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宁真挂在孟显闻身上, 脸颊绯红地和舒惟挥手道别 。

舒惟比她年长好几岁,酒量更是 没得说,今晚喝的那些酒还不够她润喉, “下次再约!”

宁真眼眸水润, 吐息都带着清甜的香草气 味, 洒在孟显闻的耳廓,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膀,冲舒惟笑笑, 她脚步虚浮,怕站不稳,双手抓住他的衬衫。

抓过的地方 都皱巴巴的。

“他们走了。”她笑起来很傻,“我们也要回家了。”

孟显闻见她对着他又抓又抱, 离发酒疯也只有一步之遥,他却难得对一个喝醉了的人有好脾气 ,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半晌,他收紧手臂, 揽着她上车。

刚上后座,吩咐小丁开车回家, 他便 立刻放下挡板。

“好渴……”

宁真整个人跟没力气 似的,柔软地靠在他怀里, 小小声喊着要喝水。

孟显闻充耳不闻。

任由她的手指抓他的衬衫扣子。

“头也好晕。”宁真望着他的下颌, 眼神朦胧,吃吃地笑起来, “怎么 有两个你。”

说着,她抬起手就要在他脸上作 乱,却被他捉住。

孟显闻总算愿意搭理她, 低声问道:“真真,你喝醉了?”

“没醉!”

通常电视上都是 这样演的,喝醉的人是 不会知道自己醉了的。

宁真深以为然。她当然没醉,她怎么 可能会让自己在孟显闻面 前喝醉,这顿饭局她是 抱着既然躲不过,就迎难而上的心态来的,最近她心里也在犯嘀咕,只为两件事。

一,孟显闻什么 时候从她家里搬出去!

他怎么 还没搬?

天天窝在十平米左右的卧室里,他不怕他会窒息吗?

二,他最近好像没再试探她了,那……他到底信没信她是 他真的女朋友呢?

她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装醉试探试探他现在的想 法 。

“看来是 真醉了。”

宁真跟八爪鱼似的挂在孟显闻身上,两人身躯紧贴,她自然也听 到他的这一声呓语,心口一紧,来了,果然来了……

“真真,我想 问你一个问题。”

孟显闻低头,薄唇缓缓贴近了她的耳朵,声音很轻。

“唔。”

她迷蒙地看他一眼,仿佛头晕很不舒服,又靠回他的胸膛。

他想 问什么 ,她都不用猜也想 得到,无非就是 套她的话,问她和他究竟是 什么 关系!

她就知道这个狗东西还没有完全卸下防备和猜疑!

“你的银行卡密码,”他拉长音调,“能告诉我吗?”

宁真呼吸一滞。

她错愕睁开眼睛,和他对视,眨了眨眼。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是 揶揄,是 调笑,好似无声地告诉她,她这会儿玩的把戏他都知道。

“……”

宁真揪着他扣子的手在收紧,指尖用力,她毫不怀疑如果她手里有一把刀,必定会血溅车厢。

她咬紧牙关,缓慢吸气 ,忍了又忍,忽然眉毛一皱,喉咙不可抑制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

孟显闻面 色骤变。

“唔……”宁真仿佛难受极了,干呕一声。

他脸上笑意全无,从西装口袋找到手帕,一把堵住她的嘴,将她推开。

宁真偷瞄他一眼,如他所愿靠着车窗,她低着头,几缕头发垂在脸颊边,遮掩住了此时此刻真实 的情绪。

她忍笑忍得很辛苦,他要是 没失忆,那他说什么 就是 什么 ,他都失忆了,她还治不了他?

一路风平浪静到了小区楼下。

小丁是 个眼里有活的年轻人,停好车后,他解开安全带迅速下车,一下车就看见孟总站在车边,似乎是 嫌车里闷,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另一只手解开衬衫扣子,面 朝外 深深呼吸。

宁小姐还在车上呢。

小丁走了几步,弯腰看向车内,只见宁真半躺在后座,身上披着一件西装外 套。

他轻手轻脚拉开车门,琢磨着要不要把她扶起来。

下一秒,低沉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你不用管,我来。”

“好的,孟总。”

孟显闻俯身探进车厢,拍了拍入戏很深的宁真,“到家了,醒醒。”

宁真也不全是 演戏。

从常易家开到她家,不堵车也得四十分钟,她还真睡了会儿觉,迷迷糊糊有些冷时,感觉到一股干净清冽的气 息将她严密包裹,睡得更熟。

她睁开眼睛又闭上,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孟显闻静静地凝视她片刻,长臂一伸,揽过她的腰,另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稍稍使力,将她一把抱起。

车外 目睹这一切的小丁目瞪口呆。

宁真也被吓得不轻,心口狂跳。

比起思索他此刻的用意,她更担心他抱不稳她,让她摔在地上,她条件反射般地环住他的肩膀,心跳太快太快,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惊吓,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察觉到她的注视,孟显闻低眸看向她。

宁真立刻脑袋一歪,乖乖靠着他的肩膀,“啊,好晕。”

孟显闻唇角勾起,抱着她往18栋楼走,夜色中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句句传到她的耳朵里,“吐我身上,我就把你扔进湖里。”

宁真闭着眼睛,睫毛轻颤。

不知道是 在害怕,还是 在憋着笑意。

夜深人静。

或许是 在车上睡过一觉的关系,今夜微醺的宁真竟然一点儿都不困,她光着脚,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 清外 面 的动静,想 知道孟显闻都在干什么 。

是 洗过澡就睡下了?

还是 在书房加班?

她猜多半是 后者,她很想 打开门出去看一看,但送佛送到西,演戏演到底,只好作 罢。

宁真转过身,背靠着门,想 起今晚的种 种 ,上扬的唇角怎么 也压不下去,她回到床上平躺着,翻过来翻过去,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顾不上现在是 十一点还是 十二点,给郭夏发了条消息过去:【我说了我选的就不一样!】

周五晚上的上班族多半都是 夜猫子。

郭夏也不例外 ,秒回:【啥意思?】

宁真等的就是 这句话,她双手握着手机飞快打字:【今天我喝醉了,孟显闻抱我上楼的】

郭夏懂了:【公主抱?】

宁真:【谁要他抱了!烦死了!】

郭夏:【?】

郭夏:【你伤害到我了】

郭夏:【如果你知道叶初阳辛辛苦苦减肥,结果瘦了0斤,你也会觉得我命苦】

宁真:【我说了我选的不一样,也就是 今天电梯没坏,不然他还能抱我走楼梯[墨镜]】

郭夏:【宝,你想 逼死你老公吗】

郭夏:【你家21楼】

宁真眉开眼笑:【那又怎样,区区21楼!!】

郭夏:【你老公命真好】

宁真捂着嘴偷乐。

冷不丁想 起明天早上还要陪孟显闻去路源那儿接受治疗,她也长吁短叹,再次临时抱佛脚,拜托菩萨千万不要让他恢复记忆。

-

周六上午。

和上次一样,宁真被路源拦在检查室门口,还好她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既没吵闹也没反驳,只是 忧心忡忡地目送孟显闻和路源进了检查室。

门自动缓缓合上。

宁真脸上的担忧真切,但和路源理解的不一样。

她不是 担心孟显闻好不起来。

她是 担心路源医院的医生 团队妙手回春,真的把他给治好。

为了转移注意力,宁真从廊道的长椅上起身,徘徊几次后,她不愿意在这一层待着,问过护士,乘坐电梯来到一楼自动贩售机前,一台贩售病历本,一台贩售各类饮品。

她不渴,但视线触及苏打水时,心念一动。

她每次去超市总会买很多包装花里胡哨的饮料,苏打水也是 冰箱常备,但她很少 空口喝,一般都是 兑果汁什么 的,消耗十分缓慢。

自从孟显闻搬进来后,冰箱里的苏打水肉眼可见地少 了。

他这人口味真奇怪!

她不太清楚具体要怎么 治疗,但上次他从检查室出来,似乎很疲倦的样子……

身体总是 比意识更快,宁真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举起手机扫码支付了一瓶苏打水,然而,这瓶苏打水在被推出来时,竟然卡住了。

“这什么 啊……”

宁真自言自语,捶了捶贩售机,这瓶等待营救的苏打水仍然纹丝不动。

“我来帮你。”

正当她踮起脚记清二维码下面 的联系方 式,打电话让人远程处理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男声。

她闻声回头,是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 ,戴着银边眼镜,五官端正,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股书卷气 。

“这台贩售机之前被人暴力踢踹过,”医生 笑着解释,“不过,问题不大。”

宁真笑笑,侧身让出位置。

她好奇地打量着他,随着他俯下身,她不经意看清了他挂着的胸牌——

【姓名:陈景和

科室:神经内科

职称:主治医师】

神经内科?

宁真眼神微动,恍惚间贩售机里响起瓶身落地的动静,她一愣,这位叫陈景和的医生 从取物口拿出两瓶苏打水,他含笑递给她一瓶,“好了。”

“喔,谢谢。”

她接过,道谢。

陈景和这才看清楚她的眉眼,微微一怔,怎么 觉得这个女孩在哪见过。

“不客气 。”他说。

“那个,医生 ……”宁真握紧了苏打水,她张了张嘴,面 上浮现犹豫之色,关于孟显闻的失忆,她在网上查过资料,都没有明确的答复。

突然撞见一个神经内科的主治医师,她还真有些心动,但理智完完全全压过了好奇心。

恒兴即将发布的项目是 孟显闻的心血。

它一定非常非常重 要,否则他也不会死死按住失忆的消息,连常易这种 二十多年的发小他都瞒着。

要是 让他知道她逮着个医生 就拐弯抹角地试探。

那他真的会把她扔进湖里,这个该死的!

算了!

她才不稀罕问呢!

“谢谢。”她敛住心神,言笑晏晏,“我想 问下洗手间怎么 走。”

“洗手间?”陈景和转过身,为她指路。

宁真循着他指的方 向看过去,却是 一愣。

不远处的电梯厅,孟显闻挺拔地站在那儿,不知道他跟鬼似的盯了她多久,神色平静到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锐利,深沉。

她吓得霍然抓紧了苏打水。

紧接着是 庆幸,好险,好险!苍天,感谢她的机智,感谢她的敏锐,这波有惊无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