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允很难形容习英和看向自己的这一双眼睛。

她想到了一尾鱼。

原本生活在深海里的一条热带鱼, 通身流光溢彩,尾巴缥缈似霓雾。而现在, 它从海水里被捞出,在烈日下暴晒,整个身体 都变成惨白,像气 若游丝的脆弱,又像要鱼死网破的决绝。

“血液传输异能真的可行!等等——我 成功了!成功了!!是弑神级异能!!”

伴随着菲特的狂呼,血液实验研究成功:异能能以血液传输的形式, 在人体 之 间实现转移。当然,这个技术要彻底稳定下来,还需要走上一段很长 的路。但预实验的成功, 就 足以证明这个思路具有可行性, 菲特自然喜不自胜,尤其是习英和还疑似觉醒了弑神级异能。

后来,习英和离开了实验室。

他觉醒了一种新的异能,其能量远远超过一般异能, 达到了弑神级的标准,但这种异能究竟是什么, 又该如何发 挥作用, 他并不清楚。

他原来的异能【蕴含】的能量空间忽然变得 极大,是原来的几百倍,并且里面多出了一团黑色的不明物 体 。这个物 体 似乎蕴藏着无限的能量。

习英和尝试操控这团不明物 体 ,在某天, 他忽然觉醒了第 三种异能——16序列, 【占卜】。

他戴上了狐狸面具,一步步登上高台,成为一人之 下、万人之 上的大祭司。

有面具遮挡, 姜允本是看不到习英和面具下的脸的。但她就 是能感觉到对方很难过,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狐狸,用皱巴又脏乱的毛把自己乱七八糟地卷团在一起 。

就 是在这一刻,姜允忽然感到自己被束缚住的那股感觉消失了,她恢复自由,从高空降下,落点是占星高塔窗户的窗台。

房间很暗,唯一的一点光源来自习英和桌上的台灯。一灯如豆,仿佛落入黑色沧海的渺小一粟。

“嗒。”

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无比明显。

——是要来暗杀自己的人吗?

习英和轻轻地把书合上。他顺着声音走去,眼睛还未看清,心脏就 先一步剧烈跳动起 来,让他的胸膛都几乎发 疼。

但他忍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今夜是一个无月夜。昏黑的夜色下,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台上,好像一只从命运深渊里飞来的蝴蝶。

危险。神秘。

他的心里被蝴蝶掀起 一阵风暴。

……他不会是不记得 自己了吧?

姜允在心里腹诽。虽然对她来说 ,上一次见面还是几分钟前,但于习英和而言,他所经历的却是几年,而且还是发 生了无数件足以颠覆人生的大事的几年。

如果 他不记得 她,那也是正常的。

姜允有些不爽,就 要开口。

忽然习英和上前一步,对她伸出了手。

两只手卡在她的腋下,一举,一移,一放。

姜允就 这样被提溜起 来,然后从窗台被转移到地上。

面前的习英和随即单膝蹲下,与她平视。因为——

习英和经过这几年长 高了,而她依然还是个只有两条小短腿的小孩。

如果 习英和不蹲下,那么以他现在的身高,姜允要看清他,就 必须要仰头到几乎半个身子 都拗过去的程度。

姜允:“。”

很好。:)

不会在这个通天塔的三条时间线里,她一直都要是这么个小孩形象吧。

习英和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道:“姜蕴……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原本以为习英和在憋笑 要嘲笑 自己没有长 大,于是正想开口的姜允:“……”

她难得 地有了点心虚,以及怜悯。

因为这几年的遭遇,习英和的精神看上去出了大问题,都把她当成幻觉了。

姜允伸出手,探向习英和面具之 后的脸。

如果 有其他外人在场,一定会对眼前的场景瞠目结舌。因为无人不知,大祭司的面具是他的绝对禁区,别人连碰一下都不能。

在这位大祭司初登台之 时,曾经有人为了下他的面子 ,故意要摘除他的面具,没想到不仅没得 逞,还被大祭司用异能狠狠惩戒了一番。那异能如刀片划过,那人半个身子 的皮肤就 这样被削去。

在这人惨叫痛呼之 时,大祭司伸手将面具调正,淡淡道:“我 不喜欢别人来碰我 。”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被吓得噤若寒蝉。

此刻,说 着“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习英和,非常顺从地被姜允揭去了面具,甚至还顺着对方的动作配合,低下头以让对方更顺利地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这张脸,比起 过去的孩童时期,更接近于姜允所熟悉的习英和,只是少了几分运筹帷幄、绵里藏针。

姜允伸手,在这张脸的脸颊上狠狠揪了一把。

“痛吗?”姜允收手,她揪过的地方留下了淡淡红印。

习英和呆呆地点头。

姜允:“痛就 对了,痛就 代表我是真实存在的。”

习英和还是很呆地说 :“可是,如果 你是我 幻想出来的人,我 的大脑也一样可以骗我 ,让我 感觉到疼痛。而且,你一直没有长 大。”

姜允又揪了一把习英和的脸,这次换了一边,正好和方才的红印对称。

“如果 我 真的是你的幻觉,我 为什么要弄痛你呢?”你又不是受虐狂。

习英和却沉默了,似乎并不认同。

姜允:“?”

不是吧,你还真是?

姜允:“或者换个角度想,我 是你的幻觉,那你为什么让我 一直不长 大呢?”

习英和这才缓缓地点头:“你说 得 对。你不该是我 的幻觉,我 想不出来像你这样生动的人。”

习英和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容,但姜允从中品到了许多苦味。

“你会那么果 断地摘下我 的面具,还没有一丝惊讶,说 明……你知道我 身上发 生了什么?对么?……抱歉,我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

姜允:“什么样子 ?”

“我 不知道,”习英和低头,他长 长 的粉发 垂下,盖住了他的脸,“最开始,我 只是觉得 我 不能就 这么死了,我 有我 想讨回的公道,我 也不希望巨海战役这样的事情再次上演,但是……我 很迷茫。”

“我 想要让菲特的研究终止,想要现在这个国王为死去的民众偿命,可是在实行这些目标的过程中,我 不得 不多走一些迂回之 路,比如我 不能直接杀了国王,因为我 还需要他来打压菲特,而且他若这么死了,世界大乱,会有更多的人死于非命;又比如,我 需要维持现在这个位置,我 要做很多让我 感到讨厌的事情,我 不想惩罚任何人,但我 必须这么做,甚至,我 还要杀人。”

“我 明明是为了不再有人死亡,可我 却在创造更多的死亡。”

他闷闷地说 着,然后抬起 头,“越是行走在这条路上,我 就 越是发 现,我 不再像我 了。”

明明是一样的脸,面前的习英和却和漫画剧情中的他一点也不像。

他充满着迷茫、软弱,甚至是被硬生生拉扯的痛苦。

要经历多少、经历什么,才能变成后来那种样子 呢。

姜允冷静地回答:“但这就 是实现目标的代价。”

显然这个回答超出习英和的预料。

他静默片刻,收起 笑 容,一字一句地说 :“对。这条路是我 选择的道,既然不能折返,那就 只能继续排除干扰,更坚定地走下去。”

习英和看着姜允,而后长 叹出一口气 ,有些孩子 气 地哀叹:“可是,真的好累嘛。”

他靠了上来。

也许是习英和表现得 太过无害,姜允并没有躲过。于是,他的下巴搭在了她的头上。

姜允能感觉到习英和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靠贴着。

好像撒娇。但他明明比她大只那么多。

“姜蕴。”

“嗯?”

“……没什么。”

习英和伸出手,轻轻抱揽住姜允。

很难说 那种感觉,好像红豆泥球球被柔软的面团裹住,要做成一个红豆馅的包子 。

在姜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习英和已 经绅士地收回了手。

“谢谢你又出现了。”

月光洒落,他露出一个真切的笑 容。

姜允后来记不清这个夜晚是如何结束的,只是当太阳照常升起 之 时,她再次恢复到了只能于虚空中旁观一切的状态。

她忽然有了一种直觉,这应该就 是她与习英和在这条时间线最后的面对面的相见了。

习英和在中心都城的政治圈层中步步为营,在这条权力之 路上,他手上所沾的血腥越来越多。狐狸面具背后的那一双眼,愈发 冷厉、淡漠。

他成功杀掉了国王,扶持年纪尚小的王子 登基。就 在习英和苦心经营数载,终于彻底掌握无上权柄之 时,一场浩大的兽潮突然毫无预兆地爆发 。

噬兽从四面八方涌出,密密麻麻地占据着人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它们 多得 ,仿佛是从天幕上凿开了一个大洞,从其中倾斜而下。

异能者的异能固然强大,但面对源源不断、就 像可以不断复制再生的噬兽大军,终是渐渐力不从心起 来。

“水滴穿石”的道理在此处得 到诡异的印证。噬兽是永无止境的水滴,而人类的防线则是那块终于被穿击而过的石头。

这是远比巨海战役更加恐怖千倍万倍的灭世之 灾。天空似乎都要被大地上的血液映为血红色。

象征着异能时代工业文明的城市被践踏为废墟,其中混杂着无法数尽的人类的骨头与血肉。

而这一片断壁残垣中,唯一屹立不倒的通天塔显得 无比扎眼。它通身的四种色彩还是那么鲜亮,高塔表面没有任何血污,像是一把上帝插入人间的银剑。

习英和想起 关于01序列异能的传说 ,并趁乱快速集结四片元素大陆的代表徽章,开始登塔。

爆裂呼啸的罡风如狂刀劈下,习英和几乎瞬间就 失去了大半条命。他的手死死扣入高塔之 中,手骨几乎断裂,却还是不肯放开。

这时,【蕴含】空间里的黑色物 质剧烈膨胀,忽然冲破空间限制,团团包裹住习英和。黑色物 质飞速蹿上了高塔,登上塔顶。

姜允调动自己的“眼睛”,穿过粘稠的黑色物 质,看清了被层层禁锢住的习英和。

他看上去承受着莫大的痛苦,整个人都要佝偻成一团,因为呼吸不上来,面色泛着怪谲的潮红。

虽然不知道这团黑色物 质是什么,但姜允很清楚,如果 习英和撑不下去,这团物 质一定会将他“吞噬”。

习英和浑身颤抖,骨骼被挤压到发 出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就 在这时,他忽然睁开眼睛。

透蓝的瞳,在黑暗中绽放出穿透一切的光彩。瞬间,黑色消散,收聚于习英和的心脏之 中。

姜允看着习英和撑起 如同破旧之 物 般的身体 ,一步一步走向从塔尖升起 的一颗混沌球体 。

它就 像太极图,黑色与白色不断旋转交织。

这就 是01序列的异能……?

而当感受到习英和的靠近之 时,黑色的那一半似乎很兴奋,就 像心脏一般收缩。

习英和缓缓地用手触摸上去。

混沌球体 之 上浮升起 一片结界,彻底阻挡住了姜允的“视线”。

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隐隐听 到一点声音。

其中传出一道让姜允觉得 有几分耳熟的声音。

“勇敢的登塔者,恭喜你来到此处。当你来到这里,就 说 明人间已 发 生大祸,所以你或许需要一份拯救世界的力量。但凡事存在正反两面,当你拯救世界,你或许就 在毁灭世界。你凝视深渊,你有一天则会变成深渊。”

“灭世兽潮注定来袭,无法抵御兽潮的人类注定灭亡,这,就 是我 已 透过虚空,所全知的命运。”

“异能并非万能。”

这道声音像坏了的收音机,断断续续的。

习英和发 出了一声讽笑 ,双眼爆出愤怒的血丝。

“可我 ,偏不相信命运。”

“拯救就 是拯救,毁灭就 是毁灭,两件完全相反的事情永远不可能混为一谈。我 永远不会变成深渊。你只需要告诉我 ,这个01序列的异能,究竟能不能救世,能不能复活他们 ,能,还是不能?”

那道声音轻轻叹息一声,说 :

“你错了,你所谓的‘复活’,已 经超出了世界法则。事件一旦发 生,它就 会变成命运,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就 像一个人的死去已 成定局,那他就 不会再重获生命。而阻止还没有变成命运的命运,只有一个方法,在它没有变成命运时,扭转它。”

“——如果 你那么自信不会沦为深渊,那便使用这个异能吧。它,归你了。”

片刻之 后,姜允听 到了习英和的声音。

“请让我 拥有,让希望再次降临这个世界的力量。”

一道耀眼的光爆炸开来,整个世界不断地扭曲、震荡。

-

……这就 是习英和所经历的一时间线。

姜允的思维微微有些发 乱,因为一时间接收到了太多的信息。

那个神秘的声音。序列01的异能。灭世兽潮的命运。习英和拯救世界的决心与初心。

不过,眼下就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姜允感受了一遍自己的全身,然后发 现她依然是个小孩身体 。

非常好。

这时,她的耳边传来兴奋的尖叫:“代号Y实验成功了!!”

她“看”去,发 现是身穿白褂研究服的菲特。而对方激动兴奋的源头,正是自己。

姜允后知后觉地在心里“噢”了一声。

原来,这个时间线中菲特的实验品不再是习英和,而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