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翌日, 管事前来禀报,说人牙行那里有提几个略通畜牧的奴婢。

畜牧场是祝明璃早就畅想过的蓝图,如今终于有了苗头, 她十分上心。畜牧坊一旦成型, 便与田庄、作坊形成闭环生态。粪便做肥料, 作坊的豆渣废水又能做饲料, 光是想想“祝氏园区”的繁荣景象,祝明璃就爽得天灵盖起飞。

商业要抓,实业厂主也要做。

她简单收拾一番,带着焦尾前往人牙行,亲自挑选。

有过养家畜经验的奴不多, 偌大的人牙行, 最终只挑出两人。一人饱经风霜,是名年过四旬的妇人, 因年岁偏大, 不再是壮年劳动力而迟迟未能转手;还有一人是长安某小富户家里养鸡养猪的奴仆,主家犯事下狱, 家中奴仆全数发卖。

前者价低, 后者稍贵, 但两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一头健牛。

祝明璃见二人眸光清澈, 不似奸猾之辈, 便一并买下。

人牙大喜,高声喝道:“还不快叩谢贵人娘子!”这谢半真半假。假的那部分是终于做成买卖开心,真的那部分是因为长安人牙都知道沈府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祝明璃让焦尾付钱, 接着问:“还有吗?”

对方面露难色:“这……娘子若是不介意,勤快手巧的也能养。养猪牧羊,原不是难事儿。”尤其是在长安人食羊最多的情况下, 牧羊、宰羊、贩养已是非常普遍的行当。

祝明璃摇摇头,如果只是普通干活,她首要还是会提供岗位给孤女和军属。

人牙遗憾,恭敬地将她送出。

西市繁华,这一片都是卖奴卖婢的地方,祝明璃走出来,正要上马车,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人牙的叫卖声:“藩奴……样貌奇也……”

她上车的动作一顿,想起那畜医的手艺正是学从胡女。西羌畜牧历史久远,畜牧文化卓越,比中原还要发达一些。比如良马“龙种”“青海骢”都是吐蕃进贡的,牦牛、绵羊更是极为常见。

西市里昂贵的毡毯,就是此地产出、商队千里运输进长安的,可以说他们的毛纺织技术也较中原更发达一些。

祝明璃调转方向,朝卖藩奴的人牙行走去。

会拿出来招揽顾客的藩奴,容貌自是顶尖。此时一头犍牛四贯,而年轻貌美的女性藩奴竟高达二十五贯,男性力壮的藩奴也是三十贯起步。

愿意出这个钱购买的,只有顶级权贵,买来自然也不是像寻常奴婢那般用来干活的。

祝明璃一过来,人牙就立刻讨好地上前,谄媚道:“娘子看看这藩奴,身强力壮,牙口好。”一边说,一边掰开男性藩奴的嘴。

他们麻木地站着,没有任何反抗。

若是沦落到供人玩乐的地步,男女并无差别,但男性藩奴总会比女性藩奴好一些,有些府上买回去或许只是想让他照顾西域来的宝马。

祝明璃的目光落在女性藩奴身上,人牙来碰她,她下意识躲开,人牙立刻抽鞭欲打。

祝明璃蹙眉,焦尾立刻喝道:“住手!在娘子面前,威风给谁看?”

人牙立刻收回鞭子,仿佛一切没发生过,嘿嘿憨笑:“娘子恕罪,这藩奴就是性烈。”

这里不是没有娘子来买奴,要么做礼献给他人,要么买回去给家中郎君,人牙顺着这个方向试探:“娘子慧眼,若是买回家,任谁瞧都是稀奇玩意。”

祝明璃颔首,瞧着并不意动。

“三娘。”忽然,后方传来喊声,祝明璃回头,见是一名不算熟稔的娘子。

对方来西市闲逛,远远瞧见了沈府的马车,顺着看到藩奴,不免好奇心作祟,想来凑个热闹。

祝明璃不知,她在长安贵妇圈名气颇大。先前沈府那场盛宴办得漂亮不说,众人瞧见沈令仪、沈令文几人的变化,十分震惊。而后年节,送礼极其妥帖,挑不出半分差错,可以说她把“主母”这个职业卷到了一个新高度,这还是不知道她名下产业的情况下。

大家对她之前的印象,大多是千里迎夫,和沈绩伉俪情深。后来看到她如此能干,很难不私下拿来说闲,如今见她似要买藩奴,忽然就心里平衡了。

想来沈府没有表面看着那么好,竟然要买这种玩物回去供郎君取乐。难道是那沈小将军私下待她不好,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爱好?若是如此,大摇大摆来买奴,实在是下下策。

“三娘可是要挑藩奴?这女奴姿色确是不俗……还是说,三娘想买男奴?”

祝明璃见对方眼里全是窥秘的光,立刻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她只觉得好笑,答:“只是瞧瞧。”

转而问人牙二人的来历,不过人牙的话只能信一半,祝明璃只做参考,接着问:“二人可会牧羊养牛?”

人牙和贵妇皆是一怔。

人牙怀疑自己听错了:“娘子是说牧羊养牛?”大家府里哪来的牛羊,若是有良驹,买个藩奴回去专门伺候倒也说得过去。但她也没问会不会养马啊。

祝明璃再次重复:“是,羊、牛,若是会采毛、洗毛、弹毛等,更好。”事业一旦起步,有了资金,能做的事就更多了。有了羊就有羊毛,纺织也可以开始考虑了。

祝明璃可没有忘记自己嫁妆铺子里还有一件布帛肆。

越说越匪夷所思,人牙强笑道:“这倒是不清楚,但藩奴应当都养过牛放过羊。”游牧之民,本就以畜牧为生。

问他身段、胡舞,甚至说皮肤是否有印迹,人牙都能答得上来,问这种问题却是一问三不知。

祝明璃转头看向二人:“你们可会说中原话?”

人牙尴尬接话:“娘子,他们不会——”

还没说完,刚才呆愣无生气的女奴忽然开口:“我会养牛、马、羊,做毯子、衣。”

她的语调很奇怪,说话也磕磕绊绊,但显然能听会说。

人牙瞪大了眼,这女奴平日装聋作哑,竟敢欺瞒至今!他怒火冲上心头,下意识就想动手,焦尾及时转头看过来,他又憋屈地忍住。

女奴双手被反捆。春寒料峭,她穿着甚薄,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冷的。

会有贵人花大价钱买她,只为回去养牛放羊吗?这是做梦也不敢梦到的好事。她对“尊严”这个词并无认知,只本能地想要抓住这线希望。

她跪下,抬头,颤颤巍巍道:“我放羊的本事,很好。”

祝明璃垂头看她:“养过犏牛?”

女奴皱皱眉,努力搜寻胡语对应的词:“牝黄牛和牦牛一起养,生犏牛。”

在此时,游牧民族基本上都掌握了杂交手段。

听着倒是不像说谎的模样,见祝明璃神情似有意动,对方立刻接着道:“我还会兽药,出血……黄牛角……陈牛粪,烧成灰……做药汁。”

由于太激动,她根本顾不得从脑海里找对应的中原话,一长句里大多都是胡语。

祝明璃只听懂了几个词语,但见她这样,心里已信了八成。

她一直认为,在人才和技术方面花钱必然不能节省,尤其是在起步阶段。

“若你骗我……”祝明璃开口。

对方立刻挣扎着想要发誓,但双手被捆,只能跪着上前:“兜拔毗沙门天在上,说谎拔舌!”

祝明璃斩钉截铁:“焦尾,付钱。”

一切不过发生在几句话之间,人牙甚至都忘了游说,这单买卖就做成了。想来看风月热闹的贵妇更是傻眼了,难不成祝三娘买女奴真的是要用去养牛?!

说句暴殄天物也不为过!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焦尾掏银子,忍不住问:“沈府要养牛?”

祝明璃笑道:“那倒不是,去我的田庄。”

说完,人牙子已砍断麻绳,焦尾拉过女奴,跟着祝明璃往外走,留下贵妇愣愣地站在原地。

几人上车,女奴与车夫、女婢一起坐在外面,仍在不敢置信的恍惚中。

车开了一会儿,里面突然传来祝明璃的声音:“停一下。”

女奴浑身一颤,面上迅速褪下血色,难不成是后悔了,要将她退回去?

她忍不住颤抖,但车里并未再传来声音。很快,焦尾钻出来,并未看她一眼,利落下车,过一会儿,拿着一身麻布衣和棕履回到车前。

“穿上吧。”焦尾看着她身上的薄衣和挂铃赤足,语气带着几不可察的怜悯。

藩女呆呆接过。焦尾上车,车马继续前行。

过了会儿,车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马车并未回府,而是先去沈府的车马行。昨日得了祝明璃的吩咐,今日一早,畜医就把女儿带来,不停叮嘱。

女儿生得高鼻深目,不见半分汉人模样,开口却是流利官话:“儿省得。”

等了一个时辰,有人跑进来对掌柜道:“娘子来了。”

畜医忙拉扯女儿肃立一旁,深深垂首。视线所及,唯有方寸地面,待裙摆映入眼帘,父女二人齐声见礼:“娘子。”

祝明璃打量畜医的女儿,年岁十七八,却比她阿耶还高一个头,骨架很大。说是性格古怪,但瞧着肢体语言很恭敬,只是不做表情看着像冷脸。

畜医道:“娘子,这是小女阿月。”

阿月便顺着抬头,本来是想看祝明璃,可甫一抬起,便被祝明璃身后的红发吸引了视线,竟忘了要说什么。

她怔怔望着那名胡姬,又惊疑地看向祝明璃。昨日阿耶说有位娘子看中她的手艺,她只当是哄人的。因这副相貌,她自幼受尽排挤,阿娘返回草原后更添了多少嘲弄,极少有人善待。

她看向祝明璃身后的胡姬。阿耶昨日说有娘子看上了她的手艺,她是不信的。她因长相从小到大被人排挤,又因阿娘归去草原,惹来不少嘲弄,很少有人友善以待。

更何况,谁肯将珍贵牲畜交给她这般年纪的女郎诊治?如今这份牧羊的活计,还是阿耶豁出老脸求来的。

此刻见祝明璃身后竟跟着胡姬,她心头一跳:莫非这位娘子有收集胡女的癖好……

祝明璃开口打断她的思绪:“听你阿耶说,你也会医治牲畜?”

阿月点头:“略懂一二。”

祝明璃没有再考,而是直言来意:“我准备在京郊圈养牛羊,缺懂行的好手和畜医。你可愿来?”

阿月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这个走向。她惊讶地张口,祝明璃却已继续道:“且听我说完。庄子提供住所、寝具,每日两餐,夏有饮子冬有衣,除了月钱外若做得好另有米粮或钱赏。药材、工具一概由庄子置办,若有需要的,可上报,合情合理都会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若夜里牲畜有急症,须随传随到。”

一连串福利别说阿月听得头晕眼花,连旁边掌柜和畜医都怔住了。

说完福利,就是要求了,祝明璃话锋一转:“一切须听从管事安排。做得好,将来可带徒弟、加月钱、升品级;做得不好,也自有惩罚。”

既然决心将产业做大,招工需求就会进一步扩大,之前小打小闹规矩流程不是很严格,如今招工流程要正规化起来,以后规模再大也不会出乱子。

还有许多要说的,但阿月她爹已经快要把女儿肩膀戳烂了。

阿月恍惚间踉跄半步,半晌道:“娘、娘子,我……当真可以”

祝明璃笑道:“畜医责任重大,不可轻忽。故需先试岗一月。”

“试岗”二字虽陌生,但在场众人也能猜得几分意思。阿月顿时紧张起来,咽了咽口水:“我……”之前觉得那些人有眼无珠,如今这么好的活送到面前,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庄上自会有人教导。若有不会的,用心学便是。”反正管事识字,读完农事手册读畜牧手册,硬灌也能灌进去点。

好似无论怎么说,娘子总有一肚子话等着回。

管她是真是假,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不应承便是痴傻了。阿月迫切地道:“娘子,我愿意去!”

祝明璃点头,心想这女郎言辞爽利,哪里古怪了?

又问:“你可会胡语?”

阿月这才想起娘子后面还站着位胡姬,点头:“会的。”

祝明璃很满意,多好,不仅有手艺、个头强壮(好按牛按猪),还会翻译,一个岗做两个活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她当即道:“好。”祝明璃指指身后跟不上节奏,仍在恍惚的胡姬,“往后你多与她切磋,她还会配制兽药。取长补短,一通精进。”

阿月此刻方才醒悟:娘子确实有收集胡女的癖好,但不是看中他们的相貌,而是手艺。世间古怪事众多,今日也算是得见了。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签了契,带着同样茫然的胡女,坐上了前往田庄的驴车。

前路虽未卜,但再多的忐忑都被期盼的眩晕冲散。胡姬在她身边用胡语喃喃祈祷,大意是兽神庇佑,许她一个安宁人生。

阿月闻言讥笑一声,用胡语道:“求神不如求娘子。”畜医和车马行掌柜熟稔,阿月听了不少祝娘子的事迹。

胡姬面露愠色,可指尖触到身上粗粝温暖的麻衣,又咽下了所有的话,将这件能蔽体保暖的衣物裹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