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夜之城过来的人，先后被安排去了幸福医院。
由于幸福城目前还没有大巴车，只市政有台撑场面的商务车，因此这些人全都要靠着步行前往幸福医院。
公交车八分钟的路程，走路要半个多小时。这五千人又是一路被甲虫们颠簸过来的，身体都有点虚。一开始还担心会有人拿鞭子抽他们，但当他们发现前面领头的慢悠悠，后面也没有人呵斥驱赶后，不由自主就有些放松了。
这倒也不是他们见着一点好就忘了要警惕，而是他们太疲惫了。他们难以一直保持戒备的状态。更何况，他们是被永夜之城卖掉的货物，从那些甲虫客客气气的态度来看，幸福城一定也是个水深火热的地方，他们再警惕，又有什么用呢？
分明先后有五千人在赶路，但气氛就是很低迷，不见半点热闹。这些人行走在幸福城的马路上，简直像一群行尸走肉。
赵姓夫妇头有点晕，两人相互搀扶跟着人流往前走，丈夫赵五识的腿其实受伤了，但不敢被人看出来，因为一旦被发现受伤，那就是残次品，在永夜之城，残次品会被率先清理，他们料想幸福城也是这样的规矩。
因此妻子赵祝华贴着他走，帮他遮掩着，两人心里想的是，只要熬过这一阵，让伤口自愈就好了。
“哎！前面的让一让，后面有病患！”一道中气十足的妇女声音从后边传来，听得赵姓夫妇后背一震。
这声音可太亲切了，字正腔圆又含着笑意，就像很久以前，他们坐在温馨的客厅里看新闻联播里面女主持的声音。
永夜之城是不会有这种声音的，那里的人类有惊惶的、有冷漠的、有麻木的，还有痛苦绝望的，独独不会有热情又充满朝气的。
这真的是同胞发出的声音吗？会不会是这里的怪物伪装出来引诱他们的？
这也不是没有的事情，永夜之城有些怪物不舍得花钱购买人类，就会披一张人皮伪装成人拐骗人类自愿跟着走。
能跟永夜之城做交易的次元界域，绝不可能是个良善之地。
即使心里一再警告自己，可是赵姓夫妇还是忍不住悄悄回头，他们不知道的是，人群里，也有其他人和他们一起回头了。
只见远处正快速驶来一辆……三轮车？
是三轮车吧？
赵姓夫妇不确定地想，毕竟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三轮车上坐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她戴着电动车头盔，身上穿着一件红色棉服，下半身是灰色棉裤和一双运动鞋。她两手握住车把手，两颊圆润有光泽，皮肤微黑但很细腻，笑起来眼角还有些细纹，但看得出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见有人转头，她又喊道：“对，就是你们，让一让，我急着送人去医院呢！”
这时候最前方领头的也发现了，用手势指挥他们往侧边让路。
这些人口在永夜之城被欺负惯了，一看见市政职员抬手，就立刻缩着脖子白着脸往旁边蹿，有几个生怕走慢了挨教训，甚至还推搡起其他人，险些造成踩踏。
市政职员便板起一张脸，“不许推人，老实点，慢慢走。”
这个时候，有一个跑得太着急，腿还没过去，上半身先往前倾了，结果摔了个狗啃泥，一抬头，门牙掉了，献血直往外冒。
这人满脸惊惶，下意识用袖子擦干净地上的血迹，一边擦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市政职员还没反应，这个时候张凤骑着的三轮车已经到了。三轮车是她们救护队的成员在废墟里翻到的，一开始又缺零件又缺汽油的，后来找了会修三轮车的，就给弄好了。
现在那个人已经靠着修三轮车自行车，在幸福城里租下了一间商铺，也算有了正经谋生的行当，不必非得去工厂了。
张凤喊道：“正好车上还能挤下一个，让这个人上车吧。”
三轮车后面的敞篷车斗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市政职员一看，都是甲虫们给的添头。这些人路上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断胳膊断腿的，脸也白惨惨的。
市政职员道：“张阿姨速度好快。”
张凤笑道：“这算啥，都是为了大家的幸福嘛！后面还有人没运过来呢！”这次的“添头”都是摔打出来的外伤，并没有需要急救的，因此为了节省资源，幸福医院并未派出救护车。
那个摔断了门牙的人就被市政职员扶着上了车斗，跟几个断了胳膊腿的伤患坐在了一块。
他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名叫方世连，明明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但他看着瘦骨嶙峋、畏畏缩缩的，坐在车斗上都不敢大喘气。
“一直捂着嘴巴干什么？给你块布堵着。”手里被塞过来一个塑料袋，方世连低头一看，睁大了眼睛。
竟然是包装完好还未开封的医用纱布！
他下意识听从指挥，拆开纱布压在了出血的地方。他压得实在太紧了，直到三轮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因为过度紧张用力，已经完全麻了。
医护人员显然早有准备，三轮车刚刚停下，就有护士推着轮椅过来，将车上的人都扶进轮椅里。
“诶你看着胳膊腿好好的，是牙齿受伤了吧，跟我过来。”小宋招招手，方世连就跟丢了魂一样，呆滞地跟在她后面。
不止是他，被张凤送过来的其他伤者也是如此。
张凤的三轮车已经转向开走了，他们还跟做梦似的恍恍惚惚。
这里是医院？
好像真的是医院！
这些医生护士在给他们处理伤口？
好像真的是！
打针、输液、上药、包扎、正骨、医嘱……一样样，都很正常。这是在永夜之城绝见不到的画面，他们好像回到了正常的人类世界里。
“你有很严重的营养不良啊……还有很多小毛病，先给你吊瓶葡萄糖……你先休养几天，再去牙科把牙补了。”
方世连不知所措，只剩下点头摇头的本能。液体一滴滴进入血管，他饥肠辘辘的肠胃也慢慢得到了抚慰，眼前也不再一阵阵发黑了。
他才肯确定这是真的，不是幻想，也不是幸福城在捉弄他们。
可是为什么？这里不是一个跟永夜之城交易的邪恶次元界域吗？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
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跟正常人类世界那么像？
方世连观察着医院里的一切，越看越迷惑。
相似的疑惑，也出现在赵姓夫妇心里。
自从张凤的三轮车过去后，他们的胆子就大了一些，开始东张西望观察周围。
因为怪物虽然会伪装人类，但他们是没办法面面俱到的，声音和样貌，总有一个地方会露出破绽，要是声音和样貌都没问题，那就是表情有问题，要是声音样貌和表情都没问题，那这怪物可就太高级了，遇到了就别多想，反正跑不了。
张凤就很让他们疑惑。要说她是人类吧，哪个人类能在怪物的地盘过得这么潇洒？她看起来就活得很好，风风火火又热情洋溢的；要说她是个怪物吧，能伪装到这个地步的怪物，得是多高等级啊！放在永夜之城少说是个贵族，用得着骑着三轮车亲自驮着人类？
赵姓夫妇越想越迷惑，眼见市政职员管理他们的态度很松懈，就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两句，结果被旁边的同胞听见了，这种嘀咕很快就在整个队伍里传播开了。
市政职员对他们的小动作一目了然，不过觉得没必要管，也就装作不知道。
于是自以为瞒过了“小头目”的人们胆子逐渐变大，前排的人老老实实跟着市政职员走，还负责望风，后面的人则开始偷偷观察幸福城。
可是他们越看，越迷惑。
他们发现幸福城，好正常，太正常了，简直不像个次元界域。
这里没有横行霸道的怪物，只有干净平整的道路，这里没有为了适应怪物体型而造型夸张的房子，只有一栋栋整齐干净的小区楼房，在阳光下看起来温暖又安全。
这里更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拉着一队人类叫卖，那些看起来很像是同胞的人，正自由散漫地行走着，他们身上还没有任何锁链与项圈，有的手里还拎着购物袋呢！
赵姓夫妇看见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拎着一袋松软的面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们在永夜之城里，吃的是连猪都不吃的米糠，因为营养单一食物粗糙，夫妻俩口腔被磨破，还长了一口的溃疡，身体上出现各种小毛病……
忽然，几颗糖滚到了附近，赵姓夫妻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那是几颗用彩色糖纸包装的水果糖，这种很有年代感的糖，却是他们的儿子——小虎的最爱。
他们被永夜之城俘虏前，儿子还在当时的首都，现在听说首都早就没了，连四大基地都毁了一个，他们的儿子，还活着吗？
老两口有些黯然，就见一个小女孩走过来捡起糖果，本来她的脚步已经迈出去了，可看到他们后又转了回来，朝他们摊开手，“你们要糖吗？”
这个小女孩看着年纪不大，穿的干干净净还扎着辫子，眼神和肌肤都散发着健康温暖的光泽，老两口看见她，就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么白净可爱，两人一时舍不得走了，痴痴看着这个孩子。
小女孩却当两人不好意思开口，于是笑着把糖塞进他们手里了。
“克元，回家吃饭了。”
刘大运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女孩应了一声，蹦跳着跑远了。
老两口忽然被扯了一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掉队太多了，连忙朝那人低声道谢。
扯了他们一把的是个面相凶悍的妇女，她眼馋地盯着老两口手里看，两人虽然不舍，但也识相地将糖果分了出去，自己只留下两颗。夫妻俩一人一颗剥了赶紧吃进嘴里。
队伍里也有其他人盯着他们咽口水，看起来想要来抢，但看了眼周围，又收回视线。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幸福医院。
将路上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市政职员朝护士打了个招呼，然后这些人就发现，刚刚还眼馋得恨不得抢过来的糖果，这里的护士居然拿了一大袋，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把。
护士喊道：“两块钱一把，一把十颗。多了不必退，少了给您补。想要糖的拿手机扫二维码付款。”
拿手机付款？原来永夜给他们的手机和余额是这么用的吗？
赵姓夫妇对视了一眼，不敢相信永夜之城会有如此好心。
两人还在纠结犹豫，其他人却是已经迫不及待扫码付款拿糖了。
这一路上呆在臭屁虫的甲壳里，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吃苦受罪，臭屁虫也不会特意停下来让他们休息，都是臭屁虫想休息的时候，他们才有功夫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昨天和今天臭屁虫都没有休息，也就是说，这些人都已经将近两天没有进食过了，此时有糖果能补充能量，他们才不管是真是假，更不管其中有什么阴谋，就算是立刻要他们去死，他们也不愿意饿着肚子去死。
吃上了糖果，身上有了点力气，再加上这个医院看起来实在太正常了，就有人问能不能买点别的，他们手机里有很多钱。
医护人员闻言，脸上笑得像是要开花，“有的有的，医院食堂开着，可以扫码付款，不过你们不是医院员工，需要付双倍价钱。”
大家已经听不进去他们在说什么了，听见“食堂”这样亲切的词，有些人已经恍惚了。
他们被领到食堂，拿到饭盘，又被带着去窗口打饭。
这里真香啊！不是花香，不是工业香，更不是永夜那里靡乱的香，而是让他们感到温暖与幸福的饭菜香。
他们身在干净宽敞的食堂里，嗅到这股饭菜香的时候，眼眶已经稍微有些红了，等到真的打到饭菜时，有些人已经忍不住潸然泪下。
赵姓夫妻排在一起，赵祝华已经忘了赵五识的腿伤，赵五识自己显然也忘了。他们目光贪婪地注视着窗口里的饭菜。
肉沫茄子、鱼香肉丝、可乐鸡翅、宫保鸡丁、番茄炒鸡蛋、清炒生菜……
好多菜，好多菜，都是梦里才有的菜。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也要！米饭多打点！”两人都是一样的渴求，排在他们后面的人眼神也是如狼似虎的，要不是广播一直提醒他们好好排队不允许插队捣乱，要不是长久在永夜之城被规训被折磨已经生不出太多反抗的胆子，此时已经有人钻进窗口扒着饭菜了。
面对这些渴望的目光，打饭阿姨脸上充满同情，也的确按照要求每个菜都加了，然而她抖勺的力度分毫不减，赵姓夫妇眼睁睁看着她一大勺下去，抖到后来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急得眼睛都要冒火，却不敢发一言。
打饭阿姨每个菜都抖了，但因为客人要求的数量多，因此最后菜的分量看起来还是很多，她打完饭菜往电子秤上一放，上面显示“十八元”。
赵姓老两口有些惊讶，还以为会被狠狠宰一笔，但是这个价格，真的不贵。
想到手机里的余额，聊两口内心火热，“能不能多打一些，我们可以加钱。”
打饭阿姨温和得像对待小朋友，“不行哦，院长交代过了，每个人都定好了量，不允许超过，怕你们撑坏了。”
老两口有些急了，他们生怕这样的好事再也没有了，赶紧道：“我们不吃多，我们带回去。”
却被打饭阿姨铁面无私地拒绝，“不行。”
两人只好离开，他们珍惜地捧着餐盘，因为手指有些发抖，不小心将一块肉掉到地上，下意识就蹲下去捡起来放回餐盘里。
他们找到一个空位坐下，小心翼翼地挖起一勺饭菜送进嘴里。
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味道盈满口腔，两人一勺勺塞进嘴里，越吃越快越吃越快，最后泪流满面嚎啕大哭起来。
因为周围都是这样的人，所以老两口竟然不算显眼。
医院食堂座椅里几乎没有医护人员，全是刚刚从永夜之城过来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他们脊背佝偻，他们满脸愁苦，但此时，他们仿佛全成了孩子，拥有了肆意哭泣的自由。
正式医生们带着一些护士正在旁边观察着这些人，一边在手上写报告。
“嗯，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手脚有些毛病，待会儿重点检查这里。”
“这几个，肠胃有问题，吃了吐，吐了还吃，心理健康也很有问题，注意一点……”
“这几个，吃得很香，没有什么不适的症状，还把盘子舔干净了，很不错……”
“从他们的皮肤、头发和指甲来看，他们都有严重营养不良问题……”
院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满脸慈祥地看着哭完就开始扒饭的客人们，说道：“今天是个例外，以后可不许他们哭完就吃，吃完就哭，边吃边哭也不行。”
正式医生道：“知道了，会叮嘱他们的。”
其中一个正式医生将这些客人的情况对院长说了说，才道：“这里面有些病人是要住院的……”
他说得很详细，院长听得也很耐心。
等客人们吃完饭，恋恋不舍地被医护人员从食堂带走，院长才和正式医生走到角落里悄悄问他，“这些客人们，手里那个多不多？”
院长伸出拇指和食指，朝着正式医生搓了搓。
正式医生当即一脸振奋，“有的！护士卖糖的时候看了他们的余额，每个人都有这个数！”他也伸出手指比了比。
院长大大松了口气，高兴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们还没买房落户，不算正式居民，也没有购买医保，可以全额收费的对吧！”
正式医生点头。
院长放下心头一桩大事，拍拍医生的肩膀就离开了，脚步看起来颇为轻松。
就到年底了，幸福医院的压力也蛮大的，要给医护们发年终奖，要向市政交税，还要向系统商城申请便宜的医疗资源，而之前好多本地居民的医药费还欠着没还上，可真是让院长愁白了头发。
现在多了这些有钱的客人，医院总算能有正向收入了。
新入幸福城的人们在幸福医院享受到了从未想过的待遇，虽然这在遥远的过去，这只是正常人在医院理所当然的服务，但是他们被永夜之城磋磨太久了，已经忘了有尊严地活着是什么滋味了，被医护人员温声细语地对待时，竟然觉得受宠若惊。
这五千多人身体上各有各的毛病，但其中有些很幸运，没什么大问题，营养不良的毛病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在医院治好的，于是在检查过后没有大毛病就被放出去了。
赵姓两口子就是如此。赵五识的伤腿已经被包扎好了，他在护士的推荐下买了一副拐杖撑着走，就能给赵祝华省点力气了。
像他们这样能立刻出院的，粗略一数也有几百号人了。
看见他们，市政职员露出了能拿年终奖的笑容。
这个笑容在“货物们”眼中略有些反派，于是他们又紧张了起来，怀疑刚才的待遇是断头饭。
市政职员打了个响指，然后他身后就忽然冒出了十几只手，像千手观音一样把众人吓了一跳。但是也没有很受惊吓，毕竟他们本来就觉得这个市政职员是怪物变的，现在他只是显出了一点真身而已，让他们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失落感。
然而再仔细一看，那些手上摇摆的彩色纸张是什么？好像是……那什么来着？
“传单！”
人群中有人吐出这两个字，唤醒了在场所有人的回忆。
然后那十几双手真正的主人现身了，竟然是穿着一模一样黑西装的年轻人，男女都有，他们热情洋溢地朝着众人走来。
“幸福别墅了解一下？”
“风光独特，奢华住宅！”
“现在购房即可享受八折优惠！”
“支持三十年低息贷款喔！”
“最后的优惠了，再不购买就被抢空了！”
赵姓夫妇及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