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城，食品工厂
“如果情报没有错误，那么黑天使应该是保留了最核心的那条设定。”幽暗的蜘蛛客厅里，到处垂挂着闪着细细碎光的雪白纱幔，这些纱幔有的从高高的穹顶上直直垂落，就像银河从天而降；有的从墙角两边铺陈开来，形成一张微微凹陷的吊床；还有的跟其他纱幔勾缠在一起，密不可分就好像大树底下连接的根脉……
数不清的纱幔将这个过分宽敞到显得简陋的空间装饰成了神秘华丽的殿堂，然而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那些华丽柔软的纱幔竟然是一层又一层的细密蛛丝。
此时此刻，蛛强和蛛壮正远远挂着睡觉，只有蛛大悠哉悠哉地喝着如今已成为稀罕物的罐头，懒懒地回答邱语和赵虎的问题。
“对于我们来说，越是强大，在选择核心设定时越是要谨慎。尤其是我们这种高级次元生物，其实可选择的范围非常狭窄。”
反正次元混乱不可能再降临，黑天使也已经暴露，那么这些曾经需要固守的秘密也不再宝贵了。蛛大道：“我不知道黑天使和纪小冉之间的具体纠葛。那就拿我们姐妹来举例吧！我们降临时选择的是一个无限流副本里的boss角色。可哪怕已经觉醒，我们仍然受限于角色设定。”
跟人类以前所猜测的那种觉醒后抛开设定的状态不同，泡泡原本就一无所有，因此他们觉醒后仍然以原始设定的框架感知世界。
“觉醒后我们清楚自己原本是泡泡，但我们也认定自己是伟大的蜘蛛，理所当然要往蜘蛛最强的方向进化，于是我们想方设法削去了阻碍我们变强的累赘设定，保留了核心的蜘蛛本体。不过就算我们想选别的形态，也没得选。”而这个过程可不轻松，想起那个过程，蛛大罕见的表情沉重。
她道：“人类基地高层应该已经发现了，越是深刻的执念，就越容易吸引泡泡，也就越方便催生强大的次元生物。”
泡泡原本就是为了灵魂和情绪而来，连情感丰富的人类都会为了人与人之间的强烈羁绊（比如亲情爱情友情等）而动容乃至陷入偏执，更何况是原本就渴望灵魂和情绪的泡泡了。
黑天使能有如今的强大，她的执念有多强，显而易见。
但这也是泡泡的本能，毕竟这个世界十分混乱，不够强大的话怎么在这个世界生存，又怎么体验到真正的自由呢？
“本能会促使黑天使做出最有利的选择，可她的力量越强大，也就越容易走向毁灭。”
赵虎吃惊道：“您是说，那么强大的黑天使，也会死？”
邱语：“除非大老板出手，否则谁能杀得了她？”
蛛大却拍拍胸口，语气中罕见的有些后怕，却也有点幸灾乐祸，“在你们人类眼中，爱是很美好的词汇。可是在我们蜘蛛眼里，极致的爱是穿肠的毒药。”
想到晨曦基地对纪小冉那些不露痕迹的引导，蛛大叹息一声，“黑天使会因她对纪小冉的爱而死。”
嘶——蛛大吸干了最后一口饮料，罐头空了。
***
战场上空，夜色依旧浓重。黑天使那对一直上扬的黑色羽翼垂了下去，她注视着纪小冉，而在她的注视中，纪小冉的眼神却逐渐坚定，在她看似脆弱的人类身体里面，仿佛有盔甲在一层层生长。
——你不是黑天使，我也不是那个……假装自己被爱的小孩子。我们只是……借这个身份来到地球的泡泡啊……
黑天使当然知道，她从降临那天就觉醒了，她当然知道这一切！
可是借壳降临后，泡泡就不再是泡泡了，谁会指着一个成人说他是卵子呢？
来到地球后，她才真正有了生命，有了灵魂，也有了——自由！
自由！她的自由！
黑天使久久凝视着她的自由，“小冉，我日日夜夜期盼着将你从幸福城接回来，日日夜夜想象着我们生活在那座城池里的场景。永夜之城不是一个好地方，为了从城主那里获取资源，我殚精竭虑，好多次险象环生。”
“但是我都活了下来。”
“我不但活了下来，我还在永夜之城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我利用所有能利用的，避开耳目建造了属于我们的城池。”
“你想起来了吗？你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会爱你，哪怕你不再爱我，我也会永远爱你，因为我就是为你而生的。”
“我一直在为你付出，比起别人，我的付出只多不少。”
黑天使那对冷漠的眼睛里已经红了，而听到她如此虔诚又执拗的口吻，纪小冉脑子嗡嗡的，一股酸涩感溢满了她的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黑天使要如此卑微，她可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黑天使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我造成的吗？是我错了吗？’
纪小冉的眼前浮现出一副副鲜明的画面。
是小小的她趴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个小小的黑天使，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属于他们的故事。
——我是小冉，你是黑天使，没有人爱我，只有你爱我，你永远爱我，你是我的，你是为我而生的……
“人类的爱会变，整个世界会变，只有我永远不会变。这是烙印在我灵魂里的设定。”纪小冉的手被黑天使按向她的胸口，鲜红的盔甲瞬间分解成碎光，心脏的跳动声只隔着一层皮肉传递到她掌心，仿佛下一秒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就会被掏出来献给她。
“小冉，你只是暂时被蛊惑了。”黑天使的眼神逐渐狂热起来，“我会赢得战争，我也会将你带回来。”
话音落下，黑天使震动羽翼，两股惊人的飓风顷刻成型，像两头恐怖的凶兽凶狠地朝着战场扑去。
纪小冉睁大了眼睛，顾不得心中的自责和歉疚，她立刻要去阻止，可是一个“不”字刚刚出口，人类引以为傲的武器就被飓风卷成了残破的碎片，就连巨大的刑天也被掀倒在地，轰隆隆的巨响当中，暴起了山高的尘土。
纪小冉试图拉住黑天使，可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黑天使的身影就消失了，而另一股力量将她牢牢束缚在原地，她定睛一看，是层层叠叠的锁链。
纪小冉震惊地挣扎了几下，发现这些锁链从虚空中浮现，根本分不清是从哪里来的，只是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环绕着她，最后竟然扎进了她的胸口！
奇怪的是，她没有痛觉，只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窒闷感束缚着她，令她只能停在原地，根本没法往前。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眼睁睁看着那个战场。
***
幸福小区
迟予正在密切关注剧情，看到屏幕里纪小冉被半透明锁链拴在半空中也是愣了一下，神情不自觉变得无比严肃。
而此时，黑天使已经火力全开冲进了战场，之前她打破基地结界的时候，迟予以为那就是她的全力发挥了，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黑天使的上限。
此时如果把战场比作棋盘，把人类基地的战斗力比作棋盘上的纸屑，那么黑天使就是一只装了电动马达的磨盘，她简直无所不能，发了疯一样在战场上狂转，她转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狼藉纸屑乱飞。
那对黑色的大翅膀扇得都出残影了。
迟予心情更加凝重了，“双方战力差这么大，接下来还怎么打？人类基地怎么活下来？”
他注意到，黑天使并不是毫无目的在战场上发飙，她有选择地挑选了那些实力较强且站在人类方的次元人类和融合人类。
从迟予的视角，能看到预警机已经极力进行调度，甚至分析出了黑天使接下来的行动轨迹，但是在黑天使的速度和力量面前，这些几乎是无用功。
有一幕是钟可晴收到了预警机的提醒，带着熊森等参战的次元人类紧急避开黑天使的冲刺路线想要撤退，速度却慢了一截，硬生生被黑天使撞飞了出去。
她的鸟头权杖有一个技能是释放腐朽之力，所有被光束扫到的，无论人还是物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腐朽。
哪怕有预警机的提示，人类方也无法每次都躲开，钟可晴只是被擦到一个边，半边胳膊很快腐朽枯化，还是紧急打了幸福城援助的抑制剂，才压住了腐朽之力往躯干扩散的风险。但即便这样，钟可晴此时的战力也已经废了，气得在战场上不停咒骂。
可她的咒骂声很快被战场上的武器交锋声、炮火轰鸣声淹没。
无数团火球砸在了基地城墙上，刚刚从盾牌后冒出来的防护头盔眨眼就被熏黑了。尹志宏使劲擦了擦头盔，视线才复又清晰起来。
他看着一片混乱的战场，再看看战场上肆意妄为无所不能的黑天使。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黎明基地。
当初，那个万众瞩目的战场天才辛不贰，就是在他眼前变成了黑天使，然后覆灭了黎明基地。难道现在，晨曦基地也要变成黎明基地吗？
副指挥的声音通过耳麦传来，询问下一步该怎么办？
尹志宏手指发着抖，好半天才按动通讯频道，“回撤，回……”话没说完，他的频道忽然被姜指挥截断。
姜指挥的声音在全频道回荡，“加大火力，继续阻拦。掩护人才，重点防守结界，不能漏进去怪物。”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从容，带着掌控局势的笃定，然而现在这种口吻，却让尹志宏感到无比烦躁。
他自知不是什么天才人物，因此向来听从高层安排指挥，哪怕心里有负面情绪，也从来不会自作主张违背命令。
可这是第一次，他开始质疑上层的命令。
质疑上层为什么非要拼命完成挑战任务！
他一直等着高层所谓的能克制黑天使的秘密武器出场，可等来等去却只等到黑天使带走纪小冉。
原来基地高层口中所谓的机密就是纪小冉，他们居然把全基地这么多人的生死安危系在纪小冉一个小姑娘身上！
尹志宏觉得这一切可笑极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信仰的东西。
然而这时候，姜指挥又下了一道命令，要求所有特殊人才和融合人才全力对抗黑天使！
她疯了，这是让人去送死！
“按照姜指挥的命令去做！”又一道声音在频道中响起，这一次是基地长安女士的命令。
尹志宏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想要违抗命令。哪怕是基地长，也不能做出如此昏聩的决定，这是把人命往枪口上送！与其这样，还不如答应同化派，直接并入幸福城，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牺牲了！
可是下一刻，尹志宏所有的话语和质问都堵在了喉咙口，他看见链接刑天一号的安上校重伤倒下，一位年逾五十的上将顶上了。
末世前，五十岁的上将算很年轻，然而末世后，这个年纪只能做幕后了，因为末世恶劣的环境会摧毁战士的身体，年纪过了四十就没法再上战场了。
眼看着这位常年伤病缠身的上将戴上链接器，眼看着被黑天使击倒的刑天一号再度站起来，无头的巨大身躯在老上将的驱动下挡住无数企图翻越城墙的A级怪物。他的年纪太大了，未通过安全训练的身体和精神根本无法承担链接器的损耗，他这样耗下去，是会变成植物人的！
而战场上的机器战士死得太多了，于是许多战士穿上作战服从基地里冲了出来，他们明明知道，没有了机器战士，这一回他们要拿命去阻挡那些怪物。
还有基地长安女士，黑天使一次又一次打破结界，她就一次又一次令结界弥合，羲和明明在她体内，她明明知道自己在拿命填结界。
自己刚刚想左了，基地高层都在拿命拼，他们并没有躲在幕后冷眼观看，又怎么会不过脑子就把希望寄托在纪小冉身上呢？
纪小冉啊纪小冉，求你显显灵吧！
尹志宏眼圈红了，他心中不断祈祷，终于继续指挥手下队伍作战。
“空军第八队，从六号方位绕过去，发射！”
“第九对，七号方位……”
十几架飞行器如同灵活的燕鸟，轻盈地形成一条弧线，绕开黑天使掀起的飓风，数排次能发射器内冲出无数道白色的光芒，直冲黑天使后心。
然而这能击穿一座山的火力却被黑天使一扇翅膀，仿佛拍打一群蝇虫一样扇了回去。
轰隆隆，反弹的火力打向了附近的几座山，打向了第八队空军。
那几座山烧了起来，两架飞行器躲闪不及，燃着浓烟坠毁了。
与此同时，空军第九队趁机袭击黑天使面门，然而跟第八队一样，根本无法对黑天使造成有效打击。
这一幕令尹志宏恨得几乎要把牙龈咬碎，但他仍然撑着身体，在姜指挥的布局下继续阻挡黑天使。
黑天使浑身上下都覆盖着鲜红的盔甲，只露出眼睛和嘴唇。
很显然，军方的所有武器都无法击穿她的甲胄，而她那对硕大的翅膀每一次全力扇动都会带来一股飓风，在近战上她无需任何技巧，高速冲刺能将军方的装甲车整个撞烂。
她的行动那么敏捷，速度那么快，衬得那身盔甲仿佛轻便的纸壳，然而实际上，她每一次落地，大地都会嗡嗡震颤，这说明那身铠甲有着非同寻常的重量。
而她手里还握着鸟头权杖，不但可以远程发射腐朽光束，还能为战场上所有同盟进行力量、生命与速度的增幅。
这是一个能打能奶，无论近战还是远攻都毫无短板的六边形狂战士！
迟予坐在屏幕前看着心惊胆战，为基地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如果这是个角色竞技类游戏，能喂养出黑天使这张牌的玩家一定乐得放鞭炮，然而她现在是剧情里的反派。
所有人都恨她恨得牙痒痒，但没有人能除掉她。她也根本不怵基地的刑天，刑天虽然战斗力和防御力强，但是庞大的体型限制了它的速度，根本追不上黑天使。
黑天使的目标也很明确，她想冲进基地内。但她已经发现基地的侦测系统还没崩溃，毕竟基地连续好几次预判她的飞行轨迹，每一次都用无数人命去拦截她。
于是她在半空中悬停了几秒，忽然仰头，目光直直对上了高空几千米处的预警机。
一股极重的危机感陡然升起，飞行器内的姜指挥和火星面色都僵硬了。
下一秒，黑天使羽翼震动，极速朝高空猛冲。
火星匆忙调转方向，黑天使带来的压力太大了，惊慌中他竟然按下了雷达隐藏按钮，然而雷达隐藏对黑天使根本没用，因为她追杀火星，靠的根本不是雷达探测，她只凭眼睛就能辨识那架飞行器的方向。
火星降低高度，往远处冲，发动机喷射的气流推动飞行器不断加速，全速飞行的情况下，火星的飞行器是能逃离的，然而黑天使根本无需追上他，她动用权杖，每拉近一段距离就发射腐朽光束，那些光束无法击中火星的飞行器，就会随机落到大地上，于是基地之前辛苦建设的设施遭殃了，没有预警机提示的军人遭殃了，无数来不及撤离的武器装备遭殃了。
惨烈的战况看得姜指挥眼圈通红，她命令道：“火星，降低高度，返回方位21，然后继续盘旋绕圈。”
那是战场中心地带，这是要火星做饵，吸引黑天使的全部火力，同时要求他继续拖延时间。
该死的纪小冉，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基地这次真的要完了吗？
火星眼圈也红了，这一次他很可能真的会死。但他毫不犹豫遵从命令。
飞行器拐了个弯，快速折返，黑天使判断出他的飞行轨迹，不再浪费权杖的力量，而是拐了个弯也追了上去，身影在夜色下快得仿佛流星。
近了，更近了。
黑天使举起权杖，眼神冰冷残酷，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投靠人类的东西迷惑了小冉！’
数道紫色的光束冲向了飞行器！
迟予忍不住，下意识移动鼠标连续点击，然而——
【挑战任务期间，您无法操纵故事走向。】
“靠！”迟予气得摔了鼠标。
与此同时姜指挥厉声道：“7号方向。”
夜色加上硝烟，从飞行器内根本看不清外界的情况，只能从雷达屏幕上分辨方位，七号方向是屏幕上一个清晰的绿点。
火星毫不犹豫往七号方向冲，刚刚抵达，轰隆隆的巨响就在不远处爆发，硝烟散开，巨大的刑天挡在飞行器面前，呈弯腰守护状，将飞行器护在里面。
数道腐朽光束打在它身上，刑天无头的躯体出现数个被熔穿的窟窿，内部组件严重受损，羲和能源仓爆开，像一颗小太阳忽然爆发，无尽灿烂的光芒铺天盖地充满天地。
火星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世界一瞬间静得仿佛坟墓。
眼前只模糊看见一个飞行器能源不足的红色提示灯。
完了！没能源了！
刑天只有那么几台，而黑天使的目标太明确了。他跑不掉了。
火星下意识想要把姜指挥弹出去，然而手指熟练地摸向那个按钮时，却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姜指挥自己盖住了那个能让她逃生的按钮。
火星愣愣的，光太亮了，他看不清姜指挥的表情。他心里有些气恼，可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心，一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对方陪伴的安心。
***
迟予的心揪得更紧了。他赶紧去看纪小冉。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跟基地里无数人同频了，他没有发现自己也开始祈祷了。
纪小冉正在努力地挣脱束缚，丝毫不在意锁链在她胸口勒出一道道凹痕。
她眼睛里看到的，只有被黑天使碾压的战场。
那些她曾经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见过的、没见过的，采访过的、没采访过的……数不清多少珍贵正直的人，正在这场无意义的战争里灰飞烟灭。
纪小冉眼前渐渐模糊了，她忽然想起幸福城无数个夜晚，她坐在沙发上，养父养母和哥哥在客厅闲聊打闹的场景，她被他们包围着，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幸运极了。
可是现在看来，这份幸运竟然要数不清的人因她牺牲！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那些战场上的，又是谁的父母，谁的姐妹，谁的兄弟！
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一切？为什么要有黑天使？
她要阻止黑天使！她有办法的！
可是啊，锁链在她身上越缠越紧。每当一条锁链勒紧她，就有一副画面浮现在她眼前。
那是童年缺失的爱，是少年时窘迫的物质条件，是一次次对亲生父母的仇恨，是一次次对黑天使的期盼和渴望。
她只是泡泡，这只是她借壳降临的人设。
然而泡泡本来一无所有，泡泡借壳降临，不是穿上了一件可以随时更换的衣服，泡泡是将自己铸成了一副一模一样的骨架。
于是每一次泡泡想要改变自己，都必须承受削骨钻心的痛苦。
骨架不会因为忘了自己是一副骨架，就能够改变事实。
小冉的故事和记忆塑造了她，她就是另一条时间线里的小冉。
可是真正的小冉早就长大了啊！
长大后的小冉意识到黑天使只是她的幻想，永远不可能真正降临。
长大后的小冉早就将童年和少年抛到了身后，她成为了城市里忙碌的、不是特别优秀、却早就经济独立的大人。
童年时制作的黑天使、年少时修修改改的那个故事，早就被她锁在了抽屉里，成为一段幼稚又美好的过去。
纪小冉的骨架是小冉以自己为模板塑造的，因此她的内核里也藏着小冉不甘又倔强的灵魂。
小冉一次次打破幻想，一次次雕琢自己，一步步走进大城市。
纪小冉也能一根根将束缚自己的锁链彻底斩断。
哗啦啦，一根又一根锁链被她生生从心口扯出来。
带出的鲜血与骨头碎渣连同锁链一起散做光点。
每扯一条锁链，纪小冉就感觉身体空了一块，每扯出一条锁链，就有一副过去的阴影由清晰到模糊，由完整到破碎。
她的身体不停打着哆嗦，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好痛，好痛……
可是她的眼睛仍然望着战场的方向。
于是她不停撕扯着身上的锁链，痛苦并没有随着锁链的减少而减轻。
但是啊，每扯断一条，她的身体就轻一分，童年的妄想和不安，少年的虚荣和自卑逐渐离她远去，而她眼睛里也盈满了坚定的光。
那些锁链、鲜血与骨头碎屑化出的光芒托举着她，她轻飘飘的，仿佛肩背后要长出另一对翅膀。
远远的，黑天使似乎感应到了，她猛地回身冲向纪小冉。
当她再次逼近时，纪小冉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她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
黑天使对她道：“你不用这么辛苦，很快我们就成功了。你看到了吗？那些蛊惑你的人死的死、残的残，他们很弱小。你永远不用再仰望他们。”
本该如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黑天使的表情显出焦虑。
纪小冉：“你知道吗？黑天使是小冉童年的梦，是小冉幻想出的依靠。可长大后的小冉已经不再需要黑天使了。”
黑天使心头一震，突如其来的恐慌袭击了她，令她僵硬成了一座巨大的雕塑。
纪小冉眼睛浸透了水光，在黎明未至的夜幕下像一池平静的水，“我也长大了，我跟小冉一样长出了真正的自我，我也不再需要黑天使了。”
黑天使是小冉童年的幻想，少年的渴望……时间在往前走，一切都在成长，只有黑天使永远停留在过去。
所以她固执地认为纪小冉需要她去爱，需要她去守护，需要永远活在她的羽翼之下，她倾尽全力去争抢去战斗，她渴望将一切美好之物捧到纪小冉面前，她希望纪小冉得到最好的，她认为这是纪小冉需要的，而她是为纪小冉而生，她本该如此。
可现在纪小冉跟黑天使说，她长大了，不再需要她了……
黑天使的存在本身，被她的造物主彻底否定，她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扭曲了一下，仿佛信号错乱的影像，她不能相信这是事实，愈来愈重的恐慌迫使她伸手去抓住纪小冉，可是她的手，却从纪小冉身上穿了过去。
“不，我就是你，我为你做的，都是你一直想要的。你只是暂时被迷惑了，等我们赢得这场战争，你就会明白了。”
黑天使急切地述说着，眼神中逐渐充满戾气，那是对人类基地的怨气和仇恨。
看清这一点，纪小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记忆又一次浮现，是小小的女孩趴在床上一笔一划认真写道：黑天使会为我做任何事。
纪小冉闭了闭眼，当她再睁开眼睛时，嘴角却弯了起来，她用仪式般的庄重眼神看着黑天使，轻声道：
“黑天使，请消失吧！”
……
天空忽然传来一道洪钟般震荡世界的哀鸣，人们纷纷仰头看，只看见数不清的黑色羽毛，落雪一样纷纷扬扬的飘落。
羽毛落在污染的大地上，恶臭的土地上生出了绿意。
羽毛落在残破的机器上，机器就时光逆流般恢复原状。
羽毛落在重伤的战士身上，昏迷的战士陡然苏醒，喘着气检查身体，惊讶发现伤口不见了。
羽毛落在死机的刑天上，无头的巨大机甲亮起了绿灯，它缓慢爬起来，驱动巨大的手指，从地面上捏起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天亮了。
……………
……………
……………
……………
迟予摘掉了耳机，屏幕暗了下来。
窗帘没有拉开，整个房间都浸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有电脑主机提示灯在发出蓝色的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搓了下脸，才发现自己脸庞湿漉漉的。
肚子饿得有点不舒服了，可是他第一次不想去理会它。
静静坐了不知道多久，迟予才有勇气再度看向屏幕。
漆黑的屏幕上显出两行白色字体。
【挑战任务达成——人类基地迎来彻底的胜利。】
【恭喜玩家达成终极成就。更多奖励已开放……】
身为一个玩家，迟予难得没有急切地去看奖励内容。
终极挑战认为完成了，这条故事线也迎来了真正的结局。
姜指挥、火星、王部长、基地长、赫连、纪小冉、黑天使……所有人物在他眼前不停浮现，令他有些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