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很少准时下班。

他几乎将 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 今天算是 个例外,在七点前下班,作为孟显闻的特助, 他的待遇和 一些高层领导相同, 公司给他配了一辆车。

车他开得少, 早晚高峰时期宁可搭乘地铁。

十分钟前,他从 地铁站出来,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着, 脑子里还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进了这家小饭馆,接着便听到宁真的声音。

他怔了怔, 看向这边。

在看到宁真身旁的男人时,身体 比意识更快,上前几步喊道 :“孟总。”

孟显闻微笑颔首, 问:“过来吃饭?”

“嗯。”

徐来视线放在他手中的汽水瓶上,表情有一瞬的愣怔。

还是 宁真抬手在他面前晃晃, 莞尔一笑:“好 巧,你也来吃饭呀, 我们刚吃完,不然还能拼桌。”

她说着, 推推孟显闻, 努努嘴,“开瓶器在那儿。”

孟显闻轻描淡写地扫她一眼。

他转身走了几步。八卦心切的老板此刻也是 一头雾水, 实在没看懂这是 个什么组合,赶忙从 收银台拿了开瓶器递给他,他开得利落, 瓶盖掉在地上。

“吸管!”

宁真看着递过来的汽水瓶,实在对 他心服口服。

这是 让她对 嘴吹吗?

老板比他有眼色多了,在一旁的圆筒中抽出两根吸管给她。

“走了。”孟显闻不想在这里久待,催促宁真跟上,走人,经过徐来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以和 下属说话的口吻,温声说,“我们先走了,你慢慢吃。”

徐来忙应道 :“孟总,慢走。”

宁真吸了一口橘子汽水,冲他粲然一笑,“告诉你,今天的葱油鸡很好 吃,记得点哦。”

徐来想笑,但记起上司还在,他克制着点头,语气也很客气,“好 ,谢谢。”

他没急着坐下点菜,目送他们走出店里。

隐约还能听到他们的对 话声传来——

“给我拿包啊!”

“自己拿。”

夜色中,宁真艺高人胆大,直接将 自己的包塞给孟显闻,女包上还挂着小狐狸玩偶,和 他笔挺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徐来眉头微蹙。

渐渐地看不到他们的背影,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这才回神,神色中仍然带着几分恍惚,在刚收拾好 的桌前坐了下来。

老板递来餐单。

她实在太好 奇了,“原来你们三个都认识。”

徐来没接餐单,“我要 葱油鸡,炒时蔬,再一个米饭,谢谢。”

点完菜,他斟酌词汇,回答:“他是 我老板。”

“那她呢?”老板发现自己追问得太急切,干巴巴笑了两声,“随便问问,哈哈。”

“我一个学 妹。”

“他是 我一个学 长,我不是 跟你说过了吗,又忘了!”

人来人往的街道 上,宁真喝了几口汽水想打嗝,突然听到孟显闻问她和 徐来熟不熟,白 眼都懒得翻了。

什么记性。

难怪他会失忆!

孟显闻见前面有学 生 骑车过来,他眉心一跳,拉着宁真过来。

她措手不及,直直地撞进他的胸膛,还好 汽水被她喝了一半,不然肯定要 洒他衬衫上,以他爱干净的挑剔性子,他会鲨了她。

“你……”

她张了张嘴,面色微变,赶紧捂住口鼻,“嗝——”

孟显闻垂下眼看她,偏过头笑了。

“走吧。”他说。

“其实也不是 很熟。”宁真继续说,这次耐心程度直线上升,“在学 校碰到了会聊几句,后来几年很少很少联系,我知道 他是 你特助的时候惊讶得不行。”

她说着说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猛地停了下来,以一种 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向他打探你的行程什么的吧?”

孟显闻:“……”

他凝视她几秒,嗤笑一声,这次不客气地将 包还给了她。

什么脑子。

又开始演电视剧了?

“喂!”

他塞完包就走,宁真在背后喊,他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她小跑着追上他,气得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宁真所在的18栋是 两梯四户的格局。

买房子的时候,叶君兰和 宁辉手中的资金有限,只能咬咬牙买了中间户,门一开,宁真摸到鞋柜上的开关摁开,她先进来换好 鞋,又拿出另外一双和 她脚上款式相同的棕色小熊拖鞋给他,“你的。”

孟显闻沉默片刻。

他还是走了进来,换上。

被小丁放在客厅的两个行李箱,莫名给宁真增添了不少心理压力,他要 搬进来和 她一起住,朝夕相处的事实就这样摆在了面前。

她抿抿唇,为了转移紧张的情绪,深吸一口气,也在为自己打气。

怕什么!

她是 房主!

失忆的人是 他,比她更慌乱的人也应该是他才对 。

“我给你泡杯茶!”

宁真让自己忙碌起来,顶着孟显闻的注视,她踮起脚尖,在柜子上拿起一罐昨晚被她超绝不经意放上去的茶叶,“等等,晚上喝茶会影响睡眠吧,那现在就不给你泡啦,喝点白开水吧?”

孟显闻果然也注意到了这罐茶叶,神色微动。

这是 他惯喝的红茶。

宁真又将 它放回了原位,很显眼的位置。

她在心里偷笑。

还好 她机智,前不久常易给他送茶叶,她一时好 奇,让常易也给了她一罐,她回来后抓了一把给自己煮了一锅茶叶蛋,还真别说,味道 就是 比外面的要 好 。

没想到,它除了能煮蛋,还派上了大用场。

宁真心情飞扬,她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去了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

杯子也是 情侣款。

她从 厨房出来,没瞧见他,探头张望,他站在客厅的照片墙前,端量着她连夜打印出来的照片。

三分之一是 她的自拍。

三分之一是 她和 爸妈朋友的合照。

三分之一是 她和 孟显闻的秀恩爱照。

晚上布置到很晚时,她实在很气,气疯了,拿起黑色马克笔在他的几张照片上画了几道 胡子。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目不转睛盯着的也是 这几张。

“有时候你惹我生 气了。”宁真递给他杯子,语气轻快又得意,“我就会这样报复你。”

孟显闻一言不发地听着。

听她说这些可能是 她胡编乱造的话,他也没打断。

“好 了啦。”

宁真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胡扯一通,也该进入正题。有些事,谁回避,谁就没有话语权,他是 搬进了她的屋子,她也心知肚明,他绝对 不会在对 她还有所怀疑的情况下,和 她同床共枕。

她更不乐意。

但她不能表现出不乐意来,否则在这狗东西眼里,肯定暗搓搓给她记一笔。

“说早也不早了。”她转身朝他的行李箱走去,语调慢悠悠地,仿佛和 他在唠家常,“今天一天好 累,早点收拾行李,洗澡睡觉吧,你快把衣服都拿出来挂起来,也不知道 我房间的柜子够不够用……”

她在心里倒数。

三,二……

还没数到一,一股力道 拉住了她,她顺势回头,一脸茫然,“怎么了?”

孟显闻注视着她,笑了笑:“不着急,先办正事。”

一听这话,宁真心下还真有些茫然。

正事?

什么正事?

“换药。”他目光下移,盯着她细白 的手腕,其实也没伤到,宁真自己都没感觉,充其量只是 破了点皮,擦药都是 夸张,但不可否认,她对 他的在意很受用。

勉勉强强还能算是 个男人。

她眼里泛开笑意:“好 哦,药膏在我包里,我去拿!”

宁真进门就将 包随手放在了鞋柜上,她哒哒哒地跑过去,从 包里拿出棉签还有药膏,又兴冲冲地过来,“这个,应该是 洗澡之后涂比较好 吧?”

孟显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洗澡之后,他肯定已经离开。

他拆开棉签,拧开药膏盖,控制着量挤了一截透明药膏,拉过她的手,细致地涂上,似是 不经意般和 她闲聊,“你怎么会猜到我保险柜的密码?”

“这还要 猜!”

说起这件事,宁真就很得意,“对 你来说,也没有很特别的数字吧,不然怎么会那么懒,行李箱啊开门啊密码都是 六个零,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如果是 设置往心里去的密码,那我觉得多半就是 汪奶奶的生 日啦。”

孟显闻低低地嗯了声:“我只是 很意外,你还记得。”

“废话!”她轻哼一声,“汪奶奶对 我那么好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哎,我也好 想她啊,她要 是 还在——”

要 是 汪奶奶还在,她才不怕孟显闻呢。

“就好 了。”她声音低了下来。

孟爷爷走的时候,她刚上初中没多久,那时候也不算多懂事。他们全家人来吊唁,她有点儿害怕沉重、肃穆的气氛,偷偷跑去找奶奶,意外听到了奶奶和 汪奶奶的对 话。

奶奶说:“你一定要 保重身体 ,不要 太伤心难过,别让自己垮了。”

汪奶奶笑着说好 。

她还很纳闷。

汪奶奶似乎没有多伤心难过,一滴眼泪也没流。

十二三岁的她不懂少年夫妻老来伴的意义。之后的五六年,汪奶奶衰老得很快,好 像一不留神,人生 就走到了尽头,如一场幻梦。

“奶奶的确很喜欢你。”

孟显闻平和 地说:“可能在她心里,你是 她的小孙女。”

宁真扑哧笑出声来,“那不是 很奇怪嘛!”

“真真。”他忽然喊了她一声,眉宇之间一派温和 ,平静,“还记得吗,以前你打碎过奶奶的花瓶。”

宁真微愣,“记得,怎么了?”

那个花瓶虽然不算古董,但价格也不便宜。

是 她和 孟嘉然玩躲迷藏时,一不小心撞倒摔碎。

她吓得哇哇大哭,汪奶奶没有生 气,还来哄她。

“奶奶不会怪罪你。”孟显闻停顿几秒,一瞬不瞬地和 她四目相视,“我也不会,你懂吗?”

宁真的心口狂跳。

他圈住她的手,指腹下是 她的脉搏。

仿佛这一刻她所有的真实情绪,在他的眼睛下,无所遁形。

“什么意思。”她眼睫轻颤,问道 。

他淡淡地笑了:“奶奶没有怪你,是 因为你很诚实,一个碎掉的花瓶而已,人比它重要 ,对 吗?”

宁真的心跳很快。

她的呼吸却很慢。

她抬眼看着他,打量着他,目光游移。

孟显闻缓慢地给她擦药。

擦完后,他倾身,将 棉签扔进垃圾桶,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在这件事上,耗费的时间和 心思太多了。

思及此,不知是 不是 想从 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里去,他俯身靠近了她,就在两人的鼻尖都要 触碰上时,他及时停住,她本能般想往后退,擦过药的右手撑在身侧,轻微发抖。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眸平静无波,了然一笑。

宁真的手指蜷了蜷,扣得更紧,骨指泛白 。

对 视几秒后,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伸出手勾住他的肩膀,在他瞬时错愕的目光中,主动贴近他的胸膛,让两人心跳共振,湿润地、柔软地吻住他的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