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显闻将签好的文件给盛铭, 既没有进来办公室,也没有在门 口多 聊,可 能从他出现到离开, 统共也没超过两分钟。
他好像真的只是来送文件。
盛铭为人进退有度, 他一早就知道宁真是孟显闻的女朋友, 但今天从她进来办公室到现在,他别说调侃,提都没提一句。
等 孟显闻走后, 他满脸笑容回到办公桌前,不着痕迹看了 眼垂头在纸上写 东西的宁真,像是找到乐子似的,拿起手机, 给他的老板,如 今半退休的孟董发消息:【您说稀奇不稀奇,显闻亲自来给我送文件, 好感动】
他发完,将手机翻转放桌上, 笑着问 道:“太久没和人这样轻松聊天,聊着就忘了 时间, 要不我做东,一起吃顿饭?”
宁真和邹珊对视一眼。
如 果采访的不是盛铭, 而是其他人, 她们会客气婉拒,在这下午到傍晚的两个多 小 时聊天中, 他的确就像方黎说的,热情周到。
“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邹珊客气道。
“吃饭的事怎么是麻烦。”盛铭笑笑,“你们没来, 我也要吃饭,来了 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三人来到恒兴附近的景园餐厅,宁真最后迈进包厢,脸都快笑僵了 ,她算是发现了 ,这位盛总不止有话多 这个“缺点”,他还促狭,来的居然是孟显闻的专属包厢。
肯定是在来的路上提前知会过了 。
她镇定自若,好像不认识孟显闻这个人,也不懂盛铭的揶揄打趣。
一顿饭吃得开心,聊得愉快,宁真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消息:【宁小 姐,我到了 】
她看了 眼飞快回了 一个表情,借口去洗手间走出包厢后,悄悄往外走,穿过曲折廊道,王助理提着打包的木质饭盒在门 口等 候。
“王助,你吃了 吗?”她赶忙问 道。
“吃了 。”王助理实 在没好意思说,六点不到他就在外卖平台上点好吃的,再过一两个小 时,便是他的宵夜时间。
宁真点头:“那你等 等 我!”
说着,她快步往停车方向 奔去,折返回来时还喘着气,将贴着便利贴的一瓶苏打水递给王助理,“麻烦你啦,一起给他。”
王助理接过,视线都没往瓶身的便利贴多 停留一秒,赶紧放进打包纸袋中。
目送宁真进了 餐厅,他拎着饭盒开车回公司,敲开办公室的门 ,见孟显闻还在忙公事,只轻声提醒饭送到后便离开。
片刻后,孟显闻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打开手机,这才 看到她十分钟前发的一条消息:【天呢,一个人还三菜一汤,你就不能对自己差一点吗?】
他目光一转,看向 桌上的饭盒,起身过去,一眼看见里面的一瓶苏打水,神色不自觉地 舒缓下来,拿起一看,瓶身上贴着便利贴,大概是赶时间,字迹有些潦草,却清晰地 写 着:【这瓶免费!!】
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一声短促轻笑。
工作需要宁真偶尔会出入恒兴,细心的人发现,只要她来,孟显闻总会以各种 理由来一趟盛铭的办公室,每次从不逗留,不打扰她的工作,看一眼便走人。
而孟显闻办公室里和他一丝不苟风格截然不符的小 物件越来越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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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周末。
在原来的计划中,宁真要带孟显闻回家吃饭,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没想到肖雪珍和孟敬山还是意外得知小 儿子脑袋被人开瓢,住过院。
两人怒不可 遏,连带着孟显闻这个知情不报的叉烧儿子也成为帮凶,勒令他无论如 何也要回老宅一趟。
宁真不带一秒犹豫立刻选择跟上,每个星期都能回家吃饭,但能够同时看到两个上她暗鲨名单的孟姓男人被收拾,这可 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次,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车辆平稳地 行驶在前往老宅的路上,宁真抱着孟显闻的手臂,笑嘻嘻地 采访他此刻的心情,“你还记得上一次挨揍是什么时候吗?”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他闭目休憩,实 在不想搭理她。
“不能!等 会儿孟伯伯要是抽你们,你说我帮忙递什么好?”宁真摩拳擦掌,“高夫尔球杆是不是打人很痛,对,就这个!”
孟显闻头疼不已。
他往边上靠,她也跟着挤过来。
降下车窗,八月下旬的风依然炎热,他看向 窗外,耳边是在她在叽叽喳喳,今年的夏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吵闹,他却应了 路源说的那句话,乐在其中。
“你放心,不要怕,晚上我会给你涂药,这件事我可是很拿手的。”
他忍俊不禁,抬手推开她的脑袋,小 丁开车很稳,在过弯道时,放缓速度,但孟显闻还是惯性前倾,电光石火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丝快到差点捕捉不住的思绪。
身旁的宁真没察觉到他神色微妙的变化,还沉浸在想象中乐不可 支。
孟显闻关上车窗,靠回椅背,陷入思索,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
今天是她给出的一周期限最后一天。
她表现得很自信,自信他绝对想不出她是如何发现端倪。
所以他猜测,一定是他意想不到的方式。
之前他没有什么头绪,但现在有了 。
两人抵达老宅时,孟嘉然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没到,也不知道他在磨蹭什么,宁真看着肖雪珍和孟敬山那比锅底还黑的脸色,在心里为孟嘉然点了 一排蜡烛。
一转头,连孟显闻也悄然无声走开。
宁真偷偷给他发消息:【人呢!】
收到消息时,孟显闻在副楼露台走廊和杨叔闲聊,不经意提起:“那天真真提车,是哪位司机和她一同开车回来?”
他停顿,若无其事道:“真真以后需要一个司机,我想多 问 问 ,挑选合适的人给她开车。”
杨叔乐呵呵回忆,还好距离提车也没过去多 久,“我记得是小 李。”
孟显闻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他勾起唇角,点了 下头,“好,我回头和她再商量。”
她藏不住话,前一天提车,隔天便去医院堵路源,如 果他没猜错,她多 半是从司机口中得知了 他在项目发布那天的事。
只差向 她证实 。
他折返回主楼时,孟嘉然刚到,顶着光头,站在会客厅中央,分外惹眼。
肖雪珍双手捧着儿子的脸,反复检查脑袋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 ,但缝针痕迹隐约可 见。
她气得心口疼,骂道:“你逞什么能!”
孟敬山也心疼得不得了 ,但他忍着,大喝一声,“你一天天的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也就算了 ,你现在还学人在酒吧打架,谁给你的胆子?!”
宁真都被他洪亮的嗓音吓了 一跳。
“他知道错了 。”孟显闻无奈,替弟弟解释,“那天也是事出有因,不能怪他。”
“孟显闻你给我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孟敬山暴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他炮火对准大儿子,一顿劈头盖脸狂喷,“你怎么不继续当哑巴?这么大的事还瞒着!”
宁真屏气凝神,只当自己是背景板,至于孟显闻被骂,她一点也不心疼。
“一个两个是不是觉得自己有能耐了 ?”孟敬山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看看做的是什么荒唐事!”
孟嘉然在回来的路上都想好了 ,他要态度诚恳地 道歉,妈我错了 ,爸我错了 ,哥我错了 。
可 他真的错了 吗?
他并不觉得。
这会儿听着爸妈的话,他心里也不痛快,梗着脖子喊:“谁要是听了 那个垃圾的话,还能心平气和无动于衷的,我看才 是荒唐,我没错,以后我见了 那个垃圾一次,还揍他一次!”
话音一落,整个会客厅鸦雀无声,只剩孟敬山在喘气。
宁真都吃惊地 看着孟嘉然。
她没想到他这么横。
他居然敢???
她瞪圆了 眼睛,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孟显闻注意母亲情绪时,余光瞥见她的反应,垂下眼,掩饰笑意。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孟敬山大怒。
孟嘉然半点不退让,“再说一百遍也一样,来吧,趁着我伤口没长好,爸你赶紧动手,来来来,往这儿打,反正我不认错,我没错认什么?”
宁真心里只剩四 个字飘过,疯了 疯了 。
这货真的疯了 。
她想,窝窝囊囊暗恋这么多 年,他不疯好像也不正常。
没怎么吭声的肖雪珍忽然若有所思地 看向 儿子,开口,“你是不是对语晴有什么想法?”
不愧是老母亲,一针见血。
上一秒恨不得对天喊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孟嘉然,这一秒像是被人扼住喉咙,脸色涨红,瞬间偃旗息鼓,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
宁真都为他尴尬。
藏了 这么久的心事,被摊开,而且还是在四 个人面前。
怒意丛生 的孟敬山也愣住了 ,“什么?”
孟嘉然:“……”
他像一座雕塑般一动不动,几秒后他回过神,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转身直挺挺地 上楼,速度快得立刻不见身影,砰地 关门 声从二楼传来。
宁真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 发展,她侧目看向 孟显闻。
他倒是淡定。
肖雪珍后退到沙发坐下,按着额头,叹道:“早该想到,哎。”
孟敬山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我们上去看看。”孟显闻缓声说,“妈,您和爸别担心嘉然的伤,他在医院住了 一周,出院后又养了 一周,没什么大碍。”
肖雪珍迟疑着点头,“行,这事就过了 。”
“是该翻篇。”孟显闻有意无意看向 父亲,“事已至此,骂他,他头上的伤也不会消失,他是冲动,但心是好的。”
说完,他拉着宁真上楼,她一步三回头,上了 二楼,还没到孟嘉然的房间,她就被他拽着进了 书房。
作为孟嘉然多 年的塑料朋友,宁真也懂他亲哥此刻的用意和苦心。
现在谁也敲不开那扇门 ,孟嘉然也不想见到谁,只想一个人待着,他们更 应该做的是在一楼守着,防止他想不开从房间跳下来。
孟显闻掩上房门 。
宁真犹豫,还是给孟嘉然发了 条问 候消息:【你别想不开噢】
孟嘉然弹了 满屏问 号,想死。
他问 :【搞什么,你也知道?】
宁真:【废话】
孟嘉然更 绝望了 。
他这次弹的是满屏省略号。
宁真雪上加霜:【没关系呀,我们都知道,语晴不知道】
孟嘉然开始弹句号。
她还想再安慰好朋友几句时,手机被人没收,仰头看向 孟显闻,“干嘛?”
他倚着宽大书桌,低眸看她,说的却是和嘉然无关的事,“你是从小 李那儿发现不对的?”
宁真面露茫然。
很快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惊了 一瞬,既没想到他还惦记这事,也为他居然还真猜到了 !
孟显闻凝视她,已经从她的脸上确定答案。
他笑:“看来我猜对了 ,正好一周。”
宁真很想反驳说没有猜对,但此刻已经来不及,她只能不情不愿地 说,“算你猜对。”
孟显闻满意,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眼睫轻颤,想捂住他的嘴,就在要动手时,她灵机一动,轻笑,“我只说允许你提一个要求,又没说我会答应这个要求。”
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玩文字游戏。
宁真看着他面色微变,她别提多 得意,“都是你教的!”
她在他这里吃了 多 少亏,可 不得还给他?
……
孟嘉然在房间原地 自闭片刻,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咬咬牙,一把拉开房门 ,准备下楼乖乖向 爸妈道歉。
刚走出房间,听到有说话声,笑声从虚掩着门 的书房传来。
他安详闭眼。
闷头往楼梯那边冲,烦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