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婆子们自然不敢直接用脚踹, 只是以肩背撞击。数回下来,门闩略见松动。

这动静太大,把里面的沈令姝吓到了, 她想下床打开门闩, 却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祝明璃看婆子们撞得辛苦, 叫停她们, 把沈令仪轻轻推开,大步上前,抬起脚猛地一踹。

“嘭!”受到最后的重击,木屑纷飞,房门敞开。

奴仆们不敢动, 祝明璃率先走了进去。

屋内过分寂静, 她径直走向里间。至于染病什么的,完全是无稽之谈。京城无疫, 婢子又说她昨天上午还活蹦乱跳的, 怎么会突然病倒?

进了里间,果然瞧见沈令姝缩在床角, 睁着大眼瞧她, 裹着被子, 蜷住一团。

“好了。我既已进来, 你总可以说说你的症状了吧。”

沈令姝难以置信地瞧着祝明璃, 不敢相信她会冒着染病的风险进来,结结巴巴道:“我、我……”

难以启齿?

祝明璃有了猜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往前几步, 在床边坐下。凑近了看,沈令姝脸色惨白,额有薄汗, 侧睡着蜷着腰,明显在忍痛。

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可是月事来了?”

沈令姝呆愣愣地望着她,没有回应。

祝明璃原以为沈府这般门第,沈令姝又读书习字,断不会不知道基础生理常识。转念一想,她们和现代女孩不一样,“正经”书上不会细讲,平时也没有网络科普,一切的生理常识全靠女性长辈、姐妹、婢仆口耳相传。

其母随军,自小就不在她身边,她也与老夫人也不亲近。母亲去世带给她了极大的创伤,对此她建立起了应对机制,将身边所有人推开。大姐沈令仪,不亲近;玩耍的小娘子们也只是玩耍,无交心;婢子们更是冷淡以对,在房中常年寡言,不和她们交谈。

“月事”这个词,沈令姝听过,但不详知,也不知腹中绞痛、白日呕吐都源于此。

祝明璃见她这般迷茫,只好解释道:“是否身下见红,腹中绞痛,且一直持续?”

沈令姝把仅剩的力气拿来惊讶,看着祝明璃活像她是个神医一般。

祝明璃无奈摇头,起身走到房门口,对外面站着的婢子道:“打热水,取月事带,再让厨房做碗热羹来。”说完又想起,“对了,屋内的兽子(便盆)也清理一番。”

站在房门外的沈令仪胆战心惊了许久,竟然等来了这么个结果。

“月事?”她懵然。

祝明璃回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沈令仪张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她确实没往这边想,毕竟大部分小娘子都早有准备。她与阿娘的陪嫁婆子亲密,婆子闲话时会告诉她这些事情,以前和小娘子们聚会时,也会偷摸着说体己话,谈论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事,自然而然便知晓了。

但四娘不同,她阿娘去世后,她性子变得古怪至极,不与任何人亲近,婢子们平日里都不会往她跟前凑。她更不像自己那般有许多好友,平日打马跑马,想来只是为离府散心,并无挚交。

“四娘她……”沈令仪不知该尴尬还是该无奈,“叔母,她并无长辈教导,所以才会闹出笑话。”她替沈令姝做解释,毕竟今日兴师动众闹一回,到头来只是月事,万一惹了叔母不快就不好了。

祝明璃哪至于跟小娘子置气,更没想到沈令仪会觉得这是“小事”,是“闹笑话”。

她拍拍沈令仪的脑袋,示意她不要胡思乱想:“走吧,进去看看她。”

屋里的沈令姝正埋在被窝里不肯露面。

她昨夜腹痛,发现身下流血,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要命不久矣。得病之处又不体面,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便锁了门。岂料夜间腹痛加剧,整夜难眠,白日又呕吐不止,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她甚至想过,母亲最后时日,是否也得了此病,才撒手人寰,离她而去。

沈令仪戳戳被衾包:“四娘?”

沈令姝不动弹,但祝明璃不想她这么捂着,直接上手将她拽出透气,无半点柔情。

被子一拉,才发现小娘子满脸的泪。

“叔母,是我不对……”

祝明璃真是弄不明白小娘子在想什么,笑道:“你何错之有?”

沈令姝摇摇头,觉得太丢人,说不出口。

祝明璃在床边坐下:“你身下可垫了东西?”

沈令姝尴尬点头:“昨夜取了汗巾子垫住。”

正好打热水的婢子进屋,祝明璃便道:“行了,你随婢子们去,擦洗身子,把月事带换上。这些被褥,我也让她们给你换了。”

沈令姝头都快抬不起来了,支支吾吾应是。起身,又毫无力气,软趴趴摔在被子上,带着惶恐问祝明璃:“叔母,我为何会毫无力气?”

祝明璃很无奈:“是谁一整日都滴水未进?”

沈令姝慢慢反应过来:“可是我腹中绞痛,白日吐了好几回。”

沈令仪终于能插上话了:“许多小娘子都这般,还有人每月会请庙上姑子到府里开方调理呢。”

沈令姝似懂非懂。婢子们走过来,搀扶着沈令姝去擦洗换衣。祝明璃又出屋唤婢子进来,让他们把被褥换新,熏燎柔软。

二房不似三房,很多事都是喊一下做一下,反正两个主子也不会不满。

等沈令姝干净清爽地回到里间,发现祝明璃和沈令仪还在等她。

紧闭的窗扉被打开,新鲜空气钻了进来,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有血味?

祝明璃没想过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沈令姝也会有这么敏感的心思,只是问她:“饿了吗?总不能一直不吃,好歹垫点。”

沈令姝煞白着脸:“胃里难受得紧,咽不下。”

祝明璃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但现代人健康意识比较重,及时不吃饭,也会补充一些营养。

“甜甜热热的牛乳,喝不喝?”补充蛋白质和糖分,而且月经期许多人都会喜甜食。

沈令姝犹豫了下,点头。

祝明璃便想起身去吩咐,被沈令仪摁住:“叔母,我去。”自从上次小宴喝了黑糖奶茶,她就念念不忘着,时常去茶水房要她们煮一小碗。

沈令仪一走,屋里少了联络二人的纽带,气氛安静下来。

沈令姝捂着腹部走到祝明璃跟前,手脚僵硬地坐下。沉默一会儿,忍不住问:“叔母,你若是讨厌我,又为何要帮我?”

祝明璃轻笑道:“我不讨厌你。”

肯定也是谈不上喜欢的,但这样已经够好了。沈令姝垂头:“为何不讨厌我?”

祝明璃只好反问:“你讨厌我吗?”

她摇头。

“这不就对了。你为何会觉得我讨厌你呢?”

她不解答,只问话。沈令姝顺着她的思路走,窥见了自己心中拧巴的狼狈心思,这些心思以往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她很害怕,害怕新主母来了,旧的那位就会永远被人遗忘。可她又必须承认,她不仅思念阿娘,也有一丝丝不敢承认的怨怼,怨她丢下自己离开。她怕旁人也会如此,独留她痛苦,于是将所有人推开,将哀怨撒在别人身上。

沈令姝这么想着,一眨眼,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瞬间打湿了才换的干净衣裳。

沈令仪吩咐完回房,就见到沈令姝坐在床沿儿边哭得直抽抽,而祝明璃只能无奈地看着她,给她递手帕。

“这是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祝明璃并没有往创伤那边想,只是以为小娘子被她揭破了拧巴的心思,感到羞耻而已。

“月事时,心绪起伏是常事。”她这才意识到,连同沈令仪在内,都没有受到非常严谨的生理知识科普,于是正色道,“时而泫然欲泣,时而心躁难安,皆属正常,只因你身子里面正在变化。”

沈令仪还真没听过这个说法,也跟着坐下来:“那该如何是好?”

“你只能接受。双乳腰背酸痛,说明月事将至。若是整日愁苦忧虑,会引起其变化;若是米面食得少,它会迟来;若是期间跑跳劳碌,更是会引起血流增多。所以到了这个时期,你就知道平日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借此期间休养休养。”

沈令姝又问:“那腹痛会散吗?”

现代有许多人吃药数年,也没根治,祝明璃遗憾道:“人人体质不同。”

沈令姝神色郁郁:“听上去真可怕,为何要遭这罪?”

祝明璃耐心解答:“这意味着你的身子正常健康地成长,与初次掉牙一样,无须负担。一月一回,从此你的身子便和高悬明月一般,有盈缺周期,这样听来可会好些?”此时都不能说是月经羞耻,是月经憎恶了。

祝明璃既然当家,那么她照看的小娘子便不应有这些不正确的认知:“而且你想想,不仅是你,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和你一样,感知你的困顿痛楚,明白你的不便忧惧。你刚才不解明明你此前对我无礼,我却依旧细心对你,不正是因我亦经历过此刻吗?”

沈令姝呆呆地望着她,眼眶泛红,眨眼间蓄满泪水。

她总觉得阿娘离开后,世间便是空落落的,哪怕是阿兄也在痛楚不已,他们也算不上亲密无间。她好似孤舟飘零,世上无有依凭。如今叔母却告诉她,原来她天生便与许多人有着自然而隐秘的连线。

祝明璃也没想到两三句话又把小娘子惹哭了,生理期果然是脆弱。正想安慰几句,另一旁的沈令仪忽然抽搭了几下,猛地泪如雨下。

祝明璃傻眼了。

沈令仪解释道:“我、我只是想阿娘了。”叔母这般温柔洞达,是她想象中阿娘还在会有的场景。沈令仪一时哭得喘不上气来。

祝明璃没想到科普小课堂以此起彼伏的哭声结尾,轻拍沈令仪后背,她便顺势挪过来,钻进了祝明璃的怀里。

早就想这么做了,今日总算找到机会。

于是祝明璃就只好抱着她任她发泄,直到两个人都收住了,热奶茶也来了。

祝明璃松口气:“好了,都去净面吧,泪水渍久了,脸皮会疼的。”

二人哭完,神智回笼,多少有些难为情,连忙点头。

祝明璃也没有给出过多的柔情,她到院里把婢子婆子唤过来,仔细交代了一番。虽然她说二房需要整治,但一直没找到切入点,再加上这些人见风使舵老实很多,不再偷懒耍滑,她便没有插手。

如今多交代几句,无非是让他们上上心:“有事不去打扰老夫人是对的,但也要往我院儿里禀报,焦尾、绿绮若是不在,院里的其他婢子也可。我知晓四娘性子独,不喜你们近身,但你们平日里也应多留心一点。”

她看着二房夫人当年的陪嫁婢子和幼时带她的婆子,她们在二房地位颇高:“你们看着她长大,也算半个长辈,多少有些情谊吧?”和大房曾帮忙主持中馈的婆子比,这边的可要显得无情多了。

婆子们连称不敢,哗啦啦跪了一地。

祝明璃道:“起来吧,日后不要三天两头提起二夫人,拿她做挡箭牌,反反复复勾起他们伤心事。你们是真伤心还是以此躲懒我不知,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何苦作践失去双亲孩儿的心?”

几人本要起身,听这么一说,又跪了回去。

本以为二房双子无礼不驯,主母才不想理会他们,乐得看他们笑话,没想到主母竟一直知晓二房情形,果真是个厉害的主儿。

祝明璃打量着他们,视线又在院里其他心虚婢子的脸上划过。话说多了就没威慑力了,她不再言语,出了院门。

屋内,沈令仪和沈令姝洗完脸,坐到桌案旁,气氛有些凝滞。

沈令仪指着瓷壶道:“四娘,还热乎着呢,喝点会舒服些。”

沈令姝应下,斟了热牛乳,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

沈令仪也该离开了,但她反复纠结,还是坐了回去:“四娘,我知晓你心中难受,故以冷面拒人,甚至言语刺人,但你万万不该这么对叔母。我接下来这句话说得重,但也是真心话。”她顿了顿,“你这样,便是不识好人心了。”

沈令姝今日理清了自己拧巴的心思,如今又被她点破,十分难堪,并未反驳,只是垂着头。

半晌,她闷闷道:“大娘,你变了好多。”以前的沈令仪唯唯诺诺,胆怯柔弱,哪会说这些话,更别提在她面前拿出长姐的架子。

沈令仪被她说得一愣,眉眼不禁柔和下来:“叔母待我极好,教了我很多。”她年岁也不大,悟到的道理很少,但有一条必须教给阿妹,“你莫觉得是叔母偏袒我,或是我巴结她。真心换真心,你待旁人如何,旁人便待你如何。”

沈令姝抬眼看她,似懂非懂。

若真是这样,那为何当初她在床前苦苦哀求阿娘,阿娘仍是拒绝喝药呢?阿娘思念阿耶,想随阿耶而去,那她和阿兄呢,他们就如此无关紧要,担不得一点分量吗?

“我明白了,大娘。”沈令姝闷头回答道。

心里的疑惑,她问大娘,大娘也不能解答。但大娘能变得通透,她或许也能改变。总有一日,她能自已寻得答案。

沈令仪抬头看看天色:“好了,我要回房了,你若是还有事,就遣婢子来寻我。”

沈令姝点点头,忍不住感叹道:“你这些时日忙碌许多。”

两姐妹终于把话说开了,关系莫名亲近几分,沈令仪话也多了点儿:“是呀,叔母食肆又有新筹划,今日我正在帮她作画。”粉丝晶莹剔透,沈令仪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法子体现,画像总是差几分味道,这两日正在琢磨呢。

“哦,哦。”沈令姝抠抠衣袖,“那你快去忙。”忙点好,忙点就不会想伤心事了。她跑马、打球,都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

沈令仪对她笑笑,转身离开屋内。

独留沈令姝看着院外的天空,叔母说月事时不能跑跳,她没法出府跑马了,注定不能让自己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