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在雇工仆役面前, 祝明璃是威重令行的主家;在上峰夫人面前,她是爽利直率的弟妇;在崔京兆这等有权势的高官长辈面前,她又是个知世故而不世故、怀着赤子之心勤于探索的晚辈。

她欣喜地对崔京兆行礼, 又对其他人颔首示意。

众人见她与崔京兆熟稔, 想来是世交家中的晚辈, 身份不低, 便也谦和回礼。

即便崔京兆已猜中这庄子主人,但真见到祝明璃本人时,仍是颇觉惊讶。

见她今日身着胡服,从头到脚收拾得利落,显是真在庄子里踏实做事, 不由疑惑道:“你平日时常来庄上?”

他见她的第一面, 便是想开糕肆做糕点。活泼灵巧,玩兴重, 所以此刻她出现在田庄里, 虽有些出人意料,倒也不算违和。

祝明璃笑道:“田庄偏远, 自不能常来。不过最近庄内正在扩建, 又逢春耕要紧时候, 便想着过来瞧瞧。您也知晓儿的性子, 闲不住, 既是自己的庄子,总得多上心。”一边说,一边伸手为崔京兆引路, “听庄户说,您想看看农具?”

众人这才大梦初醒般想起正事儿,对, 农具!

崔京兆连忙跟上,终于加快了脚步:“这农具是你琢磨出来的?”琢磨出糕点倒还寻常,毕竟吃食上很难体现出“石破天惊”的才干,但农具却不一样了。

祝明璃并未认下:“崔京兆高看儿了,是从阿翁手记中窥得的。”不方便的事都推给祝翁,反正他人在天上开不得口。

崔京兆恍然:“祝翁素来有才学,只不知他于农事上亦有钻研。”

祝明璃一边带着他提速,一边同他解释:“周游中原,博采众长。正如崔京兆南北为官,于治理民生上心得深厚,多经实务、多察民情,方能积累真知。”没人不爱听好话,铁面无私的崔京兆亦然。祝明璃这般借着讲道理来称扬,说得极为顺畅自然。

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真心话,并未意识到自己在奉承,她如话家常般道:“京兆当心脚下,这儿碎石子多。”

崔京兆面色更柔和了些,连带着看这田庄,也多了几分看待后辈成就的欣慰:“这一带的路也平整,是特意修整过?”

祝明璃随口应道:“要想富,先修路。”

崔京兆微微一怔,将这六个字在心里滚了一道,暗想:这难道也是祝翁当年悟出的道理?

不过他没有太多的时间细想,因为再往前走,便是牧羊场了。此处占地更广,因为在祝明璃的《三年规划》中,未来依附放羊场而建的纺织厂需要在这里定位。当然,若是规模够大,还得往外扩地,反正庄子外有很大一部分荒地,开垦困难,疏通买地也不会太难。

所以崔京兆便见放羊场内留足了空位,样子稀奇。他想开口问,又觉得一路走来问东问西,活像见识短浅般,有些不便开口。

祝明璃知道挑什么样的人能成为好秘书,必然也知道如何做一个好秘书。她察言观色,主动介绍道:“此处是牧羊场,地盘较空,也是为日后扩大做准备。这里为入口,附近一圈高栅栏是为隔绝,防牲口或闲人误入。内有盥洗舍、羊舍、母羊育养间、饲料间等,右边单独的一列是畜医的屋子,以及病畜隔离舍。”

有人介绍,比干瞪眼看畜牧场易懂许多,也震惊许多。

小小的畜牧场,地方都是紧着用的,竟能划分出这么多条条框框的屋舍,比人修宅院还要讲究!

崔京兆望着最远处有人劳作的屋舍:“那处呢?”刚才祝明璃指的“羊舍”可不在这个地方。

祝明璃:“哦,那里是拔绒铰毛舍。羊毛珍贵保暖,既养羊,便该物尽其用。拔绒是吐蕃常用的法子,更精细,出产少,不过对羊好,毕竟不能只指望这一季的毛。”所谓的“薅羊毛”,用在这里十分恰当。

崔京兆从她的话语里品出不一样的意思:“铰下的毛,是拿去鬻钱?”不等祝明璃回答,下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所以你才会花大价钱买下那等貌美胡女?胡商往来,胡女常有,想必擅于此道的不在少数,那般容貌……”说到这儿,才发觉自己竟被祝明璃带偏,开始以庄子主家设身处地思索,盘算起如何节省开支了。

崔京兆是个好官,却未必与现代思维的祝明璃是一类人。祝明璃对他某些问题选择性掠过,只笑道:“不管拿来做什么,总归不该浪费。若是可以,也想学学胡人纺毛织毡的手艺。西市上的毡毯价值千金,儿岁末采买时,都舍不得多添几张呢。”

一番话半是含糊半是认真,紧接着便转入下一个话头:“崔京兆春巡一整日,一路走来想必也乏了,不如随儿去作坊稍歇,喝盏热茶。”

崔京兆总算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好。歇倒不必,先去看农具要紧。”

可算是下了决心。祝明璃连忙引他拐弯,这回即便瞧见分区试验堆肥的景象,崔京兆也按捺住,不再询问了。

脚步加快,众人终于抵达作坊区域。

祝明璃松口气,介绍道:“再往前一些便是木工坊了,有匠人正在——”

一转头,却见所有人都直愣愣盯着作坊不语,心中暗叹:唉,又得耽搁了。

她却不知,这副景象给众人带来的冲击有多大。

少府监下辖各署皆有许多作坊,工匠众多,一齐劳作时场面壮观,但皆为身强力壮的匠人,劳力充足。

眼下这作坊,满打满算不过七十人,却同样散发着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劳作气息。可与官营作坊不一样的是,放眼望去,竟无一正值壮年的工匠。有瘸腿的、缺手的、面容残缺的,也有矮个孤儿、羸弱妇人、衰朽老妪。

他们不像来时见到的佃户,是人分九等中最底层的那一批。若无人相帮,多半是路旁庙边的乞索儿,大多会在严冬埋于雪中,但此时他们和常人无异,都在自食其力,不见半分困顿之色。

谁能想到,这群常被排除在“劳力”之外的人,竟能在远离繁华长安的小田庄里,得以劳作谋生、吃饱穿暖。画面看似荒谬,却又生机勃勃,宛如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

“虽听闻你帮扶军卒及其家眷,却不想亲眼所见,竟是如此令人动容。”崔京兆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责。

“都是些简单重复的活计,只要出力就能做。可长安寻活计难,人人都要挑壮年男丁,或是干同样的活儿,却给这些人最低的工钱。他们不要,我就收着,没什么好挑的。”祝明璃道。

她说得直白,崔京兆叹一口气:“三娘,世上如你这般通透的人,少有。”即便他当年在地方上,也常为慈济院的孤儿、无助妇孺而头疼,却未曾想过扶她们谋生自立。

“京兆谬赞了。”祝明璃虽然说的是真心话,但当初此行也并非全然出自善心。她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大善人,不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了崔京兆面前,七分也要说成十分。

“如今作坊尚小,能进来做工的人也不多,还有许多人无法谋生。有力气,却无田、无劳具,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偏偏我也需要雇工。若是日后能扩大一些,也能容纳更多困顿之人。”最后一句话特意拖长了些,好让不知是否在出神的崔京兆听得更分明。

崔京兆侧头看了她一眼:“三娘敢想敢做,有本事。”若是郎君,他定会举荐她入仕。

祝明璃不知他已经对自己可惜上了,只是一心想着打动他。他越动容,就越对自己有利,开开后门,漏漏指缝,她的“园区”建设进度就能大大加快。

“不过是胆子大,喜欢胡思乱想罢了。农妇、织妇、商人妇、征人妇……儿为人妇,更明白她们不缺力气与本事。在江南一带,许多妇人靠纺丝绣花交纳赋税维持生计,长安这边的妇孺也不差。”二十世纪时的工厂,女工一直是中坚力量。尤其是华北地区,年少的姑娘和老年人一直是纺线的主力,祝明璃若是要建造纺织厂,必定少不了招雇大量长安妇人。

崔京兆听出她言外之意:“你还想继续收留妇人?”若是招雇田舍郎,那更像“商”,但若是妇人孩童,就更偏向于“仁”。

祝明璃明白他的想法,不太赞同。能怎么说呢,提女工能力、女工福利,还是讲保人制与工头制,阐述劳动力再生产的师徒制、代工、工人补习?

所以她只是微微蹙眉,露出困扰:“唉,不过是一点痴想罢了。儿身微力薄,也不知能否做得成呢?”

崔京兆险些被她这示弱之态瞒过,忽然又想起去岁暴雪,由她主持坚持到最后发粮的沈府,可不似她口中的身微力薄。想来她早有成算,只是不愿言明罢了。

崔京兆笑着摇头,也不点破,这下总算道:“走,去看看木工坊。”

这一路走得可谓“千难万阻”,总算可以看到农具打造了。众人心下感慨万千,加快脚步路过繁忙劳作的作坊。

来时见识了布局精妙的畜牧场,又见过了规模可观的作坊,很难不对木工坊抱有极大的期待,却不想转过小径,只见到一间不大的屋舍,四面通风,简朴至极。

或许是内有乾坤?众人静心凝神,随祝明璃的引领迈入工坊。

内里布局果然与寻常工坊不同,木件分处摆放、工具上墙、多设台案,但……为何全是个头不高的小娘子?!

提起匠人,无论是木匠、铁匠,手艺精湛者,想来总是壮年或年长的汉子,哪能想到一屋子小娘子忙得木屑纷飞。

祝明璃无视他们的惊讶,唤来沉浸于活计中的阿八:“阿八,新制的农具在何处?”

阿八抬头,见一群有老有少的官员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吓了一跳,颤抖地指向拼货区:“那边,马上制好。”

祝明璃便带着崔京兆一行人过去查看。几名学徒正将最后部件装上,拼合完成。

参军忍不住问:“祝娘子,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小娘子们?”难不成是什么世代工匠家破败为奴,还是什么墨家后人遭难没落?才会全数由祝娘子收拢起来,集成能人群体。

祝明璃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有吸引人才系统,只是轻飘飘地逗弄道:“都是济慈院捡回来的。”

换来众人良久的沉默。

沉默后,崔京兆问了一连串农具相关的问题,或由祝明璃解答,或由呆头呆脑的阿八解答,总之是结结实实地回应了他所有疑虑,让他不得不信服这农具的效用。

现在问题来了。崔京兆对随行众人道:“容我与三娘单独商议片刻。”其余人立时识趣回避。

“三娘……”他自认是个坦荡人,此刻面对祝三娘这算不上深交的晚辈,一时却不知如何启齿。

祝明璃却轻笑一声,直截了当:“儿愿献上图样。”

崔京兆一惊,竟如此简单?他道:“此事体大,三娘还须思虑周全。”

祝明璃:“崔京兆,儿敬仰您的为官之道,今日便斗胆直言了。”

“三娘但说无妨。”

“民生疾苦,并不是徒留于纸面上的‘民贵君轻’四字。耕稼之术乃尚农安民之要,光知晓这个理儿不行,需得从技艺实处着手,占侯、农具、灌溉、去蝗、备荒……都要潜心研究。”她非常自然地塞进了“灌溉”一词,神情自若,“既于农事有益,便是于百姓有益。儿自然乐于献图样,且交到崔京兆手中,比交给谁都更放心。”眼下她相识的官员里,唯崔京兆能真正将此事办好,惠泽于民。

崔京兆凝视着她,感慨万千,忽又觉得方才生出不能举荐的惋惜之情,倒像是辱没了祝三娘。

“九流十家”皆重农,但独精于此道,且技术和实践层面论述丰富的少。儒道崔京兆感受到了理论的碰撞,一时心绪澎湃,思绪却格外冷静。

“三娘有何条件?”

祝明璃依旧是恭敬的晚辈模样:“若是能开渠引流,惠及四邻,就再好不过了。日后庄子扩充,也能容纳更多人手。”

“仅此一条?”

“是。”

崔京兆定定看着她,叹道:“三娘啊……”

祝明璃笑着问:“京兆?”

他道:“我于祝翁,也算半个晚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唤我一声伯父便是。”

祝明璃行礼,却并未顺杆攀亲。她从阿八手中接过图样,双手奉予崔京兆。

崔京兆接过,看看天色已不早了,便道:“此行获益良多,需早些回城商议。三娘可要一同回城?”

祝明璃摇摇头,守株待兔一整天太累,她打算在庄上歇一晚。

崔京兆颔首,本想嘱咐她几句,又觉得祝三娘这般聪慧通透,自有主张,未必需要他多言。转念想象她这般自在成长会是何等光景,最终只留一句:“日后若有事,来府中寻我便是。”

祝明璃这回未再推辞,送了他一程,直至一行人影消失在道尽头,才转身回到作坊。

另一边,崔京兆得了图样,众人皆心绪激荡,想着此乃大功一桩,暗自盘算功劳。盘算罢了,脑子也灵醒不少,从方才的震撼中渐渐回过神来。

少尹打马靠近,低声问:“却不知今日所见种种,是有意安排,引我们前来,还是——”

崔京兆蹙眉,从刚才庄子里的纯粹氛围脱离,竟对习惯的官场防备算计感到些许烦腻:“重要吗?”

在绝对的才干与实务面前,如何算计、如何利用,于他而言都已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