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一行人相携进了沈府。

沈令仪一进门, 便忍不住感慨:“在外游历了这么些年,不曾想来到朔方,倒像是回到了长安沈府一般。”这里的氛围实在与当年被祝明璃接管后的沈府太像了, 一进来便觉着格外亲切。

她的郎君也赞叹不已, 感叹道:“说来也怪, 一直以为朔方是苦寒之地, 来时还担心遇贼匪或缺衣食,却不想这一路沿着商道走,沿途都有邸店住宿,见到的也不是饿殍遍地,许多百姓都在邸店帮忙打理车马食宿, 瞧着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困苦。”

这话说得实在, 正夸在祝明璃心上,她脸色明显柔和了些, 道:“朔方这些年确实改变了不少, 全靠大家努力。”

沈令姝接口:“属实日新月异,往后会越来越好。”

说话间, 一行人到了正堂, 入座后便有人端上热水和饱腹的肉脯, 又有管事帮忙安排入住、收拾行李, 利落得很。

沈令仪在路上给叔母寄信方便, 可祝明璃回信却不便,她对此地的了解不算多,只知道叔母很忙, 和当年在长安一样做了许多事。

喝了一口热茶,暖暖身子,沈令仪才把心里的好奇一股脑问了出来:“听巡防署的兵卒说, 这边乃是‘娘子’主持大局的,侄女当时还与五郎猜测,莫非这‘娘子’指的是叔母。”

祝明璃本想谦虚一下,没想到沈绩和沈令姝不约而同答道:“正是。”

沈绩道:“你叔母在这上头费了许多功夫,这一条条道都是她规划打造的。这些年算是太平,兵力、人力和物资尚算充足,日后还得继续往中原修,不过怕是没那么精细了。”

说到“太平”二字,屋里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赵五郎欲言又止。他是侄女婿,与这家人相处不多,即便沈令仪常与他说家里的事,终究是头一回见面,有些摸不准。

何况这位叔父扎根朔方,手中军力极强,谈及这些话题,多少有些敏感。

却不想这一家子根本无心顾及这些,整个朔方都是他们的地盘,根本不用担心这个女婿会闹出什么来。

沈令仪别看温温柔柔,但总归出生将门,在这方面的敏锐度并不差。她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一路走来,确实觉着有些奇怪。”

赵五郎的祖籍在范阳,前世谋逆者起兵之地,附近许多城池将领早已与逆贼同流合污,才会大开城门让他直取要塞。

他们从那边离开后,选择从河东走,京城歌舞升平,并不能感到这种微妙的变化,可河东毗邻这个地段,对这些更为敏感。

除了重生而先知的祝明璃外,最早提起戒心的便是河东节度使了,对风吹草动查验得很仔细,他们这些过路的多少有些感觉。

加上祝明璃一直在信里催,沈令仪猜想或许是局势有变,路上便没有耽搁太久,尽快赶了来。

沈绩和祝明璃都无谋逆之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可能在京城做什么眼线、刺探,不过如今连路人都能隐约察觉危机感,便知确实有点苗头了。

造反不是那么容易的。兵卒不可能无缘无故誓死效忠将领,若是太平日子过着,谁愿意去打自己人?即便兵卒愿意跟着干,没粮草和兵器也是白搭。

哪怕是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朝廷不给粮,这些兵力也都只是个数字。打仗最耗粮,边关一带本就不富庶,因此大家都过得紧巴巴的,便是从京城来的粮饷也要层层克扣,如今朔方的粮食只能供日常温饱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世逆贼能成功谋反,一是准备得足够充分;二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没有退路,从一开始,打的就是有胜无败的算盘;三是朝廷太过溃烂,调兵遣将也好,劝降也好,驿站传信也好,都太迟缓了。

一旦对方攻下要塞,便是节节溃败,士气大胜,给了他先发制人的绝佳机会。

而此时朝中的老将们病的病、残的残,好不容易能上阵的,皇帝却因前车之鉴,觉得武将都不可信,迟迟不敢用人。即使用人,又不敢大方地用,处处提防,不给足粮草兵器。

再加上前些年闹了灾荒,国库已然亏空,皇帝却还要大肆铺张,又只听着佞臣骗哄,听不进一句忠言。连崔京兆那样的人,明明白白地有能力,也因为不会哄圣人开心,最后几度被贬官。

在所有匪夷所思的因素作用下,叛军一路打到长安,便成了必然。

可现在各方还算有准备,他们就可以稍微放心了。河东几年前便引进了护理队,又买药、买图纸,不会像第一世那么被掣肘,定会最先阻拦。

若皇帝不给援兵,祝明璃便去找公主投诚。圣上昏庸无能,导致多城失守,生灵涂炭,国破山河碎,那便顺理成章地让他退位让贤罢。

公主是在女帝膝下长大的孙女,祝明璃相信她这点胆量和魄力还是有的。本来谋逆者的谋算也并非天衣无缝、势不可挡,纯粹是赌一把,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万无一失。

公主因为有严七娘在旁边提醒,早早便开始注意这边的动向。因此这一世一切来得都比前世更快,没有给对方足够的发展机会。

这一世,因各种机缘巧合,公主心思早已不同。她在朝中多少有了些人,只因第一次举荐的实务官确实做了实事,她尝到了成就感的甜头,便靠着自己的一点势力提拔了不少人,势力逐渐扩大。

但这并非想要结党营私,她只是想选举能臣,提拔中流砥柱罢了。这些人极其忠诚,但好处是忠,坏处也是忠,他们顾及君臣之礼,不敢忤逆圣意。

可这并不代表京城那些愣头青学子们需要效仿他们的做派。他们没入过仕,没见过天高地厚,不懂得什么叫明哲保身,也不懂什么叫退。也没多少深思熟虑,不想着借此事为自己谋利、排除异己,多少有些听风就是雨。

一听到这种风声,顿时炸了锅。

现在日子好不容易一天天好起来,陇右的战事稍歇,粮也养起来了,农具也打起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同窗刚步入仕途,正为民奉献、为民做事。结果你说现在有人要谋逆?这真是晴天霹雳!

即便没有铁证,总觉得无风不起浪,一定有问题。一回到家,问家里的长辈,要么缄默不语,要么让他们别掺和,说上面的人自有想法,更有甚者呵斥他们“慎言”。

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大家一商量,有枣没枣打一杆,先把这事摆到台面上来说。

于是这个窟窿便捅了出来。

等到圣上听到京城沸沸扬扬的传言时,都笑出了声。那胡将一向对他敬重有加,恨不得跪下来舔他的鞋底,认他作祖宗,怎么会有胆子谋反?

既然是传闻,想必是些小人作祟,但终归要平息风声,免得失了面子。他便下诏让胡将进京,本意是把他招来,让大家看看他的态度,好平息风波,给那些吵吵嚷嚷的“圣人门生”一个交代,全了自己的帝王威严。

不想对方被召见入京后,脸都白了,以为事情败露。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般谨慎,事情还没完全成型,兵马粮草都还不足,怎么就暴露了?可这个时候不入京,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只能谎称有恶疾起不了身。

就这么拖了月余,迟迟没有启程。

对此,京中两拨人各执一词。一拨说他无妄之灾,生了病还要被人揣测怀疑;另一拨则是那些学子,总觉得这事有鬼。

因为从一年前起,书肆就有意无意开始投放一些各地的喜讯,比如哪里的水利又修好了,百姓日子舒坦了些;比如平卢、范阳有多么英勇,抢了多少马匹,又寻到了铁矿、打造兵器以更好地抵御外敌。

这新闻是没错,范阳那边确实在兵力上强了很多。但明明比平卢、范阳基建好得多的陇右与朔方,却从不提这些,从不写让人敏感的东西,仿佛他们只是贫苦之地老老实实种田,还在担忧吃穿的老实人——当然也确实如此。

学子们把这些事一串起来,再联想到这些年时不时无意中接触到关于“若是有人有心谋逆,该怎么应对”的策论题,一想一对,觉得真有鬼。

于是平卢兼范阳节度使不进京这事便越闹越大。

范阳那边急得要命,他若一直这么病着,俩月倒还说得过去。可圣人耐心有限,面子更重,若是再拖,抬也该抬着入京,否则这么重的病,只有病死才能收场了。

无奈之下,只能使缓兵之计,先让儿子去。可儿子却觉得父亲是想把自己推出去做替死鬼,父子二人因此有了不小的嫌隙。

等他儿子到了长安,发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肃,在他们那边,不过是有些疑虑,传人去问话;怎么到了长安,这一个二个的眼神仿佛已经拿到了他们谋逆的铁证一般。

吓得他脸色煞白,内心直呼“吾命休矣”。

学子们本来在路上见着人就要打量,一看他这神情,更觉可疑。

那父子俩想不通,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泄露了机密。这也实在不是他们愚钝,而是谁也没料到,书肆平时只做些文化人的事,听着毫无害处,可一旦派上用场,便能化作京城里唯一一个“营销号”,大肆操控舆论,煽动的还是最热血沸腾的那批“大学生”。

蛰伏几年不出手,一出手便搞个大的,谁能猜到有这招。

待他真正入了皇城面见圣上,才发现并非自己想的那么严峻。

里头和外头可以说天差地别,无论是圣人本身还是他身边围着的大臣,对他都和颜悦色,甚至因为他千里迢迢而体谅一声“舟车劳顿”,道:“都知晓你们一家最是忠心为国,绝不会做私自养兵的事。”

他这才长松了一口气,仍是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称圣上是君是父,他们怎么敢谋反?

又说自己阿父在病床上吓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编造表演了一通丑态,将圣人逗得哈哈大笑。

见圣人和往常一样心情大好,他才确信这人真的没有起疑心。

其实在场的除了龙椅上的那位,有些人甚至心知肚明他们在背地的勾当,但他们并不觉得这事会威胁到自身。他们根本不需要操心这些,唯一要做的就是讨圣人欢心,何必去惹他不快?

有这些心眼子过多的大臣在,父子俩本来也不敢动作,如今只是在积攒实力罢了。

有惊无险地逃过这一回,出了城门,才觉得胸口畅快了,能喘息了。冷静下来便开始想,到底是为何传出这风声,又为何满城皆知?

把朝里和他们有过来往、收过贿赂、通过书信的人想了个遍,怀疑了一大圈,怎么也没想到到底是谁这么提防他们。

出了城门,正打算去长安街上逛逛,看看京城的情形,一出门便遇到一座气势很大的车驾。

他当即认出这是公主的仪仗,马上翻身下马,依旧是那副战战兢兢、伏低做小的神态。明明只需行礼,他却将袍子一撩,直直扑通跪在仪仗前,大呼公主名号,仿佛那是自己多年未见的生母,孺慕憧憬。

公主掀开车帘,低垂眼眸瞧了他一眼,神态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淡淡道:“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没想到竟真将你们父子俩吓坏了,出息。”

不等对方回话,便放下了帘子,马车叮叮当当驶过。

胡将之子一如往常地转圈叩首,虔诚得不得了,直到车马消失,他才抬起头,眼里露出无比的阴毒。

他没有起疑。公主表现得一如既往的高傲,皇家人都是这样,这是理所应当了。这也是他们想要谋反的原因,他们痛恨这种高高在上,又迫切想要拥有高高在上。

很快,他将注意力转到其他人身上,带着礼去各家各府拜访,想要探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副希望这些朝中有权有势的大人为他们这些“血统不正、卑微”的将领做主。

结果发现无论往哪个府上走,想要探听消息或是同流合污,都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闲人盯着。

一瞧见他们去哪里,马上就开始各种大肆宣扬,写诗嘲讽,弄得满街都是风声,搅得整个长安风声鹤唳。

朝中那些老成的官员们都觉得这事很可笑,连公主都觉得完全没必要,太幼稚了。

可奈何这事确实能让有些人暂时避而远之,他吃了好几个闭门羹,又在街上受到许多人议论指指点点,想要上前去吵,又不符合他们那副卑微懦弱的人设,憋屈得要命,只能回到驿馆暂时安分一些。

直到圣人放他离京,他便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可即便专门来了这一趟,没有疑虑的人本就没有疑虑,有疑虑的人还是没有打消,那些流言仍在传。

为什么圣人召见阿耶,阿耶不来,只让儿来,这是藐视圣人吗?

他爹到底有什么重病,若有重病,那军权还能守得住吗?是交给你儿子,还是留给旁人,圣人要不要早做打算?

若你的病不重,能下床、能上战场、能说话指挥,为什么不进京朝拜?

文人的舌头最可怕,怎么说都有道理。

这风声传到公主耳中,她实在觉得有趣,便向后宫熟识的妃子递个口信。

妃子们枕头风一吹,便传到圣人耳中。他本就心眼儿小,又狂妄自大,听了一想,还真有道理。

几个妃子都跟他提,他的自尊心便受了损,于是又下诏,让平卢兼范阳节度速速入京。

对方接到信,当真是气坏了。

自己唯一的儿子都进京了,还不信,这皇帝小儿当真是薄情寡义,还真被气出了病,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勉强下床。

河东节度使一直战战兢兢地防备着这个有野心的人,结果听到这么一场闹剧,当笑话笑了足足月余,差点笑闪了腰,才终于歇下。

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滑稽的走向,他窥探了这么久,一直偷偷养兵砺马,备着随时向朔方甚至陇右借兵,结果这事就这么捅到了台面上。

那些准备寄出去的信也就收了回来,心想还是不要惊动他们,毕竟现在没有铁证。

他不知道的是,朔方节度使和陇右节度使早就信了沈绩的猜疑,早早地绷紧了那根弦。

这事虽然笑归笑,终究还是没有爆发矛盾。

好在提前摆上了台面,日后叛军南下时,京中人也不会像第一世那般,觉得这是误传或是不用在意的小打小闹,所以才对他们过于低估,耽误了军情,导致接连失守。

至少边关这一片及京中许多人都会打起精神来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