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允自然如常地接过小 黄花, 将它收入怀中,然后悠闲地向前走去。
姜允知道身 后有不 明生物在跟着他们, 但完全没在怕的。
毕竟还有男主在嘛~
天塌下来,有男主顶着;男主顶不 住了,天完全塌下来,也算是提前完成她 在本次副本世界的任务。
总而言之 ,她 完全不 需要焦虑,超级放松的。
想到 这里, 姜允一把捞起周悬的手,温柔地十 指交扣。
这样才有假扮情侣的样子。
另一旁的周悬,大脑则在飞速运转。
如姜允所想, 她 方才和警长的对话, 周悬确实听到 了。
对于警长对团长黛西 如此毕恭毕敬的原因,周悬想,果然是这个诡异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
就拿现在来说,他通过【打野插眼】卡牌, 看到 了背后所发生的大致景象,基本能确定在暗中跟踪他们的, 就是《红线之 绊》这本小 说中的连环杀人狂。
对方是这个副本中最强大的诡异。饶是他来对付, 都需要将手上最强的几张卡牌打出最精妙配合,才能将其完全诛灭。
可身 旁的这位团长,却表现得这么轻松,几乎视对方于无物。
她 不 可能没有察觉到 对方的存在, 那么就只 有一种可能:她 比这只 凶手诡异更 加强大, 并且二者之 间的实力具有大断层,所以她 才能这么悠哉悠哉。
周悬感受着手上传来的,属于团长的体温。
在这层体温和人皮之 下, 究竟藏着多么强大的能量?
周悬忽然感觉到 了一丝兴奋,这是他很少 会产生的情绪。
在闯关者阵营中,周悬这个名字几乎是无人不 知无人不 晓。太多人从未见过其本尊,却已经凭借着听过的半真半假的“传说”,擅自给他画出了一幅画像。
他应该像古神话中的斗士,永远充满热血拼搏的精神,还有着极强的领导者气场,让人一看,就想要跟随他,与他一起推翻这个世界的诡异统治。
然而,这种热血漫少 年主角的设定,其实和周悬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周悬常年偏爱穿黑色连帽衫,明明他的皮肤极白,白得快到 病弱的程度,原本与他的黑发黑眼会形成鲜明反差,但就是因为被他这通身 的黑色一遮,藏得严严实实,完全显露不 出来。
而周悬的性格也和他最喜欢的黑色一样,沉默内敛,甚至带了一点点阴郁。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无数次闯关副本,他其实已经比原来开朗了一点,至少 可以在真实的自己,与热情开朗这一与自己完全不 相符的形象,自如切换。
但他的内核依旧没有变,还是讨厌社交,还是带着淡淡的厌世情绪,尽管身 处的世界光怪陆离、遍布诡异,常常让他命悬一线,但是他的情绪始终是淡淡的,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
稍微能让他起些大情绪的,大多与生死有关。他暂时还没有那么想死,因为不 喜欢疼痛感,也因为单纯地还要多活一会儿。
而因面 前这个诡异所产生的两次兴奋,却都偏偏和死亡没有关系。
一次是她 给自己变了一个关于黑色郁金香的魔术。
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周悬并不 是害怕自己可能会命丧于这只 强悍诡异的手上,而是觉得对方有些点趣,有趣在她 超出了他预料的范围与计划。
他本该觉得这是麻烦的,实际却没有一点讨厌,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
就像要拆开礼物盒一般。
周悬在陷入思绪——姜允看出来。
她 了然,周悬现在一定是在想怎么对付身 后这个诡异。
太好了。周悬果真是非常靠谱的男主。
这个诡异一直跟在两人身 后,像如一滩粘稠的黑影,匍匐在黑暗中,如影随形,随时在窥伺。
不 过直到 姜允、周悬回到 旅馆,那道黑影也并没有对他们作 出什么实质性的行为。
姜允走进门中,前台的连体双胞胎女孩,又开始一唱一和。
“欢迎回来。”
“伟大的团长。”
“和她 那没用的魔术师先生。”
这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直到 姐妹俩说出下一句话:
“距离变近了。”
“越来越近了。”
“当完全没有距离的时候。”
“就不 用再小 心了呢~”
不 知哪里吹来一阵穿堂风,阴冷得几乎要渗入骨头 的缝隙中。
姜允回头 瞥了一眼周悬,知道他肯定读懂了这段话背后的含义 :那个诡异在不 断靠近他,如果他不 能在诡异彻底出现在他面前之前找到 真相、通关的话,他会死,那时候就没有再小心的必要了。
死人是不需要小心的。
——哎呀,不过这和她完全没有关系呢。
姜允快乐得简直要在心里唱歌。在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她 却完全不 用担惊受怕,更 重要的是还能欣赏别人担惊受怕的模样,她 简直找不 到 比这还要幸福的事情了。
-
洗漱间传来水声。
周悬隔绝噪音的干扰,心无旁骛地在脑中梳理 线索。
第 一点,是关于赫欧姆恩小 镇的怪异之 处。他也是今天白日 里才猛然间反应过来,这座充满童趣梦幻,甚至美好得都有些虚假的小 镇,有马戏团,有咖啡店,有警察局,但就是没有住宅。
一座小 镇,生活着这么多镇民,却居然没有一处住宅。
周悬并不 觉得这是巧合,背后一定存在着深意。
刻意缺少 的住宅,可能就与《红线之 绊》的主旨有关。能与住宅发生联系的概念元素有很多,但唯有一个,才是正确答案。
……
「赫欧姆恩」
「H-O-M-E」
——「家」。
在赫欧姆恩小 镇中,住宅所承载的,是家庭的概念。
周悬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找到 了破解《红线之 绊》谜题的关键线索。
第 二点,来自于今早从警察局各位警员的答案中,他所获得的关于赫欧姆恩小 镇的一些地理 信息。赫欧姆恩的外 轮廓呈现出不 规则的样式,但这是因为各种事件而慢慢演化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在最早以前,小 镇的外 轮廓是一个圆形。在这个圆形图案的正中心,是一块圆形的墓地。
小 镇中心是墓地,这一点本就怪异,更 不 要说这座小 镇还遍地都是梦幻系的色彩,与阴森的墓地实在格格不 入。
这个格格不 入的墓地,绝对有必要探查一番。
尤其是这片墓地的正中心,也就是这个小 镇最初始的中心点——凭借着丰富的副本闯关东经验,周悬觉得这里面 一定会有关键线索。
第 三点,则是与基兰来到 马戏团的那一天有关。
原身 基兰写日 记,不 标明日 期,有时候写下的内容也是比较抽象的意识流,并不 记录具体的事件,周悬费了一些功夫,才推算出这本日 记中所记录的大概时间线。
从前天他逃出马戏团为止,基兰来到 梅迪亚马戏团已经有九个月又两个星期的时间。日 记是从他来到 马戏团的第 一天开始写起的。
【这一天,我与命运相逢。】
【生命的开始与结束,也许本该就是一条衔尾蛇。没有真正的开始,也没有真正的结束。】
【用线勒绕脖子,只 能结束掉我这一节的环次。唯有彻底将红线剪断,永无止境的衔尾蛇才能消失。】
周悬仔细品读着原身 基兰在第 一篇日 记中写下的内容。
衔尾蛇是一个很著名的象征符号,一条蛇在吞食自己的尾巴,故而形成一个圆环,有自我吞食、无限循环之 意。
这也大概率是《红线之 绊》这部小 说意象核心中的一部分。
再根据这篇日 记,周悬确定了基兰来到 马戏团第 一天的确切日 期,便能以此去警察局找到 相应的小 镇街道监控。
顺利的话,他便能知道基兰来自何处。
想到 这里,周悬有几分晃神。
就在这时,洗漱间的水声停了。
那个神秘、强大的诡异,一如昨晚,擦拭着发丝,慢悠悠坐上床。她 伸手点了一下放在床头 柜小 花瓶里的小 黄花,又朝他勾了一下手指。
“找到 多少 真相了?大侦探?”
轻飘飘的,像是吹拂过冰川的一阵顽劣的风。
周悬从这句话中找到 了一点看好戏的味道。
这个时候,周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既然他与对方处于对立阵营,闯关者和诡异,本该是互相仇视、攻杀的关系,所以,他现在需要推理 出案件真相,对方却未必有这方面 的诉求,甚至她 可能都不 想让这一个案件破获。
尽管昨夜她 说,让他尽力去寻找线索,但这并不 代表她 希望水落石出。
也有可能是因为她 笃定他无法侦破案件,于是兴味满满地作 壁上观。——虽然周悬只 是认识了这个诡异几天,却已经摸清楚对方喜欢看热闹的乐子人心态。所以这个原因完全说得通,并且他直觉很有可能是正确答案。
那么……她 ,会不 会知道一些凶杀案的内幕?
周悬凝眸,看着面 前的诡异。
这是他第 一次,如此认真地注视她 。
客观而言,依照人类的普遍审美标准,客观而言,她 长得非常漂亮。明明每一处五官线条都十 分婉约,组合在一起却产生凌厉的杀气。
蓝色的眼睛中纵贯着一条隐约的白线,多像是海洋与天空在世界边际的交汇。在这一片淡漠、空灵的蓝瞳之 中,潜伏着危险又恶劣的戏谑之 意。
“我在想,这个凶手,也许是在报复这个小 镇,宣泄TA的不 满,对于红线的不 满。”
周悬说。
姜云在心里挑眉。她 只 能通过道具监控周悬在现实中探索线索的实际状况,并无法知道他内心的思考、推理 。
而听到 这一句话,她 心中明了,周悬已经抓住了《红线之 绊》的最核心——
那一条条贯穿在小 镇所有生物体身 上,将所有生命封锁在这个小 镇中的红线。
同 时,她 还听出了周悬在话语中的试探之 意。
他是觉得她 知道内幕吗?
按理 来说,姜允最终目的是让周悬闯关失败,所以她 不 可能回应这个试探,不 可能暴露出任何关键信息。
但她 却回答了。
“有意思的想法,”她 说,“红线能让我们的生命永不 止息,但极致长生的背后,向外 是禁锢,向内是虚无。这个说法说的通,要是真被你猜对了,这位凶手也许还是个哲学家呢。”
周悬不 动声色,平静地开口:“那你呢?你恨红线吗?”
姜允:“你觉得呢?不 如你来说一些,我会恨它的理 由吧。”
周悬:“你刚刚说的那些,不 算吗?”
姜允没有正面 回答,只 是问:“除此之 外 呢?”
周悬静默片刻,道:“还有与红线有关的不 合理 权力制度。”
他继续说。
“在马戏团里,关于那些红线复生,你明明承担着技术含量和不 可替代性最高的环节,但他们最终却更 忠诚于曾经的那位猴老板。猴老板所做的所谓教化工作 ,并没有他所宣扬的那么重要,它可以被轻易替代,甚至根本无需存在。”
“他是在用一种卑劣的大义 凛然,虚伪的理 所应当,窃取了本该属于你的权力。”
说到 这里,周悬敏感地感觉到 有一丝电流一般的东西 ,在大脑中击中了他。但那东西 飞去得极快,他并没有捕捉住。
就在这时,一只 温热的手,摸上了他的耳朵。
周悬拼命压制身 体的震颤反应,以及要躲开的动作 。
姜允装作 没有发现周悬的抗拒,轻柔地,近乎如挑逗的爱抚一般,揉捏着周悬的耳朵。
“你说的真棒,我的大侦探,”姜允微微敛眸,看向他,“就这样查下去吧。我等着你的结果,亲爱的基兰。”
我等着你的失败,亲爱的对手。
-
今晚,周悬又是一人在地板上入睡。
刻意忽略掉那一道呼吸声,也算是安静。但周悬却有些睡不 着,太多的思绪在他的脑中缠绕,让他无心睡眠。
《红线之 绊》有太多意识流的象征。如果说里面 的关键元素都能找到 对应的现实之 物,那么整篇故事所要表达的中心意思是什么?
是赫欧姆恩所代表的「家」吗?
周悬的睫毛轻轻一颤,他感觉到 了不 对。
今日 早晨起床后,那股被什么东西 注视的感觉,再次剧烈涌上他的心头 。不 同 于晨间的若隐若现,仿佛错觉,现在的这股感觉非常强烈,让他完全无法忽视。
这道视线就像化为了实体,如同 毒蛇一般,一点一点地缠绕上他的脖子,再缓缓收紧。蛇体表面 层层叠叠的鳞片,混着滑腻的黏液,深深嵌进他的脖子。
他感受到 了濒死的窒息,痛苦又激动。
这个时候,空气中的温度也降下来,冷得让人几欲打颤。
周悬依然没有动,保持着入睡的假象。
在诡异世界里,不 仅对于最强大的“祂”,要切忌注视,对其他诡异也是如此。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不 能让祂发现你已经发现了祂的存在。
发现,即注视;注视,即发生联结。
周悬听到 了轻轻的笑声。
是“黛西 ”的声音。
她 完全没有修饰音色,一下便能听出来是她 。
也是,这间卧室里有她 ,一般的诡异是不 敢进来的。从一开始,就是她 在注视他,昨晚如此,今晚也是如此。
不 知为何,在彻底确定是黛西 在看他时,周悬居然微微放松下来。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黛西 暂时还没有想杀他的意思。
粘稠毒蛇一般的眼神,在他的脖子上转缠许久,终于缓缓地撤离。
就在这时,像是手指一样的物体,在他的脖子上力道微重地一点。如同 调皮的狗,收起牙,啃咬了一口,并没有攻击性,反而尽是玩闹之 意。
周悬:“……”
这也是诡异的招数吗?
周悬不 明白。在眼神撤离后,他便慢慢陷入睡眠。
翌日 再醒来,黛西 坐在床上,闲适地翻阅着什么书,见他醒来,她 颇为好心情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周悬不 着痕迹地在黛西 的手指上掠过眼神。她 正有些调皮地翘起,翻过一页。
“今天的探案也要加油噢,”临出门前,黛西 头 也不 抬地看书,同 时这么对他说道,“我一定是这个小 镇里,最希望你能成功的人。”
周悬应了一声。
他先是想办法潜入警局,放入【拷贝】卡牌,获取自己想要的监控视频资料;然后便赶往小 镇中心的墓地。
这座墓地并没有一般墓地的庄严肃穆,也没有恐怖故事中墓地的阴湿惊悚,反而是明亮、温馨,与小 镇中美好到 诡异的整体氛围一脉相承。
所有墓碑呈环形陈列,走到 最中心,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坑洞,原本埋葬于此的棺材,不 见所踪。
周悬调用出【赛况回放】卡牌,用以查看这里原本放着的东西 。
是一具面 容模糊的尸体,在尸体下方,有一团缠绕蜿蜒的黑线,像巢一般,承托这具尸体。
……这应该就是“红线”,只 不 过放置太久,由红便黑。
周悬继而向上看,这里原本还伫放着一块墓碑,上面 用鲜血扭曲地写着两行字:
【从体内生成,又扼住咽喉的锁链!挣断它!】
【从体内流出,又压在身 上的枷锁!打碎它!】
红线。
锁链。
枷锁。
——原来红线是这个意思!
这时,周悬的【粘贴】卡牌出现响动,是他需要的监控视频——基兰来到 马戏团的第 一天,现在已经被彻底复制了过来。
在马戏团附近道路的监控视频中,“基兰”是突然闯入的监控画面 中,而在邻近道路的视频中,却完全看不 到 基兰的身 影。
不 对。
周悬忽然拉动进度条,反复观看其中一条马戏团附近街道的监控视频。
天空中,一只 鸟从画面 的左边向右边飞去,飞出监控边缘之 时的时间,正好卡上基兰从马戏团外 出现的时间,而且基兰就是从这个监控画面 的右边出现的。
这是巧合吗?
如果并非巧合,而是这两段监控确实具有联系的话,那就是一只 鸟,在两则监控探测画面 交接的边缘线上,变成了一个人类。
周悬下意识地向耳朵上伸去,他没有摸到 耳机,反而是直直地触贴上了他的耳朵。
他反应过来,这是诡异世界,他没有将耳机带过来。
摸着耳朵,周悬想起来了些微妙的回忆。
他立刻把手放下,继续翻看监控。
与他所想的一样,在飞鸟那段监控道路的附近,他又找到 了一条可能有联系的监控视频:
道路中,一只 青蛙从画面 左边,一直跳走到 右边,再跳出监控画面 。从监控上显示的时间来说,青蛙消失在画面 中的下一秒,鸟就从另一条监控的空中出现。
而在青蛙前面 ,也有可以拼接上的视频。
最终,周悬整理 出一条时间链:
一颗黑色小 点的不 明物体变为小 鱼,小 鱼变为青蛙,青蛙变为飞鸟,飞鸟变为人类。
时间变化链条终点处的人类,就是基兰。
这就像是一种……演化的过程。
周悬揉了揉因为不 断翻看监控视频而酸胀的眼睛,打算再看一遍基兰出现于马戏团门口的监控视频,看看是否还有细节被他所遗漏。
周悬上下扫视着画面 ,力图从有限清晰度的视频图像中,找到 线索。
忽然,他一顿。
……画面 上的基兰,正直直地看过来,视线聚焦于画面 中央,也就是,他本人在注视着监控头 。
第 一遍看时,基兰有这样的动作 吗?
周悬下意识地按下暂停键。
监控画面 中的一切都静止了。但诡异的是,基兰的身 影却似乎在细微的扭动。
画面 一闪,基兰从原位置消失,出现在监控画面 的另一个地方,再一闪,又换了一处新位置。
每一处位置,与屏幕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再下一秒,整个画面 都变成了一片略显浑浊的白色,还有几条若隐若现的红线。
这时,白色的画面 转动起来,一块黑色的圆形出现在画面 中央。
它安静地倒映着周悬的脸。
这是,基兰的眼睛。
监控视频中的基兰,几乎将整个眼球怼贴在监控探头 上。
在周悬意识到 这一点的瞬间,这段画面 消失,又变回了他按下暂停键时的画面 。画面 中的基兰并没有在扭动,更 没有看向监控头 。
非常正常,正常得诡异。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周悬的幻觉。
就在这时,明亮的白昼瞬间切换为昏暗的黑夜。
环境温度骤减,墓地中萦绕起凄凉的哀叹,一声接着一声。
……来了。
那个昨夜跟踪他的凶手。
此刻,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