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最先用上祝明璃所赠之酒的, 是大将军夫人。

她近日设宴频繁,一是想在长安多联络情谊、铺下路子;二是因孙女正在物色婚事,想挑个妥帖人家, 寻位宽厚婆母。万一将来大将军和她不在了, 娘家无法撑腰, 对方人品须信得过。故借宴请之机, 打听各家内宅风气。

长安如今的宴饮被祝明璃卷得很高,旁人费尽心思,也比不上去岁她那场宴席教人新鲜尽兴。想要自创新菜色,更是听着容易做着难。

正觉烦闷时,祝三娘竟赠来一大箱酒。瓷瓶秀巧, 釉色鲜亮, 瓶身雕着花果纹样,瞧着精致可人, 最合娘子们的喜好。

大将军夫人想到先前尝过的烈酒, 虽饮着痛快,却不宜在女眷宴席用, 便开了一小瓶试味。

未料与所想全然不同, 竟是甘甜清爽、极易入口的酒, 便是年岁尚浅的小娘子也会喜欢。

正品酌间, 孙女过来了。一进屋便大大咧咧道:“祖母又在品什么好饮子, 莫不是石榴浆?”

大将军夫人笑骂:“就你嘴馋。不是果浆,是酒酿。不过倒与西域的葡萄酒不太相似。”说罢便斟了一盏递去。

小娘子好奇接过,一饮而尽, 惊讶地“嗯?”了一声:“这酒竟然一点儿不辣,甜滋滋的,真好喝!祖母是从何处购得的?”又见她身后搁着一整箱, 笑道,“难道是为明日宴席专程去西市采买的?从前怎生未曾听说这般好酒,连瓶身也极美,倒像是东市才有的品味。”

大将军夫人摇头:“不是我买的,是沈府祝娘子送来的。不过你莫要往外说,她不愿让人知晓。”

“祝娘子?”小娘子正是对祝明璃感兴趣的时候。

祝明璃与严七娘合著的那册书,先是在小范围内传阅。长辈千叮万嘱莫要外传,毕竟是托了人情才得到的好物,但架不住小娘子们兴奋,私下与好友偷偷分享,一来二去,京中小娘子们几乎都听过此书之名。

本对日后出嫁心怀忐忑,读了这书后倒踏实不少,想着只要用心学、仔细看,应当不至于过得太差。故而对这位过得风生水起的祝娘子颇为钦慕。

如今听得这酒也是她所赠,那份钦佩便又深了一层:“难怪祝娘子著书时还附了南北市价录,也不知是从哪儿打听来这些稀奇物事。这酒,怕是从陇右道觅得的吧,真是耳目灵通。”

“你近来在读书,该晓得她的本事。在送礼上,你可得好好学,这一箱酒,说价值千金倒也不至于,偏偏就是送到了点上,这可比千金难得。相熟娘子里,没一个能做到她这般地步。你呀,有的学呢。”

小娘子正给自己添酒,闻言端正神色:“是,祖母。”

另一边,收到烈酒的祝源、祝清拆箱,见小妹信中说“……这酒极烈”,当即不服,想开坛尝尝。

却见写下一句紧跟着写道:“二位阿兄莫要偷饮,若将这批酒尝没了,正事便耽搁了。”

两人顿觉毛骨悚然,赶忙将手里的酒放下。也不知小妹如何能猜中他们心思,只得老老实实将酒带往雅集。

论人际交往之广,祝源若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但论结识郁郁不得志官员的数目之多,祝清怎么也能排个前三,大抵是人一不顺,便格外爱琢磨易经占算吧。

信中交代,祝源负责记录诗词,祝清负责记录醉酒后旁人倾吐的实务难事细节。

二人各司其职,因是去喝酒的差事,倒比以往勤快。

祝源提前到了雅集处,提着酒匣寻到主持郎君,直接将酒奉上:“陶兄做东,怎能无美酒相伴?偶得烈酒,望莫嫌弃。”

对方一听“烈酒”便来了兴致,拔塞一闻,醇香扑鼻,不由瞪大眼:“好酒!你是从何得来的?”

祝源神秘莫测地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也只这几坛了,还望陶兄替我瞒着,免得旁人知晓了都来讨要,我可再掏不出了。”

对方顿时觉得他真够义气,拿这般好酒为自己撑场面,对这位好友的信赖又添了几分,当即拍胸道:“好!你我兄弟今日定要畅饮一番。”

严府那边自不必多说,连酒的来头都无须遮掩。众人一品这稀罕酒,便觉是严翁人脉广、弟子满天下,自有门路得好酒,连打听的念头都无。

许是喝惯了低度浊酒,又因冬日温酒盛行,度数更低,中年文士一尝这烈酒,立刻直呼过瘾。

没几杯下肚,皆醺醺然。一醉之下,不免感叹“烈酒浇愁愁更愁”,一盏接一盏饮着,从宴初的惊叹,到各自唏嘘,从年少有志说到中年踌躇。纵是官途顺遂之人,亦有自个儿的烦忧。众人醉意朦胧,在曲水旁枕石而卧,把酒作诗,倒也有几分潇洒不羁名士之风。

严家自要防着这些人喝得太醉,也没放多少瓶进去,又令仆役时刻看顾,故而这群人虽醉,却未醉得糊涂,反觉畅快。不少人提笔赋诗,留下不少诗作。

一场聚会散了,仆役们将写着诗的绢帛、纸张,乃至直接题在石块上的诗词归拢来,送至严七娘处。

严七娘翻阅,这些诗多为抒愁,许多篇都未提及“酒”字。偶有几首带了,却也未点明“长安酒”。

几场宴会下来,只筛选出五首带“长安酒”的——这还是严家奴仆反复在旁提醒“长安酒”三个字的结果。

不过虽然免费文案没有捡到多少,这酒的名声倒是传开了。

严府有好酒,女眷这边也掀起了小范围的风潮。大将军夫人宴席上那低度甘甜的果酒,深得女眷们喜爱。

小娘子们饮至微醺,心情畅快。夫人们略饮几盏,既不上头失态,又不会不过瘾,皆赞这酒妙极,厚着脸皮向大将军夫人讨要。

大将军夫人却为难:“是好友相赠。”

众人一听便知求购无门,颇觉遗憾。

将军夫人孙女见状,心里憋着话。但因家风严谨,并未漏出口风,只是每回宴上总忍不住将话题引到祝娘子身上,旁人笑她:“瞧你,读了她的书,整日‘祝娘子、祝娘子’地念叨。”

她便笑道:“你们难不成还没看那书?既看了,便知书中道理皆非夸夸其谈。再者……不也亲眼见了吗?”

旁人只道:“你去赴了沈府的宴,我们可没去。到底有多好,终究没亲眼见过。”

手里的酒却是一杯接一杯放不下来,将军府小娘子被逗笑了,怀揣秘密,只能努力忍住。

祝源每回出手都不敢太多,跟倒卖赃物似的,只带两三坛,全然不够尽兴。

名声虽未大噪,却让众人心里惦念着。

他瞧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别人旁敲侧击问这酒来历,他总是滑不溜秋地绕开话头,再作出一副为难模样,倒让问的人不好意思起来。借此与主办之人拉近了情谊,在长安文人圈中更吃得开了。

不过对祝源而言,他是真为难。

本以为这是个吃酒的轻省差事,真做起来才知并非如此。为防酒后误事,他不敢多饮,免得舌头一麻,什么话都往外倒,每回只敢浅尝一口便搁盏。

有人劝酒,他也只抿一抿,饮不尽兴,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偏小妹给的酒跟刻意算过一般,数目有定,不够他偷藏一坛在府上彻夜酣醉的。

有人酒量浅,饮这般高度酒易醉,在席间躺得横七竖八,嘴里喃喃感慨。众人被这气氛感染,也生出几分“不为酒醉,为愁醉”的意味。

唯祝源一人格外清醒,挺直脊背坐着,旁人还赞他:“祝兄,怎一个冬日不见,酒量竟进益这般多?莫非在家中偷练,将自个儿灌出来了?”

祝源呵呵一笑,并不答话,心里有苦说不出。

看着这群人,他倒没太多愁绪。虽在官场上爬不上去,却也做到了自身极限,若再进一步,莫说光耀祝家门楣,只怕惹出大祸,得不偿失,还是不搅进去为妥。

如今有小妹相助,阿翁的书卖得红火,名声传开,自己和二弟著书亦得了些许名气,有了银钱,又真切地帮到了学子,比从前快活许多。

偏偏这些心事只能藏在肚里,不能外扬。

见他琢磨,旁人劝道:“唉,莫发愁了,快喝快喝。”

祝源笑道:“这般好酒,还需人劝吗?”

“此言倒是在理,没人劝,我自个儿喝!”

众人哄笑成一团,复又开始谈天。祝源坐了一会儿,见无人留意,佯装醉酒想要去外头透气,实则寻了个空隙,悄悄溜了。

倒非不想参与这雅集,实是行程太满,还得赶赴下一处呢。

唉,人一忙起来,真是连发愁的工夫都没了。

最后一场设在暮间,祝源从马车里抱出剩下的四小坛酒,装入木箱,令仆役自偏门送入。他掐着时辰进去,与雅集主人招呼了一声。

待酒坛被搬出时,正是夕阳最浓之时。黄昏虽美,却最易惹人愁思,几盏烈酒下去,席间三两下便醉倒一片,絮絮叨叨、断断续续地开始随口赋诗。

有人赞叹:“吴兄此句甚妙!”

有人挑刺:“虽妙,但这个字用得……”

也有人就着这诗续作下去。

在场唯一游离于这片愁云外的,便是祝源。他缩在角落里,偷偷拿纸笔记录。

没法子,这是小妹交代的差事。

一首诗作完,确是佳作,但未点“长安酒”三字。祝源惋惜地搁下纸,预备听下一首。

却听下一人一开口,嗓音极耳熟。祝源自角落抬头,发现是个俊美如玉的郎君。

还真是熟人,姬十三郎。

哦哟,他也来了。听说他近来混得风生水起,连自己这等闲人都听过大名,当真是出息。

姬诤随口吟得一首诗,比刚才那首还要妙,才气极盛。

祝源心下感叹,难怪小妹当初会对他倾心,可惜二人终究不是一路人。比如此刻,若小妹在场,纵他诗作得再好,她怕也会当面道一句“未突出‘长安酒’三字,打回重写”。

想到这里,祝源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一笑在一片愁诗声中格外突兀。姬诤转头看来,正好与祝源四目相对,祝源一时有些尴尬。

虽有先前的纠葛,但终究是表亲,多少得顾念情面。

姬诤起身朝这边走来,祝源忙收起记小抄的纸笔,起身迎上,一副风度翩翩、神清气爽的模样,瞧着半点儿愁绪也无。

姬诤有些不解,他从前见祝源,知此人表面散漫,内里实则一直愁绪满怀。

他阻挠三娘与自己,表面是因祝翁遗愿,怕也有瞧不上姬家的意思。祝家日渐式微,偏偏祝源自身无能,三娘需上嫁方能勉强维持门第。

祝源却似未瞧见姬诤神情变化:“十三郎近来才气名动京城啊!”

姬诤轻笑,面容越发温润儒雅:“终究是未入仕之人,不过吟些闲诗、空谈抱负罢了。比不得祝兄在朝为官,为民做事。”

这话实在好笑。祝源那闲职哪谈得上“为民做事”?当年钦点的探花,如今混到这地步,也算是愧对名头了。但祝源全然不理会他话中带刺,因为他确实在做事,只是未走朝堂那条路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寒暄完,祝源便欲绕开他,继续寻个角落偷记诗词。

刚要擦肩,姬诤忽然道:“近日读祝翁的书稿,感触颇深。”

祝源一怔:“是从旁人处借阅的,还是……买的?”他对姬诤得来的路子很是好奇,因小妹说,他与二弟主写的文萃墙和探花心得为书肆引来许多客人,方令阿翁的书得以传扬。

如今姬诤都知道了,他便想,喝不了酒,听听好话爽一下总行吧。

姬诤语气平缓:“从旁人口中听得名声,于是去书肆买的。”说到此处,他目光定在祝源面上。

姬诤听得此书名声时,正是阅览院开张那几日,声势颇大。长安消息稍灵通的文人,多少都有耳闻。姬诤起先并不感兴趣,后听得“祝翁”二字,才前去一观。

一到书肆,见其间手笔,便忍不住浮现三娘的脸。

偏生那掌柜口风紧,怎么也探不出。此书甫一运来便售空,还须凭号预留。姬诤便从购书学子那儿探听,才知此书在国子监风行,名声颇著。

他心绪复杂,谁都知晓国子监的重量。抓住了国子监,也就在长安少年郎中扬名了。

他绕着阅览院踱步,明白这书肆定有作为。一边叹服这间书肆巧思,一边又觉这手法格外熟悉,忍不住想:这书肆是三娘的营生,还是有她在背后出力?照此下去,祝翁定会在学子心中占一席之地,纵不及严翁,也能将自身著述传下去。

听上去多么轻巧。他当初在塞北扬名,吃了多少苦头,食宿盘缠还是向三娘借的。费尽心血才搏得些许名声,到了长安,又得继续攀爬。

而到了三娘这儿,只轻轻一拨,便想出另一条路子。

他问:“那间书肆可是贵府的营生?若是,我有一不情之请。有本书一直未能购得,想托个人情,为我留一册。”

祝源倒不介意,但他在此事上说话也没什么分量,且不愿为姬诤专门去打招呼,含糊道:“此事再看罢,我也难做主。”

姬诤眼睫微颤:“那谁能做主?”

祝源虽不擅官场应酬,于人情交往上却极通透,一见姬诤这般情态,便知他在想什么。唯恐席间那群醉醺醺的文人听去,传出不好听的,将姬诤拉到一旁:“你在想什么?纵使你与三娘缘尽,也当顾念旧日情分,莫再生事了。小妹如今日子安稳,越过越好,你也该早早放下,往前看。”

姬诤苦笑:“祝兄想岔了。我难不成还会坏她名声?你觉得三娘曾看中的,能是如此不堪之人?”

祝源面色稍缓:“是我多虑了。只是爱妹心切,望你体谅。”

姬诤这才换个方向道:“先前三娘让我还银子,我还了一半。她若急需银钱周转书肆营生,我可先去赊借,将另一半还上。”

祝源闻言,心下感叹,道:“长安居,大不易。我知你如今也难,还钱之事莫急,三娘眼下应不愁银钱。”他也不便细说小妹如今营生有多红火,只得含糊带过。

姬诤语气有些别扭:“也是。以三娘的性子,无论嫁与谁,皆能过得好。”

祝源此时倒似缺了心眼般,故意脱口刺道:“嫁给你,怕也不能如眼下这般。”

姬诤被刺得心口一紧,险些维持不住那温润模样,这样子瞧着倒比以前真实讨喜。

祝源一副“咱俩同出一外祖家,我与你说掏心话”的神态,拍拍他肩:“你想,三娘如今嫁入沈府,有更多工夫施展抱负,做实事也有人支持……”

姬诤面色一变,抬眸便欲反驳。

祝源忙止住他话头:“我知你我误会颇深。你以为我拆散你们,是瞧不上你家门第,实则并非如此。阿翁与我皆欣赏你才华,认为你必有作为,但十三郎,你可曾想过,三娘并非只求平淡度日的娘子。”

“有她在,得银钱容易,扬名也容易。”

姬诤指尖一颤,忍不住顺着祝源的话想:若当初娶了三娘,如今是否仍需在雅集上汲汲营营,苦求声名,指望伯乐相中,举荐入仕。可入仕后呢?任一微末小官,既无人脉又无钱财,还不是要处处逢迎?最终能否爬到祝源如今的官阶都难说。

他的思绪被祝源打断:“你才气纵横,日后必能名动天下、官爵加身,可这些都不是三娘的,她也有自己的抱负。三娘多行商贾之事,你官场打点能忍住不用?她多行善事,你又能忍住不拿来做文章,挣个虚名?”

见他面色佯怒,祝源忙道:“官场之事,你我皆知,这些并不可耻。若我有那个本事去挣,怕是也忍不住拖累小妹。”

祝源起初也不懂阿翁深意,只是愚孝追随。对姬十三郎,也确实带着偏见,如今想来,只能说是“有缘无分”,不合适。他轻叹:“十三郎,我相信以你的才华与手腕,能走得很远、更高,锋芒毕露。”

他往后稍退半步,夕阳余晖全数洒在姬诤身上,只在自己周身投下一片暗影。他真心实意地问:“但‘锋芒毕露’的娘子站在你身后,她又能分得几分光?放下罢,莫再想了。”

说罢,自姬诤身侧擦肩而过。若在从前,还会因这般情境生些感叹,如今却是半点儿心情也无了。忙着去记诗,若空手而归,都不敢想小妹的表情。

留下姬诤一人背对夕阳,孑然而立良久,终是低低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