冲到服装厂门口，市政职员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周灭元焦急道：“不跑吗？”
市政职员摇头，指着远处道：“你看。”
周灭元这才发现，那些游客虽然看起来像是变异了一样，但他们只互相攻击，并不在意其他人，那几个司机大哥一开始被波及了，等他们退开后，游客们也对他们不在意，只顾着互相撕咬。
“这是怎么回事？”
市政职员是个穿着黑色正装，温文尔雅的年轻男人，他对周灭元道：“人类心中的恶，就像一块沉积的丑陋盐巴，平时还好，一旦某些部位溃疡了，这块盐巴就会时时刻刻侵蚀溃疡的地方，让人压抑不住想要把它发泄出去。现在这场大雨，就是一剂冲刷掉这些盐分的良药。”
“等吧，等他们心里的恶像盐分一样被冲刷干净，一切就好了。”
周灭元瞠目结舌，“这是真的吗？”
市政职员忽而朝她狡黠一笑，“骗你的。”
周灭元：……
她可真是急死了，“那现在怎么办？”
市政职员道：“等雨停，让黎明基地的人将这些发病的游客送回去。”
周灭元：“这样好吗？是不是得先送到医院检查一下？”
市政职员单手抵住下巴思考了两秒，点头微笑，“你说得对，是应该这样，可以狠狠敲黎明基地一大笔医疗费用。”
周灭元：“这样好吗？”
市政职员点头，“可以的，我们幸福城有意发展为旅游城市，旅游城市就是这样的，什么都比较贵。”
周灭元：……
这场雨不算很大，却下得很久，幸福城的居民远远躲着，看那场雨中千人厮杀的场面，一开始是有些畏惧的，担心有未知的病毒侵入了幸福城，没多久保安队长带着人到处巡逻科普，才让大家稍稍放心。
“原来是集体犯病啊，还好不是传染病。”站在商店屋檐下躲雨的赵虎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说法，甚至庆幸自己一直生活在幸福城，才没有得这种奇怪的病症。
雨还没有停，但雨水中的游客们已经支撑不住倒下了，很快，幸福医院的救护车就来了，由于病人太多，救护车不够用，最后还是用黎明基地自己的卡车拉到医院去。
经医院检查，这些人身上只有外伤，以及体力透支过度造成的晕厥，清理完伤口，补充点营养就可以了。
院长向黎明基地的“司机”交代完，递出了一张单子，那“司机”接过单子一看，沉默了几秒，说，“这个数字，我得请示上级。”
院长笑容可掬，“没关系，我们这边可以派人过去你们基地收账。”
“司机”看起来更沉默了，一副想撇下这些“游客”直接跑路的样子。
***
外面的雨停了。
迟予也从跑步机上下来了。
不得不说，运动的确是发泄火气最好的方法，他跑完出了身汗，觉得神清气爽，等他洗完澡出来时，又觉得心平气和了。
“就该这样才对嘛！我跟游戏里的小人生什么气啊！”他决定不想这个事儿了，继续盖房子去，反正他别墅区还没盖完呢！游戏要慢慢玩，他还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耽误自己的盖房大业！
“都交给市政处理好了。”
况且永夜之城那边答应会送人过来，要是永夜之城的小人质量可以，就不跟黎明基地合作了，反正幸福城现在也养不起那么多人口。
趁现在还来得及，迟予打开蜘蛛三姐妹的对话框，通知他们送过来的人必须有钱能买房的。
蜘蛛三姐妹：……
大老板对于卖房游戏还真是执着。
不过有了大老板给的鸡毛，蜘蛛三姐妹就毫不犹豫地拿来当令箭使了，她们给蚂蚁人传讯，要求送过来的人必须情绪充沛，至少每个人都能让她们榨出三个罐头才可以。
雨后的幸福城空气里充满了湿漉漉的气息。
蚂蚁人站在幸福城外，触须探到那股气息，只觉得有一股燥热升起来，有些想去跑一跑发泄火气。
“不行，我们蚂蚁是最有耐心的，不可以随便发火。”几个蚂蚁人互相碰了碰触须，非常有自制力地约束了自己。
为首的蚂蚁人对蜘蛛女道：“蛛大，你这个要求确实有点难办，众所周知，情绪充沛的人类，就像一只未经开发的泉眼，我们永夜的贵族对这些人类的需求也很大，恐怕没办法满足你们大老板的需求。”
蛛大一听他这话，就觉得这里面有商量的余地，她哼了一声，“少把你们永夜贵族那一套搬到我们大老板身上来，我们大老板对人类的情绪不屑一顾，祂只不过是暂时偏好过家家游戏而已。”
蚂蚁人喔了一声，非常叹服，双方又经过一阵讨价还价，然后道：“好的，我们可以给那些人类分发人民币，让他们人人买得起幸福城的房产，不过你也要说到做到，等不久的将来，永夜与黎明开战时，希望幸福城可以站在永夜这一边。”
说着他取出了一卷羊皮纸，那上面有深奥繁复的纹路，“口说无凭，还请幸福城盖章为证。”
蛛大有些意外蚂蚁人的严谨，还好蜘蛛向来有备无患，她心里撇嘴，掏出一枚红色印章，啪一下按在羊皮纸上，赫然是“幸福城市政”几个大字。
心里还美滋滋地想，反正不是写蜘蛛的名字，将来大老板反悔，契约反噬的代价也落不到蜘蛛头上。
嘿嘿嘿，蜘蛛拿到功劳，承受永夜报复的却是市政那些家伙！
谁让这些后来的人，一个个都有那么老长的名字，居然还能骑在工厂的头上管着她们，真是令蜘蛛不爽！
晚上蜘蛛们开派对庆祝坑了市政一把时，忽然被警局踹开门，以盗窃公章的罪名逮捕了。
“最后你们是怎么出来的？”出去跑商回来的蛛壮如此询问。
蛛大满脸狰狞，“我承诺明年多交一成税。”
蛛强气得冒火，“我承诺再找两个工厂入驻幸福城！”
***
时间进入了阳历一月，距离所谓春节，已经不远了。
当时第一批来到幸福城的游客大多数又被送回了基地，只有少部分留了下来，其中包括写小说的严卲，还有一心逃跑的董新。
跟严卲不同的是，董新是真的想要逃跑，还叫他成功了。
他离开幸福城时，遇到了几个来自永夜的蚂蚁人，蚂蚁人看起来有些看不起他，但对他展示出来的体魄还是满意的，答应带他前往永夜之城。
董新异常激动，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迈入人生巅峰了！
他早就听说了，永夜之城也是有正常人类存在的，他们给永夜的怪物贵族充当手下或者买办，替他们办事，或是从外面带回稀有的宝贝，或是拐带回一些人口，做得好的，还能得到永夜贵族的提携，在他们的帮助下获得一些超自然的力量。
据说最能干的人类，现在已经在永夜之城得到了男爵的地位！就是那个名为赫连的女人。
永夜之城距离幸福城非常遥远，不过蚂蚁们有短途快速通行的工具，他们召唤出一种长着大翅膀的怪物，速度只比末世前的载客飞机慢一些，三天不到，他们就来到了永夜之城。
永夜之城的繁华与怪诞深深刺激了董新。他还在这里看见了美得跟妖精一样的女人，她们任由身边丑陋的男人抚摸着，还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这里的女人可真贱啊！”董新心中如此想着，胸腔内膨胀的欲望越来越高，他没有留意到，身边的蚂蚁人也露出了餍足的神情。
“比罐头差了些，但好歹能解解馋。”蚂蚁们头顶的触须动来动去，传递着人类无法听清的讯号。
董新在蚂蚁们的带领下，在永夜之城度过了纸醉金迷的几天，他认定这是蚂蚁人对他的看重，但他在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后，贪欲的阈值被拔高了，觉得也就那样了，急需找点新的刺激。同时他也没有蠢到家，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点正经事，免得蚂蚁人认为投资打了水漂，对他生出不满来。
于是他就去找蚂蚁人提出要做事。
蚂蚁人对他的懂事非常满意，就带着他来到了一间剧院，剧院里坐了一圈，仔细一看，都是人类，没有任何怪物。
蚂蚁人把他推到剧院中间，绳索将他上下捆缚，呈大字状架在台子上。
董新意识到不对，拼命挣扎，但已经晚了，第一道落下，他一片肉飞了出去，又被扔进了垃圾桶里，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开始对他进行凌迟。
“为什么？”董新一边惨叫，一边追问，眼中充满恐惧和痛苦。
而剧院里观看的人，有的痛苦，有的愤恨，有的恐惧，有的不满……神态各异。
“这个人类品质太低了。”蚂蚁人在窃窃私语。
“是啊，他身上能榨出来的情绪太少了。”
“不过没办法，我们又不像蜘蛛那样可以造梦，他也就最后这点制造恐惧的价值了。”
“给幸福城的人口安排好了吗？”
“都好了，是一些经过前两次折磨的人类，还有些情绪价值，是满足幸福城需求的。”
“那就好，咱们跟幸福城的关系，必须维系好才可以。”
“黎明基地太蠢了，这一次是他们自取灭亡！”
***
黎明基地
姜指挥查看了幸福城最新的报告。
“目前来看，幸福城非常排外，被认可的本地居民拥有豁免权，外地人除了福利降低外，还会被隔绝部分语言和信号。”
姜指挥询问那些罪犯的情况。
情报员道：“留在幸福城的一些罪犯，失踪了几个，剩下的那些看起来很安分，据师敏言描述，他们受到了幸福城规则的影响，变得安分守己。”
“而回到基地的那些罪犯，则全部性情大变，他们就跟被阉了的公猫一样，失去了好斗的基因，变得温顺平和，还有人读起书，写起了诗歌。当然，任何包含故事性的诗歌，都在第一时间销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