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应昭, 可惜你殚精竭虑,扶持的却是个废物, 能力低下,人 品更是卑劣。我不想 走到今天这 步,因为对 你,我实在有爱才之心,可你实在不愿归顺于我。”
病床上的男人 在被快速地抽血,整个人 肉眼可察地快速苍白 、干瘪, 好像一张白 纸。
一个穿戴华丽的背影来到病房之中,他 的身旁还有一个穿着白 大褂的人 。
他 开口,似乎很是惋惜, 但每一个字都沾满了虚浮的伪劣, 好像一碗冷下来的汤上面所飘浮着的白 色油脂。
病床上的男人 什么话 都没 有说,也 许是他 现在也 根本没 有说话 的能力。
两道背影消失,安静的画面里,只有抽血机还在不断地运转, 它快速地将抽血,血装满了整个贮存的玻璃器, 然后又快速地将血放出。它没 有感情, 冷漠而残忍,又像扬着笑容解剖活虫的小孩一样,有一种天真的恶意,玩弄着病床上的这 一具活体。
他 快速地干瘪, 又快速地胀起, 樱花一般的长发就像四月末的时节,花朵枯萎,离开枝头, 零落成泥。
几乎在一片白 的画面中,唯一存在的颜色,只有他 血液的鲜红。
姜允这 时意识到,她曾在梦中梦到过的那 些关于习英和过去记忆的片段——她没 有忘记过,每一刻都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如昨。
接下来画面中剧情的快速发展,和她梦中的许多碎片重合。
穿着白 大褂的研究者癫狂地呼喊自己的实验成功了,病床上的习英和渐渐康复,一步步夺得国王的信任。
一个面容陌生的华服男子欣喜道:“既如此,我就为你授予——大祭祀的官职。”
男人 戴着狐狸面具,一步步走上高台,受万人 敬仰。
这 时,一道渺远的,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声音道:“我知 道我病了,这 样活着未必比死了好多少。”
画面变为一片黑色,让人 无端觉得压抑、惶恐。
那 道略带犹疑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只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同类中的一员,我能擅自决定他 们的命运吗?”
声音落下的瞬间,黑下去的画面又亮起。
漫天的风雪里,一个戴着满是图腾花样银面具的人 ,站在人 群的最前方。
人 群顶着呼啸寒风,由 站在最前方、脸上纹着刺青的人 带头,他 们一起喊出口号:“我等愿意誓死效忠首领!”
寒风越来越大,将这 些纷乱的声音掩埋。
一道带着坚定意气的声音凸显出来:
——“褪下过去的外壳,我将掌控我们的人 生。”
声音响起,画面再次陷入黑暗。
再亮起时,最先入眼的,是充斥整个空间的熊熊火焰。火焰张牙舞爪,好像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伴随着过盛的火光,隔着屏幕都让眼睛生疼。
这 片火光里,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山一般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有一种不可一世的尊贵。他 抬起手,轻轻地叹息:
——“所以,只能被吃掉了。”
画面黑下去。
几条模糊白 线闪现,在黑色背景中扭曲。每一次闪现,它们都在变得更多,更清晰,也 逐渐组合成每一个人 都能看 懂的图案。
是无数张因痛苦而变形的脸。
无数人 被噬兽撕咬,倒于噬兽的利爪之下。兽潮如黑压压的乌云,遮盖住了画面中的整个世界。这 里是宛若地狱一般的末日。
这 些画面线条又再次变得模糊,最终只剩一座孤零零的塔。
它像是通天塔,但是全身却呈现出黑色。
在塔顶之上,只坐着一个人 身的剪影。
这 个看 不清脸的人 ,手心里有一团发光的物体,另一只手撑着脸,垂眸看 向手里的东西。
那 团光仿佛跳动的火焰,并 很快真的将这 片画布点燃。从中心向外围蔓延,最终正片画布归于虚无。
背后,一条漆黑的通道显露出来。
姜允向黑色通道迈出一步,安拉住了她的手。
安:“姜蕴,这 很奇怪。”
姜允:“前辈,我知 道你担心我,但是放心,我有数。——不要一脸‘你最没 数’的表情看 着我嘛。”
安吸了一下鼻子,知 道姜蕴是在故意和自己开玩笑,努力露出一个笑:“你知 道就好,我这 么想 ,有错吗?”
姜允:“我答应你,不管如何,一切都会在我的掌控之中,我会须尾俱全地回来。”
安慢慢地松开拉住姜允的手。
她担心姜蕴,但还没 有失去理智的程度,现在的她根本用不出任何异能,去了也 只会给对 方拖后腿。
安看着姜蕴的背影渐渐走入黑影之中。
和她一样,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
哪怕是靠在一边墙壁上,满脸漠然的西尔弗,也 在暗暗地以眼神余光妄想追逐到那道身影。
唯有赵宰琢,轻轻阖眼,嘴角挂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
当走入黑暗隧道中某一刻,姜允觉得自己好像是走入了一个新世界。
在满眼的黑暗之外,什么都没 有,只有绝对 的安静。
安静到,她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点轻微的声音忽然从远处响起。
紧接着,是更多的此起彼伏的类似声音。
姜允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看 ”到了一个血红色的、大约有她一半身体大小的泡泡向她飞来。
在这 个泡泡之后,还有无数多泡泡跟之一起飞来。
姜允忽然就想 起一件旧事 ,在上一次无烬王川期末考之前,习英和提出还想 要和她组队,她答应了,而后她便 拉着习英和一起特训。
其中一项特训内容,就是穿越水球阵。
“看 上去是很不错的训练呢,下次我会再用这 个方法训练你的喔。……是哦,被你发现了呢。我就喜欢看 见你被我刁难的表情。”
她给他 布下水球阵来捉弄她,而他 现在就还给她一个血球阵?
很好。
姜允一脚在地上轻巧一蹬,像鸟儿振翅一般,快速又灵活地在无数个大小不一的血球之间穿行。
在经过某一个血球之时,姜允感觉不对 ,但却迟了一步。
一只手破开从内血泡,从后捂住了她的嘴。
“请不要动。”
这 或许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劫匪。
他 的声音,还是像春天的花朵一样,但这 次却是春暮之时,枝头的花无论再如何坚持,终究是已经错过了最盛大的花期,只能落寞飘落。
姜允还闻到了身后传来的浓郁的血腥味道。
他 捂住她的嘴,身体克制地与 她保持着间隔距离,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
“如果可以,我不会以这 种方式和你见面。姜蕴。这 并 非我本意,也 非我所愿。”
姜允静立着。
捂住她的手微微移开。
姜允“看 ”向他 的手掌心,白 皙、干净,和他 身上传出浓重的血腥味实在是格格不入,大约是被精心擦拭过。
“这 种方式,是指什么方式?”姜允安静地问,“是指你成为了全人 类的叛徒、公敌,突然出现在异能王座战,以一副要绑架我的样子,还是。”
姜允转过身。
习英和还是和从前一般温柔又潇洒,他 身上穿着的那 件标志性的白 色风衣,上面溅满了血液。如果是其他 时间,姜允大概还会调笑一句,说他 这 样很像“绝命医生”。
但他 们现在已经没 办法用这 么轻松的语气进行对 话 了。
姜允:“还是,在你被我发现了,你其实就是盖乐·珂西,我们却不得不面对 面相见的眼下这 一种场景。”
习英和微笑。
他 的脸慢慢变成了盖乐·珂西。他 的声音也 变成了对 方的音色:“也 许都有呢?我应该要来见你一面的,好学生。”
盖乐·珂西很喜欢用“好学生”来称呼姜蕴,从来都是几分戏谑意味,唯有这 次,一点没 有。这 三 个字,是第一次语气轻柔得像一根从天上飞下来的羽毛。
姜允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在你大概要过上东躲西藏、颠沛流离的逃亡犯的生活之前,在你插手了分段赛,绝对 不可能再回来参赛之后——你说,你还想 要再见我一面。是想 要提醒我,日后可以用你换赏金,还是想 和我说声对 不起,抱歉把我的比赛弄得一团糟?”
姜允的话 是带着刺的,但习英和只是温柔地说:“有一点你说得对 ,我确实把你重视的比赛弄得一团糟,抱歉。希望我日后有机会可以补偿你。”
习英和又说:“你不想 问我吗?关于异能剥夺实验的事 情,我以为全天下的人 都想 知 道这 个。”
姜允:“……异能剥夺实验的第一个实验对 象,就是你,对 么?”
习英和笑,微眯起眼。
“是。我做了一个有些狼狈的手术,那 段影片画面中的第一个人 ,就是我。”
姜允在心里腹诽:不老实,明明第二个人 第三 个人 ,还有最后出现通天塔塔顶上的人 ,全都是你。
习英和:“当年在非自愿的状态下,我成为了一位研究者的研究体。她在我身上成功试验出了‘异能赋予实验’,而只要将将这 个赋予实验的程序倒放,就是异能剥夺实验。”
他 顿了一下,微笑道:
“我是一个很坏的人 ,因为当年遭受过屈辱、背叛、痛苦,所以我想 要更多人 比我还要不幸。我一手策划了异能剥夺实验,利用这 些实验敛财、揽权。那 些人 在被绑上实验床,夺走异能的样子,其实很可怜。尤其是绝大多数人 是军人 ,他 们直到死,都不愿意弯折作为军人 的傲骨。可我已经是个没 有怜悯心的怪物,要想 成大事 ,就不能计较太多小事 ,所以,我没 有动摇。”
“我的野心越来越大,还想 要在异能王座战中设下陷阱,企图收割选手们的异能,可惜这 个计划没 有得逞。因为你出现了。我仓皇逃离,你紧追不舍,直到此刻。”
“——以上,就是最合理的故事 发展。”
习英和说:“如果你问我,我会给你这 个答案。你需要我这 么回答你吗?姜蕴。我的答案,对 你来说重要吗?”
“你说错了,”姜允并 不回答,而是道,“你看 起来一点都不仓皇,而我,也 从未对 你紧追不舍。”
习英和先是怔愣,然后眯眼笑出声来。
“我倒是喜欢你的答案。”姜允的眼睛被习英和伸手挡住,“姜蕴,有一句话 ,从我加入王座战的时候,就想 要对 你说了。”
姜允听到了碎裂的声音。
眼前的遮挡消失不见,连同身边所有的黑暗与 建筑废料,这 里只剩下一个白 色空间的外壳。
姜允身后的所有人 都看 了过来。
在十几双视线之下,盖乐·珂西淡淡地笑起,将一张狐狸面具戴于脸上——天下谁人 不知 ,那 是大祭司的象征。
他 上前一步,离面前的青发少女愈近,忽地伏下上半身,脸几乎是要贴上后者的脸。
西尔弗看 到了身前闻人 翊初骤然绷紧的下颌角,便 知 对 方在咬牙。
而下一刻,他 看 见闻人 翊初的牙关咬得更紧了。
因为那 个粉发男人 微侧过头,穿过狐脸面具的孔隙,一只没 有被姜蕴后脑勺挡住的眼,轻飘飘地落在他 们这 群人 ——尤其是他 和闻人 翊初这 一处地方上。
明明是不带挑衅意味的,但却让人 觉得无端愤怒。
这 个人 在炫耀,在宣誓主权。
西尔弗甚至都能看 到闻人 翊初脸上暴起的青筋。
姜允看 着习英和忽然凑近自己,那 双注视她的漂亮的蓝眼睛,是一片不尽的大海,一片无际的天空。
海洋安静得过分,天空中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他 又忽而侧头,靠近她的耳朵,温凉的气息打上来:
“再见。我们,再也 别见。”
在这 几乎已经是最近的距离中,他 却说着诀别的话 语。
在这 种本该悲伤又唯美的氛围中,姜允的手微微一动:一道似箭的水流从她手心里突发,向习英和的心脏飞射而去!
在水流触及心脏的前一秒,习英和消失,连同整个意识空间。
所有人 瞬间下坠。
明明眼睫上的温度还没 有消散,姜允已经感受到了真实的风雪刮到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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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伸入水盆,温热的温度,刚刚好。
姜允拿过毛巾,打湿、拧干,将自己的脸温柔地擦拭一番,又将毛巾盖在脸上。
她其实用【碧水】就能直接代替这 一套流程,不过她现在的思 绪有些混乱,需要一些简单的动作分散注意力,让她更好地整理思 绪。
习英和离开的同时,整个意识空间碎裂,他 们这 些人 通过残留的传送异能流转式的能量,意外来到了苍岚之域,并 且降落地点还非常靠近洲都。
闻人 翊初便 立刻想 办法联系了侍卫长迩迁,将众人 带到洲都宫殿,并 为每个人 安排了一间客房,让大家 都好好地休整一下。
姜允将毛巾从脸上拿下,放入水盆中搓洗、拧干,整齐地挂在毛巾架上。
她觉得自己的思 绪一片清明。
系统出现,趴在她的肩头,并 试图将自己卷上她的脖子,就像一条小兔围脖。
姜允知 道,祂肯定是和鱼刺学的。这 也 是一种争宠的手段。
“关于习英和最后说的那 些话 ,我一个字都不信。”
正在试图强行把自己变成一团年糕的系统呆住,黑豆眼滴溜滴溜地看 向姜允:【诶?】
姜允:“起码今天在分赛段里搞鬼的人 不是他 。我在触碰到那 个脑子的时候,我很清楚,那 不是习英和的异能。而且,整个计划也 不像是他 的风格。”
假借谜题的外壳,诱哄所有人 失去异能——这 个方案,太“阴”了。
尽管习英和也 喜欢暗中设局,但他 并 不喜欢这 么迂回又阴私,甚至下作的方式。
“我倒觉得是有人 先创造了一个关于意识空间的陷阱,习英和发现,再其中做出了一些改动,然后作壁上观。”
比如那 四个房客的相关线索,就有习英和调整过的痕迹。那 些线索中的话 ,某种意义上也 是习英和每一世的心境独白 。
习英和为什么要把那 些莫须有的罪责揽到自己,姜允不清楚,不过她现在更关心的事 情是,一开始在第二分赛段动手脚的人 是谁?
很有可能是那 个比赛设计师。这 位设计师非常神秘,没 有人 知 道他 是说,只有几条零星的小道消息说是来自于“浮游”。
浮游,恩师索菲亚曾就读的过的学堂。
敲门声打断了姜允的思 绪。
门外是闻人 翊初和迩迁。迩迁恭敬地行礼,问姜允现在是否有时间去看 看 闻人 朔风。
姜允:“有,希望我能帮上你们的忙。”
迩迁的眼睛里有几条红血丝,看 上去有一点疲惫萎靡,不过她的礼节依然挑不出一点错。
“多谢。只求姜蕴同学能为我们尽力一试。”
见过昏迷的闻人 朔风,姜允在心里感叹,对 方哪怕是处于昏迷,依然能从脸上看 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姜允用了些小心思 ,试图避开其他 人 的视线,其中最难缠的就是迩迁。她的直觉敏锐,又对 闻人 朔风感情深厚,几乎是一眼都不肯移开。
相比之下,闻人 翊初对 闻人 朔风的感情一样深厚,但反应迟钝,又或许是因为对 她有种莫名的信任,姜允很轻易就能避开他 。
小费一番周折,姜允将虫子种入闻人 朔风的脑袋之中。她感受到了一种本不该出现在这 里的异能的波动。
不过几秒,闻人 朔风的眉头便 微微蹙起,这 落在别人 的眼里,只单纯以为这 是她要醒来的征兆。
姜允没 有多言,礼貌回应了迩迁的感激之言。
“姜蕴,太谢谢你了,我、我——”闻人 翊初的脸有些皱巴地团起来,像只委屈沙皮狗,“我这 段时间真的特别提心吊胆,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姜允笑笑。
——闻人 少爷,其实是我要谢谢你啊。你才是帮了我一个更大的忙。
此时此刻,她终于攻克了苍岚之域。
四片元素大陆,尽在她的掌握之中。那 些暗中潜伏的巫教教徒们,也 快到他 们浮出水面的时候了。
管他 是国王,是哪一派的政客,还是其他 组织的人 ,只要阻拦在她面前,她都照杀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