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允:“我明白了。今天在发布会上, 夕见说的 两位嫌疑人,一位是我的 徒弟, 还有一位,应该就是你。但你的 那封匿名举报信——是你,自己写的 吗?”

“你猜的 没有错,是我自己举报了我自己,”鸠池吟说,“在参加邪棋大赛的 时 候, 我发现了幽玄棋阁中有千宋留下来的 痕迹。千宋是我的 朋友,我问他为什 么 。他当时 和我说了一半实话,因为他认为他师傅百目千奏大师的 死亡有蹊跷, 他想要培养邪棋方面的 势力, 用来以后与灵棋道盟抗争。”

鸠池吟吐出一口无奈的 气。

“他希望我保守这个 秘密,而他说的 这些原因,恰都说中了我的 软肋。这些年 ,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师傅的 死, 会不会……还有灵棋道盟研究妖精的 所作所为,也让我觉得不安。为什 么 一定要研究妖精?如果真 的 把我们当作同类, 何必要搞出这么 一出, 甚至都不敢直接说出真 实意图,只 敢偷偷摸摸的 ?”

鸠池吟坦言,因为这一念之差,她绝顶帮千宋保守秘密。彼时 的 她并不知道, 千宋安放了炸弹, 以及有自杀的 想法。在千宋棋灵自爆的 那天,她其实就在暗处围观。

“我的 心情很复杂。除了对你们、对大家、对千宋的 愧疚,还有很多的 不安。”

“这么 多年 , 我从来没有明白过师傅为什 么 能和夕见保持这么 密切的 联系,就像朋友一样。夕见明明是很危险的 人物。有没有可能是夕见欺骗了师傅,或者抓住了她的 什 么 把柄?”

“还有,千宋有怀疑过的 :百目千奏大师究竟并非心甘情愿成为研究样本。那我的 师傅会不会也有可能在非自愿的 状态下,成为了灵棋道盟的 研究材料?和百目千奏一样,她也是妖精。”

姜允静静地听着。

她能感受到,鸠池吟心中的 混乱。

于 是,在这些混乱心情的 控制下,鸠池吟做出了举报自己的 行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囊括了太多性 质的 举动,赎罪、逃避,以及,釜底抽薪式的 自救。

在千宋事件后,鸠池吟已经产生了不想再与灵棋道盟保持合作关系的 想法。

“你刚刚就猜测到是我举报了自己——所以,姜云,你是为了我顶罪?”

“计兰蘅是无辜的 ,那些证据是有人陷害他。而你也不该为这件事情负责。我正好也不想再呆在那里,这是最 好的 解决方案。而且,池吟,我知道你会后悔的 。鹤首道场是你师傅鸠获大师的 心血,你不会舍得。”

鸠池吟沉默。然后她说:“我有时 候觉得我真 是虚伪、卑鄙。”

算是变相告诉姜允,她说对了,自己冷静下来后,确实后悔,也确实无法割舍鹤首道场。

鸠池吟:“你居然这么 相信计兰蘅?那我也无话可说。希望你这位徒弟不要辜负你的 信任。如果他真 是被陷害,那也就只 有灵棋道盟会这么 做了。也许是一种变相的 拉拢吧,毕竟他很有天赋,夕见他们想让他脱离太一,彻底归从于 灵棋道盟,可以理解。”

姜允毫无压力地让灵棋道盟为自己背了黑锅。

其实鸠池吟应该学学她的 心态。是她一手安排了计兰蘅被陷害,只 为拖住邪眼的 脚步,拿到鬼王手骨——如果邪眼参加最 终的 决赛,姜允自知现在的 自己没有什 么 胜率。但她又 必须得到手骨,所以便 只 能出此下策。

但姜允就完全没有为此觉得抱歉。

虚伪?卑鄙?

那又 如何。

为了要达成计划,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

姜允从不为这种事情白白内耗。

姜允想了一下,将黎山就是风意这一点,包括昨天在幽玄棋阁中发生的 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鸠池吟。

鸠池吟这次沉默得更久了。再次响起声 音时 ,她有着非常明显的 哭腔。

“石心、风意……我早该想到的 。我最 后,都没有见到她的 最 后一面。”

高铁开入了隧洞,窗外一片漆黑。

姜允说:“人类、妖精,都是会死的 。生命有开始,就会有终止。但棋手的 棋,却 可以靠着一代又 一代的 传承,而永生不灭。有人继承了风意的 棋,那她就并没有真 正地离开我们。”

“池吟,不要再害怕了。关于 灵棋道盟,如果你有疑问,就去想办法查清吧。只 有你才能给自己最 好的 答案。”

姜允挂断了电话。

此时 ,高铁也已经驶离隧道,迎来一片璀璨的 光明。

鸠池吟,也许会是她安插在灵棋道盟中的一枚眼线。

当然,就算这枚眼线失效了,也没有关系。

她还有宋恩那个蠢货可以控制。

姜允回来,见剑铃坐在单独的 座位上,认真 做着死活题。

她问计兰蘅:“你和剑铃说了什 么 ?”

计兰蘅递过来一瓶饮料和一个 眼罩,“我告诉她,我坐在师傅身边,可以让师傅更好地休息。”

姜允:“。”

完全无法拒绝。

喝了一口好喝的饮料,戴上眼罩,美美陷入梦乡。

顺利到达目的 地,在剑铃的 推荐下,三人住进一个 小型独栋民宿,里面房间数量充足,每人都能睡到单人间。

稍作休整后,姜允将计兰蘅和剑铃叫过来,说要开一个 小型会议。

“你们愿意跟随我,那我也应该对你们给予一定的 坦诚。鬼王,你们应该都不陌生,这是一个 灵棋界所有人都知道的 存在。但大部分人都只 觉得这不过是一个 虚构角色,可实际上,祂是真 实存在的 。”

“在故事中,鬼王摘下眼睛,灵魂安栖于 那颗眼睛中;但故事没有说的 是,他的 其他部分并没有自然消亡,而是保存了若干部分流传至今,就像他的 眼睛一样,都有着非凡的 力量。”

“就比如,剑铃手中的 手骨。”

剑铃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她显然没想到姜允这么 快就进入了主题。

剑铃将细心保存的 手骨拿出来,因为上面有风意的 灵气保存,所以不会再发生如风意一般,受其蛊惑,并让手骨夺占身体的 事情发生。现在,手骨表面流转着的 都是非常温和、祥宁的 气息,可以促进棋手的 棋力进步,且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

“这个 ,就是传说中鬼王的 手骨——计兰蘅?”

计兰蘅额头 上冒出细密的 冷汗,眼睛胀满血丝且凸起。他的 手紧握成拳,一下又 一下地深呼吸。

计兰蘅:“我没事。”

剑铃:“噢,有事也没关系的 ,任谁见到鬼王的 东西,都会有些害怕。”

计兰蘅:“……”

姜允微笑,谁都会害怕的 ,唯独计兰蘅不会。因为鬼王就寄生在计兰蘅的 身体里,只 是看见个 手骨而已,算不得什 么 。而计兰蘅刚刚的 反应那么 奇怪,应该是邪眼发生了暴动。

因为邪眼发现,他想要得到的 手骨已经落入了别人手里。

——看见别人因为自己的 所作所为而生气、暴怒,姜允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 畅快。

啊,果然她是一个 十足恶趣味的 人。

姜允:“剑铃,兰蘅大概没有害怕。我刚刚说了,鬼王有若干部分流传至今,不止是手骨。”

剑铃迅速反应过来:“计兰蘅,你身上,不会也有鬼王的 东西吧?”

姜允给了计兰蘅一个 眼神。

计兰蘅于 是承认:“鬼王之眼,在我的 身上。”

计兰蘅简单将自己当初在窃眼道场所发生的 一切,都和盘托出。但是隐去了鬼王灵魂,也就是邪眼在自己体内这一点。

姜允对此感到很满意。果然,计兰蘅是最 让她省心的 存在,不过是一个 眼神,他就知道她的 意思。

有些事情可以告诉剑铃,但有些事情还不能。

剑铃知道了,反而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 麻烦。

除了邪眼的 存在之外,姜允也不准备将围棋灵岩是高维AI这一点告诉剑铃,她只 是说,灵棋道盟对收集鬼王碎片这一点很重视,甚至有专门的 研究团队。

“……他们认为,只 要集齐所有的 鬼王碎片,拼凑在一起,就能让鬼王复活。”

计兰蘅微微敛眸,似乎是在思索什 么 。

剑铃则是惊讶地把嘴巴张成O形。

“手骨、眼睛、鬼王、收集,还有灵棋道盟也在关注这件事……”剑铃嘴巴上念念有词,脑子似乎在飞速运转,然后她忽然大呼一声 :

“我知道了!”

姜允和计兰蘅惊讶。

连计兰蘅体内的 邪眼,都发成了“嗯?”的 声 音。

剑铃:“这简直是标准的 少年 漫主线剧情啊,你们没有发现吗!沉睡了千年 的 远古反派,需要拼凑齐部分,才能召唤复活。当代的 反派组织得知这个 消息,想要找到所有的 部分,用来复活、操控远古反派,稳固统治。”

剑铃打了个 响指,表情兴奋:

“而我们就是正派小分队,我们一定要赶在反派组织的 前面,先把这些东西找到,才能解救这个 世界!”

“哇,没想到我刀剑铃兰有一天,还能成为正方主角队小团体的 一员啊。”

姜允:“……剑铃,你看过很多少年 漫?”

“那当然了,父亲不让我看,我越是看得起劲,我之前还熬通宵——”剑铃止住话头 ,嘿嘿笑了几声 ,“不好意思,我有些太不务正业了。”

姜允摇头 :“人有适当的 爱好,没有关系。除了灵棋之外,你还有喜欢的 事情,这点很好。”

确实很好。

姜允都想要亲剑铃一口了,居然就这样把她想好的 那些剧情计划,都用玩笑话说得清清楚楚。

姜允上一次用【王女 】账号发布的 那一篇棋谱图片,就是想表达这样的 意思。

棋局中,多个 部分看似被分隔开来,实际其中一直存在如藕丝一般的 联系。这是棋手刻意为之,就是在关键的 时 候,将这些部分串联起来。

核心便 是【联合起各部分】。

所对应到漫画中,就是拼凑鬼王的 所有碎片。

早在之前,姜允想起自己的 科研人员这一层原马甲时 ,就意识到收集鬼王碎片这一情节,可以大做文章。

在她的 努力下,本漫画的 核心矛盾已经确定了,那就是打败围棋灵岩。

但要如何达成这一终极目标,又 有很多分剧情需要展开。为了不让这些分剧情过于 分散,也最 好再有一根剧情线将其串起。

那么 ,【收集鬼王碎片,复活鬼王】就是一个 非常好的 选择了。

将【收集】最 为主线,剧情进度一目了然,而且可以非常好地调动读者们的 期待值。

但——漫画家未必能想到这一层。

姜允表示很悲观。

所以,她想出了一个 引导漫画家的 方式:用【王女 】发帖。

多亏了Gavina对她上一则以“劫争”寓意“循环”的 棋谱图片的 深入解析贴,【王女 】这个 账户虽然不一定筑起了百分百的 神坛,但绝对是吸引了空前关注度。

【王女 】发出的 下一张棋谱图,绝对会引发大量讨论。

这位漫画家又 喜欢逛论坛,几乎没有可能不看到关于 王女 的 讨论,进而顺藤摸瓜,看到那一张表现出“串联实地”的 棋谱图。因为漫画家心中早有相关的 剧情构想,在看到这张棋谱图时 ,自然就会萌发出“不如接下来主要画收集鬼王碎片吧”的 想法。

于 是,一切就都在姜允的 掌控之内了。

剑铃笑:“漫画确实很好看,但我最 喜欢的 永远都是灵棋。师姑,你既然之前就知道收集鬼王碎片可以唤醒鬼王这件事情了,那你去参加邪棋大赛,也是因为要获得手骨吗?”

姜允摇头 :“我是为了寻找风意。手骨,算是意外收获。”

随即,姜允将自己参加邪棋大赛的 经历简单讲述,隐去关于 邪眼化身“狱狼”,也参加了比赛这一点。

听完这一切的 计兰蘅皱眉:“师傅,你这是冒险了。”

姜允:“以我的 棋力,只 是去下一场邪棋,算不上冒险。”

计兰蘅摇头 :“师傅,我相信你的 实力,只 是外界环境太复杂,有时 候未必师傅可以算尽一切。我没有其他的 意思,我只 是很担心。如果之后再发生类似的 事情,师傅可以告诉我,多一个 人帮助师傅考虑,师傅就能更安全一点。”

姜允:“。”

计兰蘅这么 说,姜允完全找不出什 么 反驳的 空间。

姜允:“好吧,我会考虑。”

剑铃有些狐疑地在计兰蘅和姜允身上打量一圈。

咦,怎么 感觉姜云女 神和计兰蘅,有点奇怪?尤其是计兰蘅。

正常的 师徒关系,是这样子的 吗?

剑铃又 想不出个 所以然来。

难道是因为计兰蘅作为徒弟,反而教训起姜云这个 做师傅的 ,所以才让她觉得不对劲了?

剑铃挠挠头 发:“所以,我们现在有鬼王的 两个 碎片,眼睛、手骨。这种集碎片的 任务,基本都是三个 及三个 以上,所以我们的 任务还并没有完成。诶,师姑,你想去剑心道场,难道是因为——”

姜允点头 。

剑铃震惊,他们家里居然也有鬼王的 碎片?

剑铃忽然想到一件旧事,她看向计兰蘅,后者明显也想起这件事的 样子。

等姜允离开后,剑铃开口:“当初紫铩找到我们的 时 候,说过一句话,他是奉命追查鬼王之物。能让紫铩用上奉命两字的 ,只 会是我的 父亲刀剑风霜。师姑刚刚又 说剑心道场里有鬼王碎片的 下落。计兰蘅,我们家不会真 的 有鬼王碎片,而且也在想什 么 要复活鬼王之类的 事情吧?”

计兰蘅:“师傅说剑心有碎片,那就一定有。”

剑铃:fine.

计兰蘅果然就是传说中的 “师傅脑袋”吧。

Belike“师傅说什 么 都是对的 ”。

剑铃:“等一下,你当初还和我说窃眼道场的 宝物不在你身上?计兰蘅,你不是说自己是君子吗?是君子,怎么 还骗人啊。”

计兰蘅毫无愧疚之色:“衡量君子的 不是简单几句话语,而是在大是大非上的 决断。”

剑铃:“……?”

她完全没听懂。

如果是姜允听到这番话,一定会表示:啊呀,计兰蘅这只 白切黑的 猫,又 在用话绕圈圈,把人给绕进去了。

-

借着现在这个 时 候,姜允正好能翻阅漫画。

她已经积攒了三话内容没有看了。这三话都有一个 共同点,那就是漫画家都不止画了一张封面。

有将白色为主色调的 定段赛,以及将黑色为主色掉的 邪棋大赛,进行强烈对比的 封面。

有计兰蘅围棋厮杀的 单人封面。

有灵棋手的 众生相群像封面。

总之,非常丰富。

第一话的 内容主要是以定段赛为主线,邪棋大赛为暗线。

漫画家寥寥几笔,分别画出剑铃、李妄言、鲍思妙等角色在棋中的 成长。剑铃更加稳重,李妄言学会谦卑,鲍思妙解除社恐心结。

【呜呜呜呜,4S这里想:“为什 么 我一定要爱说话呢?我不必按照别人的 想法来活。我的 棋,就足以表达我所有的 心声 了”,谁懂一个 i人看到这段话的 救赎感。为什 么 外向社牛就一定是好,内向社恐就一定是不好呢?4S宝宝和自己和解了,我看到这段情节,也可以和自己和解了。】

【问问为什 么 叫思妙叫4S啊?】

【思妙=四秒=4S。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妄言其实原来也只 是一个 有些被宠坏了的 公子哥而已。而且家族给他的 希望和压力都很大,和兰花有点像呢。】

【剑铃宝宝太萌了哈哈哈哈,下棋变稳重了,但是棋盘之外还是一点没有变。就这样元气开朗,感觉像是一只 飞遍这个 赛场的 花蝴蝶。】

【剑铃思妙好可爱,自从知道剑铃是女 宝之后,我真 的 猛猛吃我们铃妙CB!可爱女 宝们是上天给这个 世界的 财富,要一辈子不分开,做永远的 好朋友嗳。】

【诶,兰花这是遇到什 么 高人了啊?】

姜允看到这里,才发现千宋早就埋伏于 木野狐镇,并且阴差阳错和计兰蘅相遇、结交。

“……看来你的 师傅,对你来说非常重要。”

两人交流了一会儿后,没有暴露真 实身份、伪装成神秘人的 千宋,忽然如此对计兰蘅说。

计兰蘅:“是,我不否认这一点。不过前辈是怎么 知道的 ?”

千宋:“虽然你提起师傅不多,但我们能感觉到只 要你一提起你的 师傅,你的 眼神、语气、情绪,就很不一样。我也许能懂你的 心情,因为我和你一样。”

千宋眼神流露出许多的 温柔与怅惘,又 夹带着一丝狠绝:“师傅,是我在这个 世界上最 敬佩之人。为了师傅,我可以去死。”

计兰蘅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对劲,但他很快就被自己的 一个 想法给截断思路:

「为了姜云,我也可以去死吗?」

计兰蘅想不出答案。

他自认冷心冷情,能生出一分真 心已极其罕见,更别说为一个 人甘愿去死。

但此时 此刻,在天平的 另一端放上「姜云」,他却 犹豫,甚至迟迟无法定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