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祝源的朋友们与他性情相投, 都比较散漫,所以并未约定具体时辰,只说“得闲便去”。

这日祝源提前下值, 吃完酒, 几人顺道就往书肆溜达过来了。

他先前并未在友人面前多提书肆的事, 关于为祝翁印书、展示手稿等等, 也只是随口带过两句。

友人们有些好奇,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这日几人从前店进去,见分区明晰,货架齐整,很是有趣。

又见写着祝翁新到书的木牌, 便过去瞧了一眼, 心中不免唏嘘感叹。

祝翁仙逝后,仍有人愿将他的著作刊印流传、售卖, 这是许多文人求之不得的事。有后代肯如此用心, 世上能做到这般的,实在不多。

按寻常书肆的规矩, 须得买了书才能翻阅。既然是祝源邀他们来的, 几人便想, 也该买一本以示支持。

不料手刚碰到书脊, 掌柜便出声道:“诸位郎君见谅, 这是最后一册,已有人预留了。若是感兴趣,不妨先翻阅瞧瞧。若要购置, 还需预定,小店好尽快加印。”

他们倒不觉得被冒犯,只是震惊, 不花钱竟也能看书?

掌柜顺势将书肆的规矩介绍了一遍,权当不认识站在一旁的祝源。

几人确实惊讶。因平日与祝源闲聊,多涉诗词歌赋,罕有这般落到实处细说经营的,故而听了颇感慨。

有人拍拍祝源肩膀道:“能做到这般,惠及诸多学子,实属豁达,先前竟未听你提过。”

祝源连连摆手:“都是家中小妹在操持。”

友人又在架前晃悠片刻,这才想起正事:“对了,你不是说要带我们看手稿?”

祝源忙引他们入后院,一进后院,便见到那面文萃墙。

他们在长安走动,也曾隐隐约约听过这东西,却头一回亲眼见到,竟真有一墙贴满纸张、写满字迹。

几人虽然算见多识广,却也是初次见识“报刊”的形式。

站在墙前细看,目光一扫,便瞥见最新的诗作,惊喜道:“咦,这首莫非是王十二郎的那首诗?”

诗词传播,向来多靠口口相传,即便写在纸上,也不能像撒传单般四处派发。

除非是顶尖诗人,一有新作便全城争诵,寻常略有才气的,难有此等待遇。毕竟是繁华盛世,诗人辈出,天赋绝佳者比比皆是。

祝清的友人来此,多是为看实务板块或策论,他们几人却在此流连,对着诗作细品。

身后那两间阅览室虽不算大,却能坐许多人,这数目已不算少。

平常雅集,虽文士不少,却少有学子参与,毕竟他们课业忙。

有他们在,墙上的诗很快便能在年轻人中传开。

有人问:“诗要如何评判,方能登上此墙?”

几人耐下心来读了几首,发现确实都是佳作,比如其中一首写山中古寺的,便叫人眼前一亮,禅意隽永,诗中提及美酒处,甚至勾得人馋虫微动。

他们又接着问祝源:“这些诗稿,都是谁搜罗来的?”

自然是祝源一家家诗会、一场场雅集跑下来的,只是他不好透露,含糊应道:“不过是各处留心罢了,好了好了,不是要看手稿么?走,我带你们去。”几句话岔开话题,引着友人继续往后走。

友人口中却还在念叨:“你方才说的文萃报,便是墙上这些抄录下来的?倒是有趣。”

更有人反复品味刚才那首诗,越品越觉禅意悠远,忍不住又问:“诗里说的那座山中古寺,究竟在何处?”

文萃报向来是一上架便售空,这回却不同。祝明璃将所有人手,连沈府的书僮都召集起来加紧抄录,故而这一期数量极大。

祝源也得了示意,可赠每位友人一份,他便大方道:“那上面有写,你们若是没看够,我可将抄录卷送你们。”又压低声音,掩口道,“可莫告诉旁人,这报抢手得很,我也是仗着这层身份,才硬挤出几份。”眉目间颇有几分得意。

友人们立刻应道:“明白,都明白。”

心下却感慨,祝源曾沾其祖父的光,如今又靠他小妹沾光,人之机缘,真是玄妙难言。

感叹完后,视线一扫,后院本不算大,哪有什么“长廊”?

正疑惑,却见祝源从后院大门出去,对着他们招手。

几人不解地跟出去,便见斜对面一座宅门宽阔,颇为雅致的宅院,顿时更困惑了。

何时民宅也能辟作铺面?难道是办雅集、诗会的所在?

待走进去,才发现与想象全然不同。

宅内屋舍修得极多,沿院墙一圈圈展开,俨然自成天地。

祝源熟门熟路地领他们往阅览院去,介绍道:“这些屋舍,便是学子借书阅览处。”

几人这才意识到,这竟真是书肆的一部分!这么大一座宅子,难不成有这许多学子在此苦读?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怀着疑惑,几人随祝源往左走去。

要进长廊,先得经过文创区。

这一进去,便傻了眼,里头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玩意儿。

那些薄册在书肆卖有些奇怪,更似趣味读物或拓展阅读,故而专门设了一架陈列。

文创区因人流量增加,花样也越发多了,原先就已填得满满当当,如今更添了好几张圆桌矮柜,在中间堆出展台般的格局,颇有几分后世大型文创趣玩店的氛围。

除了文具、盲盒等小物,自打布帛肆开张,这边也跟着上了一些小巧的手工艺品,比如幞头、绣囊、扇子等等,皆紧扣时令主题,新奇又应景。

即便还是白日,里头也早早掌了灯。

暖融融的灯笼光洒下来,映得那些货品更显诱人。虽说多是年轻人喜好的物件,可架不住这群中年文士也从未见过这般五花八门的物品,一进来便迷了眼。

祝源还算好,毕竟如今也算见过世面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到了长廊门口回头一看,竟无一人跟上,全愣在那儿了。

年轻人痴迷的盲盒,他们不感兴趣,但有些东西却是共通的。比如追星,百年前的诗人,年轻人喜欢,他们也喜欢。

此处不仅有那位诗人的诗词主题文创,还有与之相配的鞶囊、折扇、绣品,满是文气,陈列在沿墙的货架上。

中间那些矮柜上的玩意儿更是富有趣味。祝明璃发觉,即便众人各有所好,但时人有一处共同的爱好,便是美食。

因而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物,角子模样的镇纸、煎饼样式的坐垫、水果挂坠,甚至还有机关小盒,外观是暖锅,拧开却能贮墨条,栩栩如生。

几人想着家中小辈会喜欢,又见标价分明,多是便宜小物,便琢磨着顺手买几件。

手刚伸出,才想起此行的正事,不免讪讪。

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几人朝祝源挥挥手,示意他稍候,就在这儿挑选起来。

一挑却有些停不下来了,这个价格合适,那个介绍得有趣,另一个造型别致,还有一个恰是心头所好,这个或许送给娘子不错……就这么一路看、一路选,挪不开眼。

这还是购物欲相对淡泊的中年文士,若是家中晚辈来,怕是根本挪不动腿。

挑挑选选中,几人又被那一架薄册吸引。这般花哨的铺面卖书,总让人觉得不正经,可走近一看,却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卖的竟都是冷本好书!

如今有祝源、祝清新写的稿子打底,加上祝明璃从严七娘那儿得来的资料,整合出的抄本源源不断上新,故而这边薄册一直不少。

待日后祝清邀约的友人开始供稿,品类只会更丰富。

比如此刻他们一眼瞥见的,便是主题新颖的实用书:如何美化文章、如何用典……这对真有文采的人自是信手拈来,可像偏重实务的人,于文章一道不甚擅长,这类辅导书便正是所需。

这里的书虽不像书肆那般可借阅,却可以翻阅目录。目录版式层次分明、递进有序,与当下常见的迥然不同,一眼便觉清爽。

每个小标题都足够吸引人,叫人忍不住想知道里头究竟写了什么。即便他们很擅此道,看了仍觉心痒。

祝源那边已折返回来催促。

他倒是很理解,若不是自己也是这种容易分心拖沓的人,他们又怎会成为友人?

他过来一催,几人才恍然:“啊,对,今日正事是看手稿。”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手里东西太多,一时不知该抱着还是放回去。

还是祝源熟门熟路,往他们身后一指。几人回头,便见那种轻便又不怕磨损的竹编提篮,连忙挎上。

“走走走,看长廊去。”祝源道。

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友人眼中很是罕见,几人脸上皆露出笑意。

可一进长廊,便谁也笑不出来了。

此间布置,堪称费尽心思。

祝明璃虽然没有办过展,却去过不少书法展、画展,深知要点。这长廊便模仿布置,手稿、书法、旧物,错落有致,皆具纪念意义。

但凡走入,便忍不住要从头细看。布局又极巧妙,娓娓道来祝翁一生,其思想、理念、践行之道……

友人先前听祝源提及时,脑海中至多想象出“书肆店里摆架子放手稿”的模样,虽能让买书人看见,却总觉得有些掉价,不够庄重。

可亲眼见到这一幕,方知自己真是想偏了,长安城里,怕是找不出比这更严肃、更认真的展现方式了。

凡由此经过、看过的人,必定会记住祝翁。

因此前店他的书只剩一本,还需要预定,也就不奇怪了。

有人转头问祝源,语带震惊:“这是如何想出来的?”

将仙逝之人手稿取出展示,既为其博得清名,又不会让人觉得沽名钓誉,只是诠释了后人的孝心,还能让观者多有领悟,方方面面都很合适。

正当几人沉浸于祝翁年少诗稿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响动。

几人皆是一怔:“发生何事了?”

那脚步声急促又杂乱,听得人心头一紧:“外面街坊出事了?难道是抓捕犯人?”

祝源也茫然,他平日并不常来阅览院这边,对这动静也不熟悉。

殊不知,这是下学时分,正是阅览室抢座的高峰期。

靠窗的透气,近门的方便添换茶饮,角落的幽静,不易受杂声扰……要抢个好位置,非得提前赶来不可。

于是便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下一刻,便见一群精神奕奕的学子挟着文房四宝,哗啦啦往里涌。

他们穿过长廊,毫不停留,一股脑儿冲进阅览室里。队伍络绎不绝,轰轰烈烈,直把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几人望向祝源,瞠目结舌。

祝源眨眨眼,这才后知后觉,难怪自己的“润笔费”那么丰厚,原来每日下学后这边生意这么好。

他清清嗓子,正要解释“这些皆是国子监来借阅的学生”,下一刻,一阵轰隆隆的椅凳响动,刚才那群学子又哗啦啦冲出来。

他们赶紧贴着墙边站好,生怕一个不慎被撞翻。

“这又是做什么?!”

祝源也很疑惑。

他也不知下学时刻,也是开饭时刻,食堂同样需抢座。最先出锅的那几口最香,到晚了,菜量不够,便只能吃小份了。

待他们哗啦啦跑完,几人在原地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虽然不懂学子们在做什么,可从这长廊,到方才骇人的客流量,前后一联想便知,此地极易扬名。

这么多人,布置又如此精心,难怪祝翁近来声名愈来愈响,连他们都隐约听闻了。

原来皆是从这一座宅院传扬出去的。

他们自然不会看轻此地,无论是前店后院的丰富、还是文创区的花样、长廊的震撼,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客流鼎盛,是必然的。

连他们见了文萃墙都心动,看了长廊也驻足,那些年轻学子又岂会例外?

这还仅是长安本地的学子。初春雪融后,各州府的学子们便开始启程赴京,如今正陆续抵达长安。

到了夏日,全天下的学子皆将汇聚繁华长安,正是扬名立万之时。

这也是为何此时诗会如此之多,人人都想成为新一代名动天下的诗人。

可想要扬名,四处参加诗会、推销诗作,似乎还不如在文萃墙上留下一笔、在这长廊中展示一番来得直接。

当然,他们无法与祝翁相比,活着的人在此展示,颇有沽名钓誉之嫌。除非是严弘正那般地位,但他也不需借此扬名。

不过他们皆是大家族出身,又多有才华,族中总有一二位留有名声的先人。翻箱倒柜,未必找不出一两幅手稿,不多,反显珍贵,在此长廊中展示,似乎也不错……

只是这念头在心中转了又转,却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这是人家为自家阿翁展示的地方,此时提起,未免突兀。

于是话到嘴边,又转了回去,只问祝源:“方才说到文萃报,你先前是不是提过,有什么我们可以相帮的?”

祝源早前提过一嘴,邀他们讲解经义、分享文章技巧,或做些点评。

彼时几人只当是小打小闹,听了也未细想。如今见了这客流量,顿时觉得不一样了。

淡泊名利者固然有,可世上大多人,谁不想让天下知晓自己的才华?这并非什么可耻之事。

祝源这才详细解释道:“文萃报方面,诸位若愿分享些文章技巧,作诗心得,皆可撰文。刊出时,都会署上诸位名讳。”

几人心念一动,立刻就想应下。

又听祝源接着道:“若不感兴趣,也可另辟一栏,邀各位分享人生见解、四书五经解读,过来人的经验对年轻学子大有裨益。”

“此外,文萃报更新极快,书肆这边又有学子不断在研讨会上分享新得,问答板块积了不少问题。”先前一直是他与祝清在后头整理点评,视角难免单一,“若各位愿相帮解惑,就再好不过了。每季书肆学子的文集、答题也有最佳评选,皆需要人手。”

话说到此,其实已无人会拒绝。台阶都已搭好,只需站上去,便能扬名。这等机会,寻常人求之不得,甚至需要自己砸下重金,而祝源却以“帮忙”的口吻相邀,谁又能推拒?

可祝源的话还未完。

“诸位若愿写稿,外头那些薄册,你们也见了,主题五花八门。有什么想法,皆可先写个概要给我,若觉得合适,便可送印坊刊印成册。”

众人只觉呼吸一滞,著书立说的机会,他们竟也能有?

可自己并非祝翁严翁那般人物,能写什么高深著述?可是若是只是分享些自己的文章技巧,似乎也不至于德不配位。

各人皆陷入沉思,心跳却快得厉害。

祝源的话仍未停:“还有这长廊,本是为我家阿翁而设,并无意博什么虚名。你们是知道的,我于官场并无大志,所以祝家此举是真心为后来学子着想,也是不愿让阿翁所思所悟白白浪费。”

他顿了顿,诚恳道:“故而,诸位若家中有先人手稿,足以激励年轻学子,催人奋进的,也可置于此处展示。”

这话落下,几人真是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太……他们竟愿将自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地儿,免费与人共用?

且自己还是第一个践行者,这哪是沽名钓誉,分明是毫无私心的胸怀。

摸着良心说,即使不扬名,他们也愿意的。能亲眼见到名人手稿的,多是家世显赫、祖上便有才名之辈,便是严府那般门第,旁支小郎君怕也难一览严公真迹。

可这书肆人人都能进,若他们愿将先人手稿供于此,日后那些寒门学子、京外学子,便可慕名来此观瞻。

即便名气不及严公,可也是当世名儒心血,其后人若愿让这些真迹流传下去,为未来学子点亮一盏灯,前人地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

只要有向学之心,来到此处,便能感受到历代人物的风雅,真切沉浸于那些大儒往日的光彩之中,薪火相传,源源不尽。

繁华盛世下的长安,当如是。

几人再无犹豫,当即道:“好!我阿娘的外祖……”

“我在做文章上有些心得,只是恐拿不出手,还得请二郎把把关。”

祝源笑道:“只要诸位愿意,我作为好友,自当尽力相助。”心下却默默松口气,小妹交代的事,总算办妥了。

便引着众人往外走,刚至长廊门口,又见一群学子挟着书卷往里冲。

几人已见怪不怪,连忙侧身让开,看他们哗啦啦涌进阅览院,各自坐下苦读,不禁感慨:“此等勤勉向学之风,方是盛世气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