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在祝明璃忙着推行农具、培训护理队的这些日子里, 军中也没有闲着。

战事暂歇,突厥短期内不会再来犯,军中却也不得清闲, 查账的风波终究是起来了。

军饷层层克扣, 本是心照不宣的事,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可这回不一样。京官们、沿途肥官们欺负也就罢了,如今竟查出自家同生共死的兄弟、一起守边的将士,也在克扣底下人的饷钱。

这口气,节度使咽不下去。

他雷霆大怒,调动所有亲信将士, 全力彻查。

有人劝他, 刚打完胜仗,这般大动干戈会伤了士气。

沉疴已久, 往日因着战事吃紧, 节度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祝明璃把账册送到他面前,把线索一条条理清, 若再不查, 他怎么对得起那些拼死守边的士卒?他们也是有家有口的人, 也有年迈的父母等着他们回去。

节度使辗转反侧, 彻夜难眠。

每当他闭上眼睛, 祝明璃描绘的那些画面便浮现在眼前:农具推广开来,粮食哪怕多收一成,百姓便能多吃一口饱饭, 便能多活下来一个;军需送到营中,更多士卒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朔方要让商旅往来,建成丝绸之路上的塞上明珠, 让这片苦寒之地变成繁华之所。

这些话旁人说来或许像是空谈,可祝明璃不一样,她从不虚言,只是摆事实、讲道理。而她身上那股让人信服的气质,让听者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他想到了前赴后继殒身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们。

他们若能活下来,若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若能居于檐下,捧着饼,看着商队来来往往,乐呵呵的瞧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那该多好。

于是他不再踌躇,下定决心,哪怕再多的人求情,哪怕那些人确实有功,他也要彻查到底,把这些蠹虫统统揪出来。

这一下便掀起了轩然大波,少不得有人骂他残害将领、不讲情义。

可节度使这回学聪明了,祝明璃能摆出数据讲道理,他也能讲道理。

他学着那些文官的做派,一条条罪状列清楚,当着全军的面宣读,不与人唾沫横飞地争辩口舌,只用事实说话。

这个月,整片驻军都在动荡。上上下下一层层清查,一个个贪腐武官被揪出来。

好在贪腐者虽多,忠臣良将也不少。

那些真正赤胆忠心的将士,有的是他多年的旧部,有的是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的,还有沈绩这样年轻一辈的翘楚,有他们在军中坐镇,好歹没有酿成大乱。

冲击一波接着一波,在这般肃清的风暴里,月前那次伤兵营的整顿,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按照节度使的命令,所有罪证确凿者,罪状与罚刑一律宣读。

一个接一个身有官职者被带走,士卒们有的茫然,有的愤怒,但大多的都是惶恐不安。

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从那种生死一线的惊恐中缓过来,便又面临军中这般大的变动。不管从前被怎样克扣欺负,人总是害怕变化的,对于未来,他们心里没底。

那些健全的士卒想,这次是整顿完了,可往后呢?还要上战场,还得拼命,还不是一样的缺衣少粮。没有战事的时候,或许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种种田,可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

那些伤残的士卒更绝望,肢体残缺的人,连活路都没有。被遣返回乡?谁都知道朝廷的抚恤层层克扣,发个一年两年还行,三年五年呢,到时候怎么办?难道去求乡里,还是厚着脸皮求到将军面前让他们赏一口饭吃,在军中混个杂兵的差事?

明明是为肃清军队做的好事,却让整个军中弥漫着一股惶恐不安的气氛。

这股情绪并非因整顿而起,整顿只是个宣泄口,真正的根源,是他们看不见未来。

即便这里是沈家世代驻守的地方,即便历任主将待士卒一向和善,即便大家都知道沈家会自掏腰包帮扶,会分良田给安置下来的伤兵……可这些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保障。

沈绩焦头烂额。

他身为大同军使,按理只需管好自己的部下,可这片土地是抵御外敌的根基,他放不下。

一边是贪腐案要压下去,一边是伤兵营要巡视,两头跑,两头都要顾。

按祝明璃教的那些护理法子,伤兵营已经焕然一新。

每日清扫消毒,果然如她所言,感染显著减少,高热送走的人少了,伤口溃烂的也少了。

后来又把营帐扩大,让每张伤床之间留足间隔,感染率又降了些,医师们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医治。

加上祝明璃说的那套“人文关怀”,大小官员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职责,每日都会来伤兵营转一转,问问伤情,安慰几句,说日后总会好的。

可这种安慰头几天管用,日子久了便不顶事了。

安慰的话不能当止痛药用,伤口愈合是件漫长的事,伤员们依旧为未来惶惶不安。

好在祝明璃留下的那些残兵一直在帮忙。

每次他们进去,便有伤兵拉着他们问:“你们说的可是真的?像我这样的残废,真能有一口饭吃,真能找到活计?”

残兵们便一遍遍讲自己的故事,一遍遍安抚。

起初管用,可听多了,还是会陷入麻木。

那些残兵自己也知道,当初娘子刚把他们招到田庄做工时,他们也是夜夜做噩梦,总觉得自己朝不保夕,好日子随时会没。

一直到过年时娘子发了短袄、发了赏钱,他们摸着袄子,数着铜板,才意识到这做梦一样的日子做不得假,似乎真能一直过下去。而后庄子越来越好,他们才终于相信,自己真的安稳了,再不用回到过去的苦日子了。

就在这既扫清了阴霾,却又露出阴霾后的大片乌云,既点亮了希望,希望又只是乌云金边的矛盾时刻,祝明璃带着她长长的驴车队来了。

仿佛一切风云变幻都与她无关,还是那么多人,那么多物资,还是那个蜿蜒的长队,慢悠悠地来到了伤兵营附近。

沈绩当时正在听节度使审问那几个私吞军饷的军官,听到属下来报祝娘子到了伤兵营,便再也坐不住了。

节度使见他这副模样,愁苦许久的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先把三娘安顿好,伤兵营那边不知她要待多久,总得有个落脚处。我这边忙完了,也去见见她,跟她说说近日的事。”

沈绩得了这句话,一刻也不耽搁,立刻告辞。

这些日子,军营里、伤兵营里,都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沈绩也在这气氛,说不清道不明地压抑着。

此刻听到“三娘”二字,他只觉得肩上一轻,好像只要见到她,就能回到长安厢房里、桌案旁的安静时刻,那个让他心安的地方。

他翻身上马,身上的甲胄再沉也顾不上解,一路策马狂奔,一口气都不带喘。

远远便望见山那边蜿蜒而来的长长车队,打头那辆马车,太熟悉了。

他勒住马,在路这头等着,想着平复一下心情,待车队慢慢靠近。毕竟突然冲到她面前,多少显得不稳重。

车夫瞧见了路那头的他,很是惊讶,连忙低声禀报。

祝明璃便掀开车帘往外望去,果然见到高头大马上的沈绩。

这一幕真是似曾相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绩安安分分地等着,等车队慢慢行到他跟前,这才策马靠到车厢旁,顺着车队缓缓的节奏往前走。

祝明璃探出头,仔细打量他,道:“瞧着憔悴了些,是军中那些贪墨的事闹的?”

沈绩心里头甜丝丝的。他什么都不必说,三娘却什么都看得明白。

他把马靠得更近些,又怕自己这些日子太忙没好好洗漱,身上有味儿熏着她,又悄悄控着马隔开些距离。

面上却不显,平静地道:“三娘果然慧眼。最近查得差不多了,节度使下了狠手,雷厉风行。若能多吐出些赃款,军中也就不至于这般捉襟见肘。”

有一件事他没说,节度使也好,军中那些叔伯也好,心里都觉着欠祝三娘一个交代。

人家和他们这些老东西非亲非故,不过是沈家的儿媳妇。

沈家父兄都没了,只剩一个沈三郎,她一个娘子,门第单薄,撑起这些本就不易,如今还带着大批物资来支援军中。

这般恩情,他们不能理所当然地受着。那些药,那些酒精,那些冬日里能救命的毛衣,这账得还。

如今好了,查了这么多贪的,那些家伙个个肥得流油,从他们身上抠出来的,好歹能让军中不再那般困乏。

夏日眨眼就到,秋季也不远,秋收的军粮能存下些,日子总算能松口气。

他们想把这笔账还上,可怎么还,却犯了难。若把幕僚们叫来商议,他们心眼多,兴许能想出体面的法子。可这些幕僚平日里使惯了阴谋诡计,要拿出温文儒雅的举动来,倒像是难为他们了。

那位儒将世伯站出来道:“三娘这孩子,我虽接触不多,可瞧着是个真挚的人,咱们不如直说。”

可旁人却否了:“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还能吟诗作赋,怎么到了这事儿上反而不如我们这些粗汉子?直说也太唐突人家了。”

折腾来折腾去,每一步都难。

所以沈绩一见祝明璃又带着这么多物资,既惊喜又头疼,欠三娘这么多,可怎么还?

就在这时,他蓦地想起来,三娘之前带他赚钱,沈家那些铺子被她盘活,货栈越做越大,太原、洛阳那边的货越运越多,名头响当当,诗词传遍四方。

才一开始,他每月捧着自己的分账本乐呵呵瞧赚了多少钱,后来都瞧麻木了。

到了朔方后,一心投入战事,便把这事抛在脑后,如今想到还债才记起来——哦,我有钱!

可再一想,这钱还是三娘带我赚的。

若拿这钱还她,岂不是左手倒右手?

祝明璃不知道他这些心思,只当他面色不好是为那些贪墨的事发愁,为朔方的未来忧虑。

这原是他多年的心结,当初两人还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时,他便时常提起。

如今见他这般憔悴,面上还带着青色的胡茬,心里不免疼惜。

她探出手。

沈绩下意识换了只手牵缰绳,将右手腾出来,搭在她手上。

祝明璃捏了捏他的手,道:“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有我在,我们一起面对。”

她晃了晃他的手,想让他振作些:“我这次带了护理队来,伤兵营那边很快就能好起来,至少活下来的伤兵能大大增多。那些伤兵,不管能不能恢复如初,哪怕落些残疾,也都是宝贵的性命,他们也能出力气,建设咱们朔方。故而,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长长一队驴车,两人没法快走,便这样悠悠地往前。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夫妻俩能好好说说话。

周遭都是祝明璃的人,也不必避讳,沈绩便问她:“三娘打算像长安那样,把他们招到作坊里做工?可这边毕竟不比长安,伤兵太多了,便是把灵州所有的作坊都用上,怕也难让他们都有活计。况且羊毛衣运到长安、洛阳,路上折腾,花费也不少。”

祝明璃听着,心里暖融融的。

沈绩虽未参与她的那些营生,却也是知情的人,事事替她想着。

她笑着笑着,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番宏大的计划,好像还没跟他说过!

夫妻俩总是奔着前程抱负忙碌,都在往更好的未来努力,这种感觉虽好,却也错过了许多相处交流的时光。

她语气更柔和了几分,道:“我跟节度使提过,等一切安定下来,打算先把路修起来,再建邸店。”邸店者,居物之处为邸,沽卖之所为店。也就是集货栈、商店、客舍为一体的大型处所。

“军中安定了,便可以多抽调些人手,把沿途的盗贼匪患清理干净,铺出一条安稳大道出来,让那些胡商,甚至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都从丝绸之路上聚集到咱们这儿来。你想,路好走,又安全,税还不像别处那样层层克扣,更不用继续疲惫行商深入中原贩货卖货,那些商人会不会源源不断地过来?”

沈绩愣住了。他知三娘素来有远见,却没料到她的野心这般大,不只是往太原、洛阳走货,她是要把整条丝绸之路攥在手里。

他问:“三娘是想把灵州,甚至是把朔方这一片,变成一座大型的榷场?”

“比榷场还要繁华。”祝明璃笑道,“天下之大,商人消息是最灵通的。只要有一部分人聚在这儿,便会引来更多的人,到时候朔方的税就能收上来,有了钱便能养更多人,吸引更多人定居,自然就繁华起来了。”

沈绩隐隐觉得有些关窍还没想透,便问:“那三娘的意思是?”

祝明璃点头:“西域商人自然能听到消息,可中原的商人消息没那么灵通。可我在这儿,不仅是第一个知道这事的,还是我亲手布局的,所以我的商队会是第一个到的。”

她的货栈如今在洛阳、太原已扎稳脚跟,还在往外延伸。太原往北,洛阳往南,像主干道上生出许多旁枝,如流水灌溉农田般,慢慢铺开。

再过个五年,江南到剑南,怕也处处都是“甄”字招牌。

她继续描画着未来的图景:“西域商人带来玉石、香料、良马、琉璃器,都是权贵们追捧的宝贝,以换取咱们的丝绸、茶叶、瓷器。我的货栈只需抢先一步,与他们兑换货物,再顺便把这边自产的乳制品、皮制品带回中原,一路卖出去。钱不就回来了?”经济也就活了。

这等大规模的过境贸易,祝明璃自然要分一杯羹,毕竟她骨子里到底还是个商人。

她捏捏沈绩的手背,点明了他的心事:“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我,养好了兵卒,建好了朔方,对我本身也是有利的。”

沈绩愕然,不知自己早已被祝明璃看穿,面色顿时软得不像话:“三娘……”

见他终于没了愁色,祝明璃便笑得更开心了。

当然,赚钱的同时,也能和那些商人混熟,所以时机一旦成熟,再往远走些,中亚的、美洲的红薯、玉米、棉花种子,也都能引进来,农业便能正向循环。

当年她在庄子上琢磨出的那些“农业-畜牧业-手工业-化工业”循环链,如今要放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变成“以商活民,以民兴农,以农养众”的循环链,一环扣一环,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