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清明节本就热闹, 没什么伤感氛围,一家人若能聚在一起,更是件乐事。

所以祝家两兄弟见到沈府马车过来, 着实欢欣。

车一停稳, 仆役们便开始搬运礼物, 有些是送给祝家侄子侄女的节礼, 有些是准备捎往洛阳本家的。

一箱箱、一盒盒往里抬,祝源与祝清惊讶不已,受之有愧:“小妹,你来就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这般客气, 倒让我们这两个做兄长的惭愧了。”

祝明璃对于送礼的说辞已练得娴熟, 若是寻常客套推脱,她定要假模假样劝一番, 但面对两位兄长, 她便不绕弯子,直白道:“这些礼物不算贵重, 值不了太多钱。”

譬如给洛阳小辈们的, 多是铺子里的东西, 文创、书册、与严七娘合著的书, 再有就是些长安时兴的风物, 针织佩囊、胡风布料少不了,等他们真来游学时,穿着长安的新花样来, 才不至格格不入。

这些不过是些体贴心意罢了,至于送给本家长辈们的,也都是长安易得的寻常礼, 情意到了就好,并未破费。

话虽如此,在两位靠死俸禄过活的兄长听来,这口气可谓阔绰。

两人站在财大气粗的小妹面前,愈发“卑微”。

祝明璃见状,一眼看穿他们心思,无奈道:“大兄、二兄,你们如今写稿编书的润笔,我可没少结。虽比不得那些皇亲贵戚、世家大族,但在长安同品级的官宦人家里,已算不错了。”至少能靠本事才华挣钱,长安多的是如姬十三郎那般有才却无门路的人呢。

这话听着太耳熟,两人生怕小妹下一刻又要开始鞭策,连忙接道:“小妹说得是!多亏小妹相帮,如今我和二弟写稿编书可用心了,平日连喝酒应酬都少了,即便赴宴也多是为了记稿……”

好好的团聚气氛,一时竟像成了下属汇报工作。祝明璃无奈一笑:“两位阿兄何至于这般紧张?”

她微微蹙眉苦笑的模样,是少见的鲜活灵动。

祝源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跟在他们身后、脆生生喊着“阿兄”的小妹。

心头正软,却见祝明璃从车中取出厚厚一摞手册。

那眼熟的封面,不正是他们寄去的手稿么?

两人神色瞬间僵住,现在明白了,原来小妹的笑比不笑还慑人。

祝明璃解释道:“既然来了,省得再送来送去麻烦。我边看边与你们说说修改之处,当面讲清楚,改起来也快。定稿后便可赶紧送往印坊加紧雕版,早日售卖。”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两人也不多挣扎,引着祝明璃进了正堂。

祝府一众人等已在此等候。此番洛阳本家来的是位大管事,虽为仆役,但因数十年操持本家事务,颇有地位,祝家并未将他视作寻常下人。祝源幼时在本家住过几年,正是这位大管事照看着,故而对他格外敬重,视若半位长辈。

祝明璃见这位大管事鬓发已半白,身子骨却还硬朗,有一种能人的气场,便知他的水平,面上挂上客套笑容。

大管事向她行礼:“三娘子。”

祝明璃笑着颔首,将带来的礼单交给大管事。上头清清楚楚列明,哪些礼物是给洛阳本家哪房的,哪房又分别给谁,条理分明。

大管事接过一看,略感讶异地抬眉,再看祝明璃时眼神已不同。

他掌事多年,深知从办事条理便能窥见一个人是否干练。眼前这位三娘子,显然不是祝家这两位温吞散漫的郎君可比,怕是京城祝家真正的主心骨。

他神色郑重起来,先谢过祝明璃,又道:“娘子,洛阳府上也备了礼来,礼单先前已交由祝府管家。”他解释道,“没承想您会亲自过来。”

一旁的大嫂王音娘便招呼道:“小妹是个周全人,这场合自然是要到的。”递了个眼色,身旁管家便将礼单交给了祝明璃身后的婢子。

祝明璃顺势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这次清明节的节礼我也一并捎来了,是给大嫂二嫂、侄子侄女们的一些小玩意儿,都是长安城时兴的,不值什么钱,莫要推辞。”

这妹妹做事可谓妥帖至极,王音娘出身太原王氏,自小见识过不少交际手腕,可面对这位小妹,仍觉她本事不凡,灵活又真诚,与那些照本宣科的应酬不同。

她轻握祝明璃的手:“每次来都让你破费。”忍不住在心中想,幸而这次送往沈府的节礼够分量,想来不至失礼。

祝明璃留心观察大嫂此番安排,至少在收礼回礼上毫无疏漏,考虑周详;并未因洛阳只派了个大管事来便轻慢;小辈们也都提早到场,规规矩矩向她这位姑母行礼。

其中有个约莫十岁的侄女,正好奇地望着她。

大嫂解释道:“小妹莫怪。这孩子读了小妹和严府七娘子合著的书后,对她的姑母好奇得紧。”

祝明璃写那书时,理由是给祝家女眷看的,自然两家女眷都得了一些。

不必祝源提醒,王音娘对这位能干的小妹本就佩服,早交代府上女眷都该读读、学学。便是二房那位性子温柔内敛的弟媳,她也会多提点。那弟媳没什么主见,自己说什么便是什么,也老老实实让孩子们跟着读。

总的来说,祝家人丁虽比沈家多,却也和睦省心,这也是祝明璃愿意与娘家合作的原因。若是一团乱麻,她便是再念亲情,也未必有那份心力去理。

大管事舟车劳顿,此刻人既已到齐,彼此简单寒暄过,王音娘便让这位年事已高的管事先去客院休息整顿。

大管事告辞离去,留下他们在此说话。

大房几个小辈随了祝源的性子,活泼开朗,很快便围着祝明璃来讨教书中的疑惑。

祝明璃十分亲和,耐心解答。

虽则王音娘早先已按自己的见解给孩子们讲过一遍,此刻听祝明璃道来,却是另一番简切利落的思路,连她自己亦觉得颇有启发。

她心下不由思忖,当初族中许多人不看好她嫁入渐显颓势的祝家,可如今看来,自己活得自在不说,祝家也未必没有转机,至少有这位小妹在,不愁扶不起。

当年她择婿,本是看中祝翁的人品学问,料想其对后代教养必定严格,加之祝家郎君生得俊朗,这才嫁了过来。

谁知这“宝”还真押中了——只是并非押在她的夫君或二房身上,而是押在了祝翁亲手带大的孙女,祝家三娘身上。

正堂中,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颇为热闹。

祝明璃顺势邀王音娘加入叙话,问起她打理祝家铺子的心得,实则是想探探王音娘的虚实。

王音娘不疑有他,坦然与祝明璃交谈起来。

仅从眼下这番对答看,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确透着世家大族教养出的闺秀风范,于持家营生上并不含糊。

自然,若与真正行商的娘子相比,在营商谋划、贯通市情方面,她或许不如她们思绪活络。但能将铺子管得妥当,使进项源源不断,足以养活两位只领死俸禄、祖业不丰的郎君并一大家人,已是颇为难得了。

所以祝明璃认为,王音娘初步考核过关。

又说了一阵话,便到了用午食的时辰,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地用了顿饭后,祝明璃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闺房小憩。

她虽然不常居府内,但因祝家看重这位三娘,王音娘一直吩咐人将她房间仔细洒扫。

如今春日渐暖,被褥也都换成了合宜的厚度。

昨夜沈府那边递来口信说祝明璃要回娘家,王音娘便连熏香都早早备好点上,以防她忽然到府。

这般细致周到,足见用心。

祝明璃小睡了会儿,醒来后神思清明许多,复往正堂去。

此时大管事也已整顿完毕,特来细细禀报本家的情况,说得极为详尽。

等他禀报完准备退下时,祝明璃唤住了他,询问他洛阳售货的具体情形。

大管事恭谨回道:“小的此次来长安,也是想向娘子禀报此事。先前娘子送来的货品未到洛阳时,城中已有商队归来,提早贩卖‘玉汤银丝’,扬言是长安最时兴的吃食。因而娘子这批货一到铺中,顺着这股风气,很快便售罄了。洛阳人爱追新尚奇,又听闻是长安来的,更视作风尚。小的动身时,铺中存货早已卖空。此番前来,也是替主家问询娘子,后续当如何安排?”

先前祝明璃往洛阳本家寄信时,并未直接寄给郎主,而是托给了当家主母。因为她认为,这般“小生意”若直接和府上郎君对话,恐被看轻。

不过因为昔日祝明璃曾随祝翁在本家住过一段时日,那边对她颇为熟悉,因而她的来信颇受重视,并未因事小而不为,很快便在本家糕肆中腾出一角,按她信中所嘱,挂出“长安时新”招牌以及沈令仪画的宣传画等,售卖此物,销路果然极好。

祝明璃当时信中只言“探路”,未提分成或是酬劳。按常理来说,售货所得一般尽归本家,算作帮忙的谢礼。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京中祝三娘怕是有心经营这些,若长久做下去,定有赚头。

她既说是“探路”,便不会只卖这一样,应当还有其余新奇货物。长安与洛阳相隔甚远,若无可靠之人代为经营,终究鞭长莫及,既是本家亲眷,想来也愿与自家搭伙。

只要头脑清醒,便该明白其中关节。洛阳祝家想,祝明璃既然未提分成,也可以看作是留有余地,容他们斟酌。

于是本家便趁大管事上京之便,让他来探探口风。若祝三娘果真有深意,想做的是这类新奇的、只需本家帮忙看顾销售的营生,那边自是乐意。

横竖是自家人,分成皆可商谈,即便不为牟利,单为与京中这一支维系情谊也是好的。毕竟祝三娘嫁入沈府是高嫁,日后保不齐有需互通照应之处。

两家书信往来不多,字数亦有限,可这隔空的心思已转了几转。

祝明璃听大管事如此说,便猜到了那头的意思,于是开始旁敲侧击,从大管事口中套问细节。

她先了解那边主事人的情形与想法,又细细问了铺面状况。

眼下已经试探了市场,知道洛阳跟风快、客源足、消费力强,确实是设分号的良地,那么店肆选址、管理模式、人手安排、字号经营等,便需一一细商。

洛阳本家那边,也不能再是“随意腾个位卖卖货”那般简单了。

既然本家派大管事前来,显然是信任他的能力,祝明璃便决定直接与他商议。

其实她在年节寄货去卖时,就已开始思量设分号之事,不时写下些章程条理,如今早已理顺。

她一面说,一面将所拟条目交予大管事细看,免得他记不周全;同时也要给洛阳本家去信,将这些事一一敲定。

先前“探路”所得的进项,无论本家是要推辞交还,还是留下作酬劳,她都不计较。但往后既然是正经合作,出了多少货,便该回多少利,账目必须清楚,万不可有疏漏。

头一家设在洛阳的分号,仍先从食品做起,打出名气后,书册、报刊、针织品等皆可发往此处,形成集存货、中转、交易于一体的货栈。

若运气好,生意做大,再以洛阳向外辐射,一层层铺展开去,方能保结构清晰、条理不乱。

因而从第一步起便需极细致,把前路铺稳了,往后才走得顺。

祝明璃与大管事商议时并未避人,因而方才他禀报时在场的祝大祝二、王音娘此刻也都在旁听着。

祝大对数目算术不算擅长,听得有些晕眩。祝二虽然在行,却又听不出话中机锋、暗示往来与经商门道。

唯有自幼在家便接触这些、嫁入祝家后又一手打理所有产业的大嫂王音娘,听得真切明白。

她坐在一旁,不时插几句话,或缓和气氛,或帮祝明璃推一把、套些话。

待到祝明璃定下合作意向,开始商议具体选址时,王音娘更是听得专注,不时点头。

她于此道也算有经验,当初为祝明璃准备嫁妆,书肆那间铺子便是她挑的。她看准那地段邻近学馆与国子监,握在手中不愁客流,无需费心经营亦有稳定进项,无论祝明璃嫁过去是什么态度,都能托个底。

此时听祝明璃细问洛阳情形、斟酌选址,她时而出言附和,时而补充一问,气氛倒也融洽。

直到祝源祝清听得眼神发直时,这边才将初步事宜议定。

自然不能单凭大管事回去传话便作数,还须双方书信往复,细加商榷,最终落定章程——至少也得半年光景。

祝明璃并不着急,因为这半年内,她肯定已经将长安的产业整合了。到时候长安分号设下,正好和这边对接,正是水到渠成,刚好卡上时间点。

初步商量完,见大管事面露倦色,祝明璃便道:“既如此,还是要劳烦大管事回去后,代我与那边娘子细商,再定具体章程。”

大管事连称“不敢”,随即告退,回房整理记下事项,以便归去后细致禀报。

祝明璃不在意听得晕乎乎的阿兄们,而是看向大嫂王音娘:“大嫂觉得,我方才与大管事所言如何?”

在王音娘心中,这位小妹向来踏实可靠、待人真诚,方才商议时亦未避人,如今语气坦荡,她便也实实在在地答道:“小妹这番谋划确实精妙。你在长安已做得这般好,到了洛阳必能更展所长。你嫁入沈府不足一年,便有如此光景,我当真佩服。”

她稍顿,又道:“洛阳设店肆,宁可多费些时日,也要把条理顺当,以免日后牵扯出麻烦。这点你想得很周全。”虽然没有建议,只是肯定了祝明璃的思虑,但话中未见半点虚饰客套,确实是真心觉得她筹划细致。

见她答得直爽,不似世家闺秀惯常圆滑做派,祝明璃也觉这位大嫂是可交之人。

于是她又问:“大嫂觉得,若要在洛阳定下店肆,半年可够?”

王音娘在行商上算不上有天份,但自幼历练,如今又经实务磨炼,不缺见识,略一沉吟便答:“依我看,应当够了。”

祝明璃接着问道:“那若我还想在北都设下,一年光景可否?”

王音娘微怔:“嗯?”

祝明璃含笑道:“方才大嫂也听见我与大管事的谈话了。若你觉得这番谋划可行,我亦想在北都设下铺面。只是北都并无第二个‘洛阳祝家’,我在彼处唯一的亲人,便是大嫂你了。若大嫂有意合伙做买卖,我们尽可细商;若觉不便,也但说无妨,我绝不介意,更不会伤了我们的情分。”

长安、洛阳毫无疑问乃当世第一第二城,而排第三的,便是太原了。太原是高祖起兵地,如今称北都,与西京长安、东京洛阳构成"天王三京",是政治、军事、经济要地。

从这里铺设商业路线出去,可以辐射整个河东地区,和在洛阳设分号同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