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阿青与酒肆掌柜谈妥脆皮五花肉的供货事宜后, 双方合作更进一步。如今祝明璃想请掌柜预留客位,对方哪有不应,努力想要维系这条人脉。

马球队要和解, 她便想着既然要选个地儿宴饮, 肥水不流外人田, 也让这群小郎君到那酒肆一聚吧。

他们互殴这事, 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也能说得颇严重。但因祝明璃早先给各府娘子去了信,沈绩也在同僚间铺垫了风声,此时再想借沈令衡发作,指责各家管教无方, 反倒显得小肚鸡肠了。

沈府既愿说和, 众人也乐得顺台阶下,不论孩子情愿与否, 都先替他们应了邀约。

国子监那边, 沈令文的人气愈发高涨。尤其旬休将近,同窗纷纷问他是否会参与下一场研讨。他自然答是, 不过再出几次风头, 便该将这主持之责让与他人了。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

他谦逊道:“我不过因出身将门, 自幼耳闻粮草之事, 方能略说一二。”实则他从未与长辈谈这些,全赖叔母一手扶持,只是眼下将叔母点明, 反倒不妥。

众人皆赞他谦和,他愈发不自在:“这些时日多蒙各位鼓励,我方于实务上添了些信心, 也多亏当日研讨会上诸位不嫌,容我妄言。既然大家愿与我切磋学问,不如下学后一同小聚?”

众人心下感慨,不到一年光景,沈令文真是大变样。

从前他虽文章好,却总带着病气与沉郁,连师长亦不看好他前程。这般身子骨,纵有才华,恐也难在官场久撑。可自去岁起,他渐渐变了,带饭食与同窗分享,在课业上结交朋友,郁气渐消,精神头足了,连学问都更上层楼。

如今已是国子监里小有名气的学子,也不知是得了什么际遇。

众人既有心交好,他做东相邀,哪有不应的,皆笑道:“好!下学后也不能总呆在书肆里。”

有人打趣:“还不是因你将今日新出的书都借阅完了,才愿意松快松快。”

又问:“那下学后往何处聚?”

沈令文报出与祝明璃合作的那间酒肆名号。这下大家都愣了,那酒肆自去岁推出暖锅后,生意一直红火,一位难求。

有人提醒:“今日下学即去,未必有位。”

沈令文想起叔母说“随时能去,已安排妥当”,便道:“我已提前订下,无须担心。”众人心下暗叹他做事周到,难怪于实务策论上那般细致,又觉他出手大方,竟能订到这处的席面,果然值得深交。

沈令文只能厚颜认下他们的赞许目光,心想叔母用心良苦,如此刻意关照,他定要争气,日后报答。

却不知祝明璃根本没想那么多,全是顺手的事,沈令衡也得到了相同的待遇。

沈令衡队友们无论心里是否还憋着气,一到酒肆门前,火气便先消了三分。无论如何,今日在此绝不能动手,免得砸了碗碟、糟蹋了酒菜。这般好的席面,可不能浪费。

一群人被引至后院一处宽敞的雅间,显然是酒肆最好的几间之一。地方宽阔,还带个露天小院,可在院中炙肉。

众人到齐后,沈令衡才现身,大家一瞧,皆有些惊讶。

他面上伤已好了七八成,肿眼消了,只余些青痕。明明面上带伤,一身马球服却衬得他面如冠玉,肩宽腰窄、手长腿直,利落飒爽。往院中走来,与从前气场迥然不同,直教人挪不开眼。

众人看着他,顿时觉得自己穿得太敷衍。

见大家面面相觑,沈令衡一字一句道:“今日邀诸位至此,是想将前事说开,望各位——”

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跟背书一样,实在古怪。

沈令衡演不下去了,恢复平日模样,只是脸上少了些跋扈,添了几分别扭:“罢了,今日是叔母想让我与大家说和,特意在此设宴。你们……也都老实些,有什么过节,过了今日再说。”

众人一头雾水,却抓住了关键词:“祝娘子设的席?”

心下顿时有些酸溜溜,同样打架,自己回去被爹娘好一顿训斥。到了沈令衡这儿,人家叔母竟大手笔请全队吃席,就为让他日后好过些。这小子哪修来的福分?

沈令衡看不懂他们复杂的神色,只拧眉撇嘴,胸膛一挺:“我叔母百忙之中还要操持此事,你们都安生些,莫要裹乱!”一副谁惹事就咬谁的架势。

众人腹诽:最不安生的不就是你吗?

不过听闻祝娘子要来,众人倒是收敛孩子气,显得稳重了些。

祝明璃与沈令衡前后脚到。

本想同乘一车,沈令衡坚决不肯,称自己年岁已至不合适,祝明璃只好放他去骑马。不过因反复叮嘱他“莫扯到背上伤口”,沈令衡只能慢悠悠骑着,只比祝明璃先到一会儿。

他刚“恐吓”完众人,祝明璃便到了。她今日穿着利落,与那些踏青观球的娘子相仿,不似平日那般持重,教人觉得亲近。

众人见她,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行礼:“祝娘子。”

祝明璃含笑摆手:“都坐,莫拘礼。”

未至席前,先对候在门口的酒家保道:“可以摆宴了。”这才转向众人:“今日设宴,是想让诸位化去嫌隙,日后更默契。你们这般年纪,打打闹闹是常事,少年意气,哪有隔夜仇?打马球本就热血,有些冲撞在所难免。”

见一个个老实听着,她轻笑:“想必回去都挨了训吧?令衡也被他三叔请了家法,背上挨了鞭,几日下不来床。”

沈令衡震惊瞪大眼:“叔母!”糗事往外说,可不是她的性子。

但此话一出,席间气氛便轻松了些。有人见沈令衡这副窘态,几日前的那股气也就过去了。将门家法之严人人知晓,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怕是整夜难眠,颇为同情。

祝明璃接着道:“我知晓令衡打马球时不太顾及队友,我行我素惯了,但也望大家体谅一二,他自幼未有可以玩闹的同辈,只能慢慢学。不过既有缘做队友,还望互相体谅、彼此扶正,方能走得长远。”

众人连忙起身:“祝娘子说得极是。”

祝明璃转向沈令衡:“你起身,让大家瞧瞧新队服。”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沈令衡今日穿这身,在铜镜前照了许久,甚是满意。此刻被盯着,却一点儿傲然也没有,反倒不自在。

祝明璃道:“此乃我为你们准备的队服,这一身在球场上醒目,纵使策马疾驰也易辨认,且穿同一色,也显得齐心。盼你们经此一事,日后更能同心协力。”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祝娘子做得何止是笑脸?

走到这一步,纵使沈令衡日后继续踩在他们头上,也忍忍便是了。

祝明璃又道:“诸位的身量我不清楚,裁衣总须合体,所以我只备了这吸汗透气的料子。人多,马车带不来,还得各位宴后往靖安坊去一趟。自南坊门进,西行第一间布帛肆便是,若不嫌弃,便让肆中绣娘为各位裁衣,省得拿回府上裁出来不一样,这般到了球场上,也好整齐划一,精神抖擞。”

“怎好意思让娘子破费?!”众人赧然,忽然觉得往日那点意气之争的他们,过于小气。

祝明璃层层推进,打出一记绝杀:“此番也是为令衡。从前他总习惯将人推开,独来独往,如今,我希望他能借此事,交到几个真朋友。”

话说得诚挚,众人皆动容。沈令衡这才全然明白她的苦心,心下复杂,脑中尽是那日演武场她的话语。暗想,纵是为了叔母,也得改改这狗脾气,敞开心扉,与人相处……他做得到。

祝明璃目光扫一圈,明白火候到位了。见行菜者至,她还有事要忙,便道:“有我在,你们不自在。慢慢用罢。”

众人愈发愧疚,起身行礼相送:“祝娘子。”

祝明璃摆摆手,径自走了。

刚出酒肆欲登车,便见沈令文领着一群同窗郎君往这边来。见到她,讶然道:“叔母怎在此?”

祝明璃道:“有些事。”见他走近,低声补了一句,“记得点他们的特色菜,脆皮五花炙肉。”

沈令文一怔,旋即会意,想来这又与叔母的食肆营生有关,连忙应下。

他与同窗入内,特地向掌柜点了这道菜,却不知这脆皮五花肉一上新便极火爆,平日须提前数日预订。但既是供货的东家亲自打了招呼,掌柜哪会吝啬,硬是匀了两条出来,一条送去沈令衡那院,一条送到沈令文这边。

沈令衡那边早已开席,酒肆菜色一向出色,几人饮着低度数温酒,只图个气氛,主要心思还在吃食上。

肚子填饱了,什么气都消了。有人想与沈令衡搭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叹道:“你叔母待你当真极好。”

沈令衡深以为然,低声道:“是。”

其余人松了口气:“你心里明白就好。我记得去岁提起你叔母治家,你还不大乐意……”

沈令衡忙制止:“旧事何必再提。”他不愿回想,甚至恨不得回去教训当初那个一身倔脾气的自己。转念又想,在叔母眼中,如今的自己与从前怕也无甚分别,不禁有些难过。

他放下筷子:“我从前的确是个混账,如今或许仍是,但我会改。”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以沈令衡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已极难得。众人见他神色怅然,也想起当日自己口不择言之处,长揖一礼:“我们也口无遮拦,戳了你痛处。你若介意,便抽我们一鞭子罢,往后绝不再提。”

面对他们真心实意的道歉,沈令衡一愣,想到叔母说,服软并非丢脸之事,他也起身,别别扭扭回了个礼,道:“抽鞭子便免了,真疼。我背上伤还没好全。”

众人连忙关心道:“我府上有上好的伤药,你若不介意,拿回去试一试。”

“我府上也有,很有效。”

七嘴八舌的,有人问:“你叔母说你伤了背,那后日的球赛?”

沈令衡道:“自然要上,只是不及从前灵便。正好也免得我再独闯蛮干,我们得商量个新战术。”这伤,倒成了他融入队伍的契机。

见他如此,众人很是心软。

有人道:“令衡,你球技卓绝,天赋极高,但球赛非一人便可,若配合好了,进球只会更多。往后咱们有商有量,误会少了,配合就更好。你准头好,我们甘愿在前为你扫清障碍,将射球交予你。你全心负责这一击,咱们胜算定然大增。”

原来不是不愿在别人的锋芒之下,只是情谊不够深,没有心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罢了。

沈令衡没想到叔母的点拨竟这么有用,往后要更听叔母的话才好。

气氛融洽,众人热闹商量战术时,脆皮五花炙肉端了上来。

众人一看,炙得油亮焦脆,香气扑鼻。细观肉质,不似羊肉或寻常猪肉,莫不是那腥臊的豚肉?一时竟无人敢动筷。

其中一位郎君阿耶在北衙任职,从沈绩那儿得了食谱,家中厨娘反复试做,却总去不掉腥膻,完全不是阿耶所说的“异香扑鼻、永生难忘”。他道:“这吃食我府上近日常做,闻到那味儿便想作呕,我这碟便不动了。”

本就分量不多,人均只得四五片。行菜者便将他那份匀给旁人,其他人本有些犹豫,但既是特色菜,总得尝尝。

不料这一入口,眼都快瞪出来了。

世上竟有这般美味的肉,毫无腥气,油脂在口中迸开,纯粹的肉香令人通体舒泰,心情都上了一个台阶,只觉今日真是顺遂。连吃几片后,对着最后一片竟有些不舍。

再看那位说府上常做的队友,奇道:“你家里平日竟吃这等好东西,你还嫌难吃?!”

对方一脸茫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

同样一幕也发生在沈令文那席,只是他那桌无人犹豫,一上来便动筷,随即震惊不已。这酒肆竟藏着这般美味,难怪一位难求,连大堂角落都坐满了人。想着一碟不过瘾,问行菜者能否再上,却得知须提前数日预订,且未必有能订到,众人心下咋舌,暗忖沈令文面子竟这般大。

马球队这边宴罢,有人归家后仍对那炙肉念念不忘,将滋味描绘得天花乱坠,惹得家人心痒难耐。待亲往酒肆,才知一肉难求。

于是风声便在长安迅速传开,酒肆热度又攀新高。

待到北衙那群尝过沈府脆皮五花肉,连做梦都惦记滋味的将官们旬休出来,才发觉自己不过关了十日,竟又落后长安风潮一步——他们心心念念的脆皮五花肉,如今已是人人皆知、却难求一碟的珍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