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田庄气象一直不差, 如今有了主心骨,又见作坊那边日子越过越红火,众人精气神都焕然一新。

春寒料峭, 佃户们穿着厚实衣裳, 个个精神饱满, 这在许多田庄内是难以见到的场景。

被送来听讲的大多是家中孩童, 毕竟多一个人听讲,就少一个劳力,故而作为主要劳动力的大人是不愿前来的。对此祝明璃乐见其成,孩童思维未固定,反倒更容易接纳新学问。

有人见她走来, 怯怯行礼躲开;也有人大胆见礼, 眼里满是好奇。

祝明璃便选胆子大的来考校:“可去听了讲学?”

少年点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管事, 憨厚一笑:“讲得顶好。”

祝明璃问:“那我问你几个问题。种庄稼, 看什么?”

这是开篇就讲的要义,管事念了多少遍, 他便听了多少遍, 当即脱口而出:“天时、地利、物性、人力。”

祝明璃顺着这几项各问一题。比如天时中, 光照对土壤的影响, 在此时并未有个清楚的认知。祝明璃书中有写, 解释却不能按照现代的方式来写,只能说“驱散泥地中的湿冷之气”。

这些新鲜有趣的知识,少年都能答上来, 但枯燥的耕种技术,便记不太清了。

没答上来,他有些紧张, 看向管事,生怕被怪罪。

祝明璃见状只是笑笑,挥手道:“答得不错,去忙吧。”

没被责骂,反被夸了,少年黝黑面庞露出腼腆笑意,行了个笨拙的礼才离去。

祝明璃继续往前走,见一妇人挎篮往田里去,身后跟着个身量不高的女儿,看架势是要下地劳作。

祝明璃快步上前,将二人唤住。

妇人一惊,篮子差点坠地,她的女儿倒是胆大点,垂头道:“娘子。”

祝明璃问他们家是谁去听讲,小娘子答是自己。祝明璃便又挑了几个问题问,发现除了新奇的知识点能记下,繁琐枯燥的细节知识点她也能记个大概。

见娘子满意,管事小郎君察言观色,捧道:“娘子书写得极好,孩子们都爱听,阿秋听得很认真,还会用树枝在地上悄悄比划,想学字儿。”

阿秋被这么一说,脸红得要滴血,头垂得更低了。

严七娘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好生有趣,这可不和那些县令春巡一样。体察民情的明府,逢迎讨好的属官,憨厚朴实的农户,好一派祥和春景。

不同之处在于,祝三娘懂得实在太多,关切也发自真心,并非装样子。

“有这个劲头不错。你们是去刨茬子?”祝明璃问。

妇人终于接话,磕磕盼盼道:“是。我们去接手,也好让她阿耶和兄长去用饭。”劳作不分男女老少,到最忙的时候都不会轮着来,一整日都在田中劳作。

祝明璃又转头问阿秋,刨茬子的要领、做法和适用情形。她答了个七七八八,祝明璃对这个效果已极为满意。

她轻轻抚了抚阿秋的发顶,吓得阿秋一抖,旋即意识到娘子是在鼓励自己,脸更红了。

妇人倒是很激动。此时有种说法是,被聪慧之人抚顶,孩子也会变得伶俐,连忙让阿秋磕头道谢。

弄得祝明璃很是尴尬,堪堪扶住,难得露出的慌乱惹得严七娘笑了起来。

她一笑,管事们也跟着笑,气氛顿时松快许多。

阿秋咬了咬唇,偷偷打量祝明璃。孩子对善恶气场最为敏感,知道娘子是个好脾气的,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忽然开口:“娘子,您让阿福也回来学吧,阿福比我记得牢,许多都是她私下又讲给我听,我才记住的。”

刚还高兴的妇人立刻瞪圆眼睛,慌张地将她往后拽:“胡说八道什么呢!”做势打了几下,看眼色道,“娘子莫怪。”

祝明璃摇摇头,仍旧很和气:“阿福的事,庄头已经跟我说过了,以后她还是会回来的,家中幼弟已托人照顾。”

阿秋顿时乐开了花,气得她阿娘直瞪眼。

就这样走走停停,又问了几户,只有一户什么都答不上来,一看就是只是去讲堂凑数的。

祝明璃先讲理:“让你们学,自然是为了日后更好耕种。收成多,你们分到的粮也多,吃得更饱,还有余粮,不好吗?”

一家人讷讷垂首,不敢言语。

祝明璃话锋一转,又道:“若是听不进去,觉得枯燥,那就看人家是怎么种的,有样学样,效果也不会差。多看多问,会上手就好。”不学和学不会差别很大,祝明璃能做的仅止于此。若收成少了,饿肚子的是一家人,田亩缩减更是谁都不愿见到的。

农户不笨,哪怕是一个村的,谁家田种得好,也是要去偷摸学习的,田庄里亦是如此。

不过在这里,他们不用偷摸着打听,因为祝明璃不仅要管事翻来覆去讲,还要专门让大家来围观,做示范教学。

结合管事的意见,最终选取了记性最好的阿福家。

阿福是个黑瘦的小娘子,个头才到祝明璃的胸,看着却很有精神,一把劲儿。

她家人口不多,劳动力就只有父母和她。阿娘刚抱着幼弟随庄头离去,阿耶在地里劳作,阿福收拾停当,正要去帮忙。

正好,祝明璃吩咐两名管事,一人去让阿八带着农具来,一人去集合二十户人家过来。人太多了不行,挤着看不清。

娘子的吩咐,地里的活儿再重要也不敢疏忽。各家劳动力都来了,站成一圈,将阿福家里的田围得严严实实的。

稍等了会儿,阿八带着徒儿们,推着木车运来了新农具。

祝明璃让管事近前来:“你高声诵书,讲与佃户听。”

又对站在身边忐忑不安的阿福道:“你带着你阿耶,按管事的指点做便是。”

阿福似懂非懂,和阿耶站在田中,被众人小声讨论着,仿佛做了什么错事。

管事翻开书,一开口,所有人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早春刨茬,须待地化冻两至三寸时。要深一些,宽一些,太浅了对小苗不好。”

她念完,阿福的爹还愣着,阿福便去扛自家的锄头。围观的佃户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好学的?道理都懂,日常刨地也会,为何兴师动众?

而得了祝明璃吩咐的阿八,抢在阿福前,站了出来:“这是新打的钁头,省力,翻得深。阿福,你试试。”

之前农具做成后,试验只是在作坊内试验,并未正式拿到田间。许多不爱凑热闹的佃户并不知晓,见到阿八推来农具已是稀奇,等看到阿福扛着锄头开始劳作,更是张大了嘴。

长钺钁头根据铁锄的形状改良,更好下力,刨得更深。此时底层冻土未化,能刨的仅上面一层。可阿福一刨,竟轻松入土,已是奇事。

农家孩子没有不会干活的,看着干瘦,力气不一定小。但常年耕种的都能看出其中门道,顿时爆发了议论声。

祝明璃在此时开口,补充道:“此物省力,翻土也深。若逢旱年,用它刨过的地更耐旱。”

她一开口,众人即刻噤声。这次更是鸦雀无声,再多的惊讶与好奇都不敢开口。

祝明璃接着道:“耕牛缺乏,耕地累,成效也平平。作坊新制的农具可省力深翻,但不能户户皆有,只能轮番使用。管事会作安排,诸位务必听从调度,不可转借、争抢、乱序。违者扣粮。”

众人愈发不敢作声,接下来的示范全程肃静。

阿八逐一展示农具,阿福与父亲商量着,依管事讲解将春耕整土的细节演示分明,连豆田该如何处置也一并展示。

即使书里的话写得再浅显直白,还是有一些人听不懂,如今配合着场景细致讲解,总算是开始领悟。

第一批培训完,第二批流程就熟多了。祝明璃不再需要在现场监督,对管事道:“日后顶浆打垄、蹚春陇等等,都要像这般,先全部示范一遍。”

管事点头,祝明璃这才放心赶往下一处。

严七娘看得兴致盎然,获益良多。沈令姝却自始至终茫然不解,只当看个热闹,听管事讲解时还有些昏昏欲睡。

虽然存在感很低,祝明璃却没有忘记她。

年节那会儿大采购,紧着把田庄这边的建材买了,趁着农闲召集匠人搭屋建棚,如今屋舍多了一长排,棚屋也多了两间,最重要的是,畜牧场已初具雏形。

畜舍空荡荡的,奇形怪状,瞧着有些像马厩,沈令姝终于来了兴趣:“叔母要在田庄养马?”

祝明璃摇头,开始为她介绍:“此处日后养猪,这是母猪舍、仔猪舍、育肥猪舍……”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饲料区,粪便处理区……”

沈令姝有些难受,此时贵族对猪的印象就是脏污,尤其是祝明璃提到“粪”这个字眼,她更是忍不住蹙眉。

再往前是鸡舍。准备平养,占地不大,又有活动空间。依旧是科学布局规划的同时,也留给了后续扩展的空间。

然后再是养羊场。一通介绍下来,别说沈令姝,就连严七娘也听得头晕。

祝明璃不免笑道:“虽说是‘场’却不可能起始便养许多,总需慢慢试来。崽种要挑选,人手要训导……诸事繁杂,待一切妥帖,才能见此处热闹起来。”

严七娘问:“如何择人手?”

“还是老样子。从伤残老兵、阵亡将士家眷和济慈院中挑选。”

严七娘笑道:“如今田庄缺人甚多,又有许多困苦之人可得救助。”

祝明璃也很高兴:“还记得最开始我只带了十数人回来,只是帮忙砍竹筒、处理食材。如今再看,屋舍怎么修都觉得不够。”

沈令姝不知道这些,头一回听,满是震惊。她在这方面比较懵懂,只是感觉胸口酸胀,却不知这陌生的感觉是什么。

几人边说边行,祝明璃道:“招来人手,管事怕忙不过来,需重新安排。懂畜牧的人也要寻,这点最难。还有就是,照此发展,地恐怕也不够……”

严七娘合上册页,不再记录:“这点你且宽心。崔京兆心系百姓,春巡时定会抽空来看看。我提前与他提几句,引他过来,‘地’的事便不必忧心了。”

她指着田庄外另一片荒地:“朝廷自顾不暇,开荒充作公廨田还不知排到何年何月,不如换作实实在在的银钱。土地买卖虽严,却非不能成事,便是买落魄官宦子孙的田产亦可。三娘放心,此事尚不用搬出阿翁,崔京兆那边也不需出面,有了之前的招呼……”

做实务是祝明璃的长项,钻律法漏洞、打点疏通,却是严七娘自幼耳濡目染的能耐。

看过此处,又去瞧预备种土豆的田地。田庄人手挪不出来,这里得招新人手。

祝明璃还去新修的工坊看了圈,工具齐备,农具正在继续打造。

最后叮嘱作坊众人:“待新人来时,定要和善相待,耐心教导。”

至于作坊流程,如今已完全无需操心,生产效率高达87%。

一上午过去,吃完饭,紧着往回赶。进城先去济慈院,同严七娘一同挑了些孩子。

济慈院小娘子千恩万谢,还道去书肆的两个孩子,年节时回来送了铜钱,婴孩们靠这些钱多喝了好几顿米汤。

沈令姝从未到过这等地方,冲击很大。

她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有人磕头、有人欢喜、有人垂泪、有人哀求……默默思忖片刻,把年节叔母发的红包掏出来,准备走的时候偷偷塞进小娘子手里。

严七娘与这些孩子们更熟悉,因此叮嘱的话也由她来说,无非就是“勤恳用心,不要辜负了祝娘子的好意”云云。

嘱咐完毕,也该离开了。如今送人、接人、培训安排,都有旧例,不需要祝明璃操心。

她只需回府让婢女去车行传话即可,于是带着二人离去。

上了车,沈令姝立刻累得往角落一窝,没了力气。倒和叔母说的一样,累到极致,便无暇胡思乱想了。

祝明璃看了直笑:“怎么累成这般模样,太无趣了吗?”这可是打马球的小娘子。

严七娘虽身量纤薄,却精神奕奕。心有所向,自然干劲十足:“姝姐儿年岁尚轻,不识其中乐趣也是常情。多来几回,自能领悟。”

听得沈令姝直愣愣一躺,闭上了眼。

严七娘看不清沈令姝的表情,只能看见祝明璃在笑,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撩起车帘,看着逐渐远去的济慈院,柔声道:“绿柳抽新,春日将至。不知再过几个春日,济慈院又是何等光景?或许大半孩子都能去三娘手下帮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