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点广告续命

作者:不间不界

接连几日,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北部帝国失踪了十年突然归来、‘死而复生’的‘闻礼’攫住,等阿莱尔留意到文桦异常沉默紧绷的情绪时,他们已经回到了重逢者之舰。

时隔近两个月,星舰核心智能‘方东’温和的声音又一次于联络接入点响起,平稳地传达航线与泊位接洽指引,迎接旧友重归。

「欢迎回到重逢者之舰」

与此同时,舷窗外漆黑的深夜被一条条明亮的轮廓灯撕开裂隙,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庞大跃迁舰船映照在眼前,如同深空巨鲸浮出水面,战舰在跃迁舰面前格外渺小,在牵引立场内轻微调整着喷射口,如同巨象脚边轻盈扇动着翅膀的甲虫,栖息在星舰正下方的舰坞内,被钢铁巨兽缓缓包裹,收拢进腹部。

在战舰上经历多日的远程航行,几乎和坐牢没什么分别,活动空间逼仄,行程紧迫,颠簸数日下来除了三名哨兵尚有余力,闻礼和三个红毛全都精疲力竭,一踏上星舰便立刻回房,倒头就睡。

“阿莱尔殿下。”

阿莱尔正站在舰桥上,和方东的人形立体投影简要交代接下来的行程,忽然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背后唤他。转过身,果不其然看到林野这个整艘船上他最没有好感的人,脚边蹲着一只他最没有好感的狗。

接着,就听林野用一种很令人反感的嘲弄口吻说:“恭喜啊,殿下,你的罪行清单上又添了一笔,意识剥离和违法上传。”

都已经踏上自家地盘,阿莱尔还能平白无故容忍眼下这口恶气?他直接面无表情地挑衅回去:“林少将,既然我的罪名这么多,再多谋杀帝国高级军官,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林野轻嗤一声,抬手搭在颈带边缘,调整控制模式,正打算和这个法外狂徒比划比划,腕间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新信息,打断了二人的剑拔弩张。他目光不善睨了阿莱尔一眼,站定低头,一目十行地浏览信息,随即迅速变了脸色,扬声喊住不远处的温特。

见状,阿莱尔大致猜到林野收到的这条信息和‘闻礼’有关,他也收起个人情绪,就听林野说:“Wanric又在平台上传了新的视频……”

悬浮光屏展开,画面中央是他们都非常熟悉的那张脸。

‘闻礼’坐在一间光线柔和的房间内,海蓝色的眼正对着镜头,面容还有些清瘦,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谢谢大家关心,我目前恢复得很好。”‘闻礼’的嗓音又轻又浅,但语调平稳清晰,“我知道大家对我失踪的十年所经历的事情抱有疑问,详细的经过我会在之后通过更正式的渠道向大家说明。”

说着,他停顿了几秒,目光坚定地抬起,“我现在更挂心的是我的精神体,山河。我已经获悉家族在我未清醒时向总工会提出的收束申请,在这里,我以个人名义,正式撤销该项请求,精神体是每一名特种人最重要的伙伴,我会去亲自接它回家。”

视频很短,到这里便结束了。

林野又重播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表面上的问题。他和温特对视一眼,挑了下眉梢,“我就说闻礼本人绝不可能同意强制拘束他的精神体,不管山河变成什么样子。”

温特点点头,又问:“你能联系上他吗?”

“给他原来的私人通讯号发了信息,没有回复。另外,我也以林氏家族的名义给Wanric发出了正式的会见申请,目前也同样没有回复。”

温特又点点头,表示知晓了,思索间,他转过脸,就看见阿莱尔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非常了解他的这个学生,总是会将事情往最坏的一面预设,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有质疑和警惕,虽然多数时候都会被证明是杞人忧天,但不可否认,这种过度防御的机制,也让他规避掉不少潜在的风险和不怀好意的人。

温特忍不住问:“阿莱尔,你有什么想法?”

阿莱尔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镜头里‘闻礼’那张熟悉的脸,他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让他这段时间一直十分焦虑。

事实上,‘闻礼’的死而复生让他打心眼里感到巨大的喜悦,Wanric家族前后发布的两段闻礼相关的视频,但从内容上看也挑不出任何硬伤。可偏偏阿莱尔潜意识里就是有一种更深层次的违和感,催逼着他去挑剔这个‘闻礼’的问题。

关键是,很快他竟然真的捕捉到了一个逻辑自洽的矛盾点——

“这个视频,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短暂的沉默过后,阿莱尔开口,“既然闻礼已经彻底清醒,恢复行动能力,那以他的性格,不应该立刻动身,直接前往纪念广场寻找山河,安抚它吗?”

“他却选择先录制、发布一个公开声明?Wanric以家族名义向特工会递交了申请,‘闻礼’却在这个视频里公然否决这项决定,要求撤销,这就等于当众挑战家族意志,Wanric居然还主动将这条视频发布出来,这不符合逻辑,更是两者一唱一和,以此塑造闻礼的形象,但闻礼和家族的关系绝不会这么融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空旷的主舰桥连接通道内一时间寂静无声,林野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阿莱尔,倒也没有反驳对方的质疑。这些疑点并非没有道理,过段时间他和温特情绪平复过后也会察觉到,但也要‘过一段时间’。消息刚刚砸下,他和温特给予的反馈一定是正面的。

可阿莱尔的表现却像是事先就将Wanric家族和‘闻礼’都设为假想敌,才会如此敏感,在第一时间就想到其中的不合理。

温特看一眼林野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困惑什么,解释说:“他疑心重,习惯这样思考问题。”

林野对此也略有耳闻,但亲眼所见仍旧难免惊讶:“这小子……这些年究竟都经历了什么?凡事先往坏处想,这谁受得了他?”

谁受得了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文桦的脸骤然闯入脑海。阿莱尔愣了一下,心跳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

至少文桦就很喜欢我。这样想着,他倏然很有底气地挺胸抬头,用不屑的目光瞥一眼林野,又吩咐了方东几句,转身也回到舰长室休息。

三个小时后,阿莱尔亲自端着晚餐来到闻礼的舱室前,刷脸感应门铃提示,很快房门便自动打开,他一眼就在观景飘窗前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

房间里没有开灯,舷窗外是吞噬一切的深黑,只有星舰外围缓缓流淌的呼吸导航灯带来一丝光源。文桦安静地靠坐在飘窗上,整个人像是被阴影吞了一层。

在这三小时的休息期,阿莱尔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被忽视的细节:他对Wanric家族抵触和猜忌,一方面来自幼年经历,另一方面,很可能是受到了文桦的影响。

近期二人频繁进行精神链接和精神梳理,尤其室他的精神域稳定过后,向导素几乎从不间断,长期的精神共鸣,不但他的情绪会传递给文桦,同时,文桦的情绪也会通过精神力影响到他。

文桦抗拒Wanric家族,不喜欢‘闻礼’,这段时日长期处于不安和窒闷中,这些情绪都在不知不觉地侵染阿莱尔,所以他才会对枢王星的‘闻礼’产生远超常理的怀疑。

阿莱尔几乎没有见过文桦情绪这么消极负面的时候,他向来是冷静从容的,游刃有余,可现在,他竟然会压不住情绪,甚至让自己一个哨兵都感知到那些紧绷混乱的焦躁。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桌前用餐,文桦神色如常地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阿莱尔却是全无胃口,指尖无意识地捏紧叉子,无措到有些茫然。

停顿一会之后,他不适地放下了餐具,得到文桦一个奇怪的眼神。

“怎么不吃?”向导递来一缕温和的向导素,“不舒服吗?”

“……”阿莱尔并不是一个巧舌如簧的人,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如何安抚还在刻意表现得正常,掩饰心神不宁的文桦。

他想不到其他文桦如此抵触‘闻礼’的原因。

‘闻礼’的死而复生带来的冲击性太大,其中又有些蹊跷,这几天阿莱尔确实一门心思都扑在枢王星,或许正因如此,让文桦感到被忽视,误以为他要去追寻白月光,所以倍感焦虑。

但要说单就这个原因,文桦的不安程度似乎又有些过了,也不符合他的性格。要知道,文桦可是在阿莱尔执着强调‘闻礼是他未婚夫,一辈子难以忘怀’的时候,还能笑着调侃他是湿雨哥的豁达脾性。

除非当时的文桦对他感情还没那么深,现在已经爱他爱到了骨子里。爱情使人盲目,使人卑微,使人患得患失,即使是一贯冷静自持的人也会方寸大乱……

阿莱尔说不上来内心是一种什么感觉,很不舒服,就觉得文桦的反应不对劲,违和感很强。

他隐隐有一种事态即将脱轨的失控感,这令他十分不安,不假思索地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桌对面文桦的右手,“你……”

阿莱尔眉心紧蹙,心思纷乱如麻,但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压制了其他所有的想法,“……你跟着我。”

“嗯?”闻礼目光中带着真实的疑惑。

“不要乱想。”阿莱尔每说一句就会停顿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又极力地想要诉说些什么,来安抚眼前这个让他格外在意的人。

他又强调了一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待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

闻礼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倏然弯起眉眼,笑着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啊,小熊。”

七次梳理后,阿莱尔的精神域已经处于可控状态,经年累月的伤痕在短期内得到如此显著的修复,或许阿莱尔曾经胡扯的那句‘我们之间的契合度很高’,真歪打正着让他说对了。

唯有那扇门,十分突兀的立在那里,仍旧打不开,不知道在固执地隐藏些什么秘密。

又一次从阿莱尔的精神图景里出来,闻礼垂眸看一眼身旁熟睡的哨兵,安静地起身下床,再度回到了飘窗上。他点开戒指终端,悬浮屏画面还停留在‘闻礼’声称他要亲自接回‘山河’的最新视频上。

可以用以证明枢王星的‘闻礼’是假的,他的记忆是真的理由又减少一条。

当一个人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往往会对本我的存在都感到惶恐。闻礼曾以为他能泰然处之,还想过不是闻礼会活得更轻松。

但等真的出现了另一个‘闻礼’,他这才发现自己亦不能免俗。他喜欢闻礼这个身份,有强烈的自我认同感,也极力想要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闻礼。

就在这时,他的腕戴式终端忽然闪烁了一下。

闻礼以为是今日新的广告次数刷新,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听最近软件频出的‘娇妻带球跑’‘霸总带球跑’‘七旬老太带球跑’有声书,正要点开静音,放一边让它自嗨,目光倏然凝住,发现这次跳出提示的竟然不是广告软件,而是旁边的健康颈环配套程序。

通知信息也非常简单:

【已检测到天然向导腺体】

【数据采集中……】

……理由又少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