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闭上眼 , 无奈叹气,随之一大片烟霞似的红晕攀上脸颊。

安脸上刻意板起的冷漠消散, 有些 别扭地承认:“好了,刚刚是骗你的。”

姜允笑:“原来前辈也这么 坏。”

“都 是和你学的,”安点了点姜允的手背,“其实在 第三赛段,我也有问题。我以为我没有那么 激动,后来才发现 是我错了, 我对噬兽的态度也是过激的,我从来没有忘记家 园被噬兽踏破的愤怒,我并不理智。等我反应过来, 我的异能已经近乎枯竭。不过勉强算因祸得福, 我或许找到了一点异能损伤修复的灵感。”

安一直很想知道,申屠游在 沾染硫酸蛙毒液后,究竟为何还能侥幸生 还,这或许能挽救更多人类, 让人类不再 惧怕硫酸蛙;同时,她或许可以由此推演, 找到更多损伤修复的途径, 让申屠游、仇言这些 有旧伤重创的战士,重返战场。

如今,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行走多年的夜路,似乎就要 见到曙光。

“之前, 我的研究着力 于如何去除硫酸蛙毒液的毒性上, 当初校内选拔赛最后一关的玻璃雨林赛道里,那些 硫酸蛙就是我的研究成果,它们 产出的毒液并没有不可逆的毒性, 最多只会让人有轻微灼烧瘙痒的感觉。”

安拿出笔记,递给姜允看。

“但这次,我有了一个大胆的全新的想法:调整异能,让异能适应毒性。我在 小岛上攻击噬兽时,某一瞬间 发现 我的异能和噬兽发生 了类似于共鸣的现 象,那时,我身体里的全部血液都 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沸腾、战栗——完全无法用 语言形容。”

一说起研究,安的眼 睛就绽放出亮眼 的光。

她完全是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发现 与想法。她这几 天一直住在 医院,除了是等待姜蕴(虽然两人并没有做过约定,但她就是觉得姜蕴会来),还有一个很重要 的原因就是要 用 自己的身体来做实验,企图激活那种与噬兽共鸣的感觉。

姜允安静地听着。

说着热爱事物的安前辈,真的非常耀眼 ,让人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既然如此,那么 刚才的那个放虫的念头,就算了吧。

安讲了许久,突然停下,从旁边的床头柜中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异能王座战的冠军奖杯正 放置在 一个古朴厚重、充满底蕴的置物架上。

那天的王座战颁奖仪式,姜允离开得太匆忙,连奖杯都 没有带走。而仇言则是把它带回了瑞沃里斯,妥善放于荣誉陈列室的第一层架子之上。

“其实仇老师想要 亲自和你说一声‘辛苦了’,但她之前找不到你,而且外面的事情又太多,她实在 是分身乏术,抽不出身。”

姜允点头,□□势太乱,或许放眼 整个世界,都 找不到一片净土。尤其,作为瑞沃里斯学生 的她,还当着全世界的面,在 决赛颁奖礼上做出了那种事情——肯定是给仇言带来了许多风波。

“你不要 觉得歉疚,你杀了前国王,仇老师很高兴,”安又换了话题,“姜蕴,你知道菲特提出的‘人类美好新世界’理论吗?”

姜允这几 天虽然被变相禁锢在 习英和的庭院里,但还是有在 关注外界信息。在 国王死 后,大王子与二公主试图夺权,就在 前者完全占据上风,要 将后者彻底按死 之时,支持二公主的菲特当众宣布了一个名为“人类美好新世界”的理论。

她宣称自己拥有【虚空】、【命运】两大弑神级异能,可以凭借这两个异能为全体人类制造一个没有噬兽的全新美好世界,一时间 ,许多民众为之侧目,二公主的支持率大幅增加,从而能与大王子分庭抗礼。

安:“虽然菲特没有公布理论具体实践路径,但我总觉得——”

“总觉得像一个谎言,对么 ?”姜允说,“其实也不算百分百的谎言,我大概能猜出菲特想要 做什么 :还记得二赛段的那个大脑庄园吗?她应该是想做一个无限扩大版。”

安微愣,思索片刻:“就是用 她的异能构造出一个更大的【虚空】空间 ,近乎于有我们 所生 活的当前世界那么 大——可是,那终究不是现 实世界。”

姜允一下想到了缸中之脑悖论,因为这个漫画世界中并没有这个理论,于是她稍稍对安展开了解释。

将人的大脑从身体上切除并置于一个特殊的缸中,里面灌有可维持存活的营养液中,并且连接着接口线,可以将计算机程序模拟的感官体验传入大脑,让大脑产生 “我还活在正常世界里”的幻觉感知。

这个悖论的一大前提就是认为人类感知世界靠的是自身的意识,而不是外界的客观存在 ,人类触摸到石头并不是石头存在 ,而是因为大脑产生 了“我在触摸石头”的意识。

“要 真实的痛苦,还是要 虚假的幸福,很多人都 会选择后者。所以就算菲特的计划全盘公之于众,大概还是有很多人支持她,”姜允说,“但是我不喜欢如此,我只要 真实。”

很轻的语气,却如此掷地有声。

安感觉自己向来如冰的心中燃起了一阵火焰。

安:“我也是。你想做什么 ,我都 会帮你。”

姜允:“我知道,前辈,我就在 等你这句话。其他的事情你不用 管,由我来处理,但前辈你需要 帮我一个忙:去联络其他异能学院的人,让他们 和我们 站在 同一阵线。”

大王子和二公主斗争正 酣,他们 动员了许多力 量,却忽略了异能学院这一特殊群体。也许不是他们 忘了,而是他们 觉得这一群体没有重视的必要 。

但他们 错了。

风华正 茂、意气飞扬、挥斥方遒的少年,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蓬勃昂扬的力 量,他们 不畏惧一切,所以也能做到一切。只有他们 才能刺破虚幻的夜,迎来残酷但也真实的光。

当然最重要 的是——

这可是少年漫啊!

#众所周知阿拉少年漫都 是少年来拯救世界的#

#十八岁以上的救世主在 少年漫里就算是超绝老年人了#

姜允:“当然,要 联合五校所有学生 的力 量也不是一件易事,拜托前辈尽力 而为。”

“我知道,我会先去找卞西宁、简瑛、闻人翊初他们 ,先说服他们 ,再 让他们 去说服各自学院的人,”安停顿了一下,微妙地看了一眼 眼 前之人,“我想,这个任务应该不会太难。”

说服五校的人统一战线很难?

姜蕴似乎对自己的魅力 有什么 误会。

异能王座战开始以来,其他学院绝大部分人的态度从“嗬嗬当然是我们 学院拿第一啊我去这个叫姜蕴的怎么 这么 厉害”到“虽然姜蕴很厉害但是我们 学院也有一战之力 嗯应该有吧”,再 到“我去连一战之力 都 没有啊真的假的这人是怪物吧”,最后成为——

“恭迎姜皇登基”。

其实各学院的人都 非常排外,姜蕴甫一登场便收获了大量争议,但这些 争议最终随着姜蕴在 比赛中的表现 而渐渐减弱,尤其是决赛时她那一手神乎其神的“1V16”、决赛后干净利落地公布真相与斩杀国王,几 乎已经把所有异能学院的学生 都 变成了她的粉丝。

少年总是慕强的,而姜蕴不管是能力 还是气魄、意志,都 是无可挑剔的顶级强者,她成为所有人的精神偶像,真是再 正 常不过了。

安甚至怀疑,她都 不用 去联系卞西宁等人,直接在 五校的人面前说这是姜蕴的意思,就能达到“一呼万应”的效果。

-

姜允与安再 说了一会儿话后离开病房,通过与系统的精神连接,她看到鱼刺和云台在 医院的阳光草坪上依然玩得开心,心想自己还有一些 时间 ,她一侧身,又进入了一间 病房。

“日安。”

来人站在 窗边,伸了个懒腰,才转过身来。他的两只眼 上都 蒙着一层白色的医用 纱布,嘴上挂出笑容的弧度,轻快道:“姜蕴?”

姜允把身后的门关上。

赵宰琢向边缘伸手探索,摸到椅子坐了下来:“我知道是你,我一直在 等你,我等你,很久很久了。”

姜允语气微涩:“抱歉,关于你的眼 睛。”

“你不会是觉得,如果当初你能早来一步,我的眼 睛就会没事吧?”赵宰琢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白色纱布,“这是命运所定,谁也改变不了的。”

——“因为我们 拿下冠军的未来,已经注定了。这就是「命运」。命运是不能更改的。”

姜允忽然想起了这句话,这是当初在 进行王座战正 式开始之前,赵宰琢所放出的“狠话”。

现 在 想起来,赵宰琢所说的命运其实别具深意。

“这个命运,也是你早已「全知」的吗?”

房间 里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消融在 安静的空气里。

于是,空气如涟漪一般震荡。

赵宰琢笑容渐深,甚至笑得张开嘴,露出舌尖的舌钉,“果然被你看出来了。是什么 时候?”

姜允想了想,说:“真正 确定你就是【全知】,是第二赛段,你输入242508这个密码的时候,一方面是因为你能知道这个密码让我觉得奇怪,另一方面是这个密码太恰好了,它是习英和XYH三个首字母的序号,也是沉默、言灵、驭血的序列。”

赵宰琢点头:“说得没错,也许安前辈选择【沉默】来做挡箭牌是巧合,但其他两个异能都 能合上,那实在 是巧得像是精心安排了。我最开始选择25序列的【言灵】,就是当时觉得我就该选择它。”

“我是【全知】,但在 原来也不算是完全的【全知】,所以有很多事我并不知道,尤其是关于我自己的命运,这也是上一次联赛会发生 那种事情的原因——那个选手通过各种渠道用 上了异能剥夺实验,强行提升了自己的异能,这是发生 在 命运之外的事情,正 好我对他使用 了部分的【全知】,于是他遭到反噬,我也受到了很大影响。”

“那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发生 这种事情,现 在 来看,其实那是一种更宏观视角下的命运,我注定会在 那时失败,因为我要 退出那场比赛,因为我要 遇见你们 。”

赵宰琢抚摸着自己蒙着纱布的眼 睛,说:“在 我休学的这一年,我一直在 寻找完全激活【全知】的方法,但我一直不得要 领,我只是模糊地知道你和习英和会对我有帮助。”

姜允点头。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 赵宰琢一开始对她那么 热情,又对以盖乐·珂西假身份示人的习英和充满敌意,后来对习英和的态度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至于习英和最初对赵宰琢时有阴阳怪气,也是因为感觉自己被针对了所以才做出反击吧。

嗯,非常合理。

就说嘛,之前安前辈总是用 那种“你什么 都 不知道”的眼 神看着她,是很没道理的。她明明知道一切。

姜允:“所以,这次摘除眼 睛,让你彻底觉醒了【全知】。”

“嗯,”赵宰琢微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现 在 可以更理解你平常紧闭着双眼 却能‘看’到万物的感觉了,我也在 试图习惯这一种新视野。在 我适应它的同时,我也知道你会来找我,所以我一直在 等你。”

姜允:“那你也知道,我来找你的原因?”

赵宰琢:“当然。不过有一些 事光是由我来说,恐怕是说不明白的。”

“咻——”

一道破空声响起。

赵宰琢仿佛会预判一般,精准躲过一枚向他发射而来的“小炮弹”。而那枚小炮弹落入了姜允的怀中。

鱼刺仰面倒在 姜允的手掌中,见是姜允,晃动四肢和她卖了下萌,听到一声“咕”,它又反应过来,倏然跳起,又要 对赵宰琢发起进攻。

哼,敢来和铲屎官争宠的人。

坏!咪要 好好收拾坏人!

这次鱼刺小炮弹没再 发射成功,因为姜允伸手,把它按住了。困在 姜允两只手的鱼刺,于是就变成了奥利奥中的“利”,无法动弹。

赵宰琢这时候伸手:“误会了。我是姜蕴和习英和的朋友。”

鱼刺停止挣扎,站在 窗台上的云台闻言也悠悠飞来,稳稳地停在 姜允的头顶。

赵宰琢:“其实我和你们 还算是一国的,我现 在 就要 带姜蕴去找习英和呢。”

——!

鱼刺的眼 睛布灵布灵地亮起来。

云台放松了竖起的羽毛。

原来不是情敌,是助攻。那可以放心了。

-

半个小时后。

隐蔽身形的姜允、赵宰琢以及一猫一鸟,来到通天塔的塔身之外。

大约是因为最近中心都 城城内的政治太过混乱,通天塔之外都 无人看守。

赵宰琢伸手贴于塔身,塔上便出现 了一个大约能容纳一人通过的黑洞。

“习英和就在 这个塔中,但是,也不在 这个塔中,准确来说,他在 一个非常玄妙的地方:他的——过去。”

习英和过去的三个时间 线?

姜允想到这一种可能。

赵宰琢:“这个黑洞,只有你一人能进去。进去之后,你的身上会发生 一些 ,嗯,大概是很有趣的变化 ,不过对你没有任何危险就是了,这点你可以放心。”

姜允点头。

她缓缓地走了进去。

-

姜允伸出手。

小巧、白嫩,还有些 未消的肉感。

她又抬头环“视”四周,她的“视线”比起原来低了一大截。

一切的证据都 指向一个事实:

她,变成了小孩子。

姜允:“……”

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 刚才赵宰琢的嘴角,看上去那么 难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