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作者:可乐姜汤

诏书的到来在意料之中, 祝明璃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仍觉着有种不真实感。

好在她早已提前规划, 在沈绩出兵之际, 便已在做收尾交接了。

如今朔方后继者众多, 不单是她, 便是沈令姝也培养了许多得力的徒弟,其中大部分都是收留的孤儿。

沈令姝既把他们当后辈养,也作徒弟教,更作继承人栽培,毕竟她不可能长久停留在朔方, 终要走遍山河, 将所学所悟传予更多人。

所以全家上下都有准备,可无论再怎么准备, 都仍觉仓促。

祝明璃心绪平复后, 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事宜。

圣旨已下,他们必须以最快速度回京, 在此耽搁不得。

什么东西都得赶着来, 根本没有时间表达心情, 也没有工夫开个会, 要紧事都留待路上再说。

沈绩也是这般想的。夫妻二人分头行事, 先让天使歇下,再差人去给各方传口信。

沈令衡如今在陇右一带已小有名气,肯定要继续驻守, 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全看未来战事如何,以及圣人能不能想起这员将领。

不过祝明璃相信,他将来定会接过老将们的接力棒, 成为陇右不可多得的大将,守护整个河西走廊,继承沈家的风骨。

这是他多年来的抱负所归,也是他的宿命所在。

当年她亲手将这个少年送上北上的投军之路,如今也绝不会干涉他未来的选择,只是让人快马加鞭去军营给他送了消息。

等到沈令衡告别的回信传来,他们一家便不再耽搁,准备启程。

这一夜,连觉都只睡了个囫囵,根本不敢踏实歇息,抓紧一切时间准备,动静自然不小。

尤其是第二天一早,天光乍亮,各处便开始动作。

祝明璃行路素来谨慎,当年离开长安时是何等光景,如今离开朔方,那光景便要翻上数倍。

实在东西太多了,之前虽已在交接,可大家心里一直觉得她是顶梁柱,离不开她,对这事始终没个准头。

如今她要走,便须确认一切都已交接妥当,从手下的政务,到基建民生,从开春要推进的事务,到夏季的水利、秋季的农收、冬日的民生保障……样样都要细致。

三个州,伤兵营要叮嘱,灵州城的试验田、作坊也不能忽视,榷场那边更不可掉以轻心。

长远的计划不能仅凭三五年的规划照本宣科,必须随时根据动向调整。

她多有担忧,这里不像现代,没有电话会议,她走后便鞭长莫及,只能靠这边留下的根脉和得力人手继续做事。

到了黄昏时分,一切终于差不多收拾妥当了。

祝明璃并无归心似箭之感,可她明白必须尽快回去。

她离开长安太久,容不得耽搁。

即便已是黄昏,她还是准备启程,能早走一步便早走一步。

行李浩浩荡荡地收起来、归置好,总归是耽搁不得的。

来时车队浩大,如今若不算沈绩的队伍、沈令姝和沈令仪的队伍,她自己其实并没带太多东西。

可一大家子加起来,便显得浩浩荡荡,派头十足了。

出了沈府,几乎整条街都被车队堵得水泄不通,略有些扰民。

好在已近黄昏,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是歇息用饭的时候,没被惊扰。这个时辰出城,倒也算合适。

看着这长长一串望不见头的车队,祝明璃叹了口气,拿起阿八做的简易木制扩音筒,吩咐道:“各队务必听从安排,大小队长依令行事,切莫掉队、犯禁。”

吩咐完毕,便到前头去找沈绩,让他号令出城。

沈绩却没接话,只盯着她看。

祝明璃有些心惊胆战的,问:“可还有什么落下的?”

沈绩摇头,犹豫道:“三娘,你当真不最后再看一看这灵州城?”

祝明璃一愣,张了嘴,却没说出一句话。

她从没觉得一个问题竟如此复杂、如此难以作答。

若要说看,那就不是“一眼”的事了。灵州城,鸣沙县,榷场,陇右,还有尚在建设中的河西,甚至这连绵的山脉、奔腾的黄河,她都想一眼又一眼地看。

可没办法,她终究要走的。

她面上挤出笑容,摇了摇头:“走吧。”

旁人反而显得比她还优柔寡断些。

沈绩在这里扎根多年,有他的师友、长辈、袍泽,万般不舍,却还是要走,只能三步一回头,总觉再繁荣的长安,也抵不上这熟悉的朔方好。

沈令姝更是如此,这里是她功业成就的地方,她不仅养了大批牲畜、良马,还收养了许多孤儿,把他们当作亲生血脉一样教育、培养、照顾。

这里是她理解生命延续的地方,也是她化解苦闷,走出新天地的地方。

就连沈令仪,在此作画的日子里也生出了无尽眷恋。她在长安时只是个深闺女子,虽有描花绘草之才,可手帕之交们人人都有各自的人生,终究要散去。

而在这里,她顶过烈日,跨过沙漠,与淳朴的百姓说着不同的方言,亲身体会了脚踩在土地上、生根发芽的力量。

所以车队刚一启动,她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沈令姝本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一开口,眼泪也跟着滚了下来。

剩下两位郎君虽心中感动,脸皮薄些,面上却绷得紧紧的。

唯有祝明璃神情不变,仿佛这只是寻常一日出城。

许是去陇右,许是去河西,并非一去不返。

夕阳洒在她脸上,当真寻不出一丝悲伤。

沈绩偷偷瞧了几回,确认她没有闷着情绪,这才释然一笑。

心想,三娘素来比他豁达通透得多。

岂料刚走过几条街,还没到城门,车队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祝明璃没有差人去问,而是自己策马往前头去看,果见并非出了什么事,而是太多人把路堵住了。

这并非拦路,百姓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道旁,目送车队离开。

可来的人实在太多,只给路上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行颇为困难。

见到祝明璃,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目光里满是不舍。

他们知道,娘子此次离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们不会自私地挽留,娘子从长安的贵妇人,到与他们同甘共苦这些年,对朔方已是恩重如山。

他们不能拖她的后腿,她本该九万里风鹏正举。

所以纵有万般不舍,也说不出一个“留”字,更无法违心做出喜庆的送别模样,只能默默目送车队缓缓远去。

祝明璃着实没想到这等场面。

夕阳西下,正是忙碌过后歇息的时候,灵州城的街上不该有这么多人,寻常此时,小摊小贩们都早已收摊了。

再过不久,城门便要关闭。

她甚至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聚起来的,是那日天使带着诏书进城时,便已走漏了消息么?

她不敢想,也不敢深想。只恐一念至此,便会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

百姓们见她这般神情,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让让道,让祝娘子行路罢!”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努力挤出道来,让车队得以继续前行。

他们望着车队远去,依依不舍。

人群中掺杂着其他部落的,还有归化的胡人,各有各的送别方式,有些奇怪的手势,有些独特的礼仪。

他们一动,旁人也学着用他们的方式为祝明璃送别。

祝明璃面上露出笑意,一一向他们点头致意,却不曾让车队停下道谢。一旦停下,这车队便走不了了。

沈令仪和沈令姝早已哭成泪人,便是赵五郎也偷偷擦了擦眼角,感叹道:“幸好有叔母在。若不是她,以咱们这心软的性子,怕到后日也出不了灵州城。”

这话把哭成泪人的姐妹俩也逗笑了。

车队继续前行,人却越来越多。

不断有人气喘吁吁地赶来,挤进人群,见堵了路,又连忙退后,急急忙忙让出道路。

老成的人没有哭泣,甚至努力收起脸上的不舍,挤出笑意,想让祝明璃离别得更安心些。

倒是孩子们藏不住恐慌,他们知道新来的官员们待人和气,可祝娘子始终是主心骨一般的人物。

她来时,大家还面朝黄土背朝天、食不果腹,冬日里常有饿死冻死的;她来了,建了作坊,招了工,一切都变了。从前的日子和如今的日子,天差地别。

孩子们又怕又不舍,可在父母的叮嘱下,都没有哭闹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本该是喜庆的离别,女帝登基,祝娘子的功绩终于被看见,她此去是做官,是前程似锦,大家该为她高兴才是。

可这送别的场面,多少有些悲伤。

人群忍不住跟着车队前行,队伍很长,最前头是沈绩率领的军队,中间是祝明璃的车队。

她的车队很简单,还记得她来时是何等石破天惊,带了那么多物资、人手,甚至一路养着牲畜,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如今离去,却这般简素,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

祝明璃不是没想过带些东西走。她留恋朔方的许多事物,吃惯了的肉干、菜干,如今大面积种植的、适合此地气候的土豆,比长安更肥美的羊肉,还有新养的鸭子、药材等等……

可她既然要赶路,不会沿途交易,走远了些东西也不新鲜了,便没带太多,怕拖累行程。

没想到车队继续前行时,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百姓们或掏出自家冬日晒的肉干、菜干,或拿出家里鸡下的蛋,甚至还有在房前屋后种的土豆。

他们不敢靠近祝明璃,便悄悄塞给车队里的属下、雇工或兵卒。

属下推拒,百姓们便道:“行路千里,运过去不新鲜,都不是朔方的味儿了。”

这话说得实在叫人鼻酸,那些属下本想拒绝,听了便想着这路上也是个念想,便收了下来。

本不是大包小包的东西,只是支撑三五日,不算“鱼肉百姓”。

见他们收了,百姓们便更热情了,有人远远看见,连忙跑回家也想送点东西。

有些人在工坊做工,是纺棉花、羊毛的,便将工坊发的员工福利拿出来,道:“自家人做的放心,回长安后冬日也能用得上,缝缝袜子之类的。”

这么一来,悲伤的送别总算添了几分喜气,可行程也被拖累了。

百姓们急着送东西,来回取拿,往车队里塞。

祝明璃只好让沈绩骑马各处传话,说不能再收了,多谢大伙儿心意,这才止住。

百姓们很朴实,不知如何表达心意,不会写诗作词,只能捧着自己最宝贵的粮食,讷讷对沈绩解释道:“将军,我们送些心意,不碍事的……我们自己有吃的。”

沈绩摇摇头,只能提高音量解释:“行李太多会拖累车马,耗费粮草,乡亲们不要送啦。”

就这样从头到尾,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总算制止了送物的举动。

这时车队已艰难地快到城门了。

夕阳西下,冬末春初,天仍黑得早。朔方灵州这座古城,城门口从未有过这般热闹。

一传十,十传百,都赶来送祝娘子了。

沈绩在后面传话不如祝明璃管用,祝明璃只要一做动作、一开口,躁动的人群便会自然静下来。

她道:“乡亲们,别送了。留在此处的都是难得的人手,他们会继续治理朔方,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如今的这些,也不是我一人之功,莫要高抬我,也莫要留恋。”

大人们听了,当时便红了眼眶,擦着热泪说“劳祝娘子惦记”。孩子们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只茫然地跟着哭泣的父母一起哭。

正值拥堵时,忽然听见敲锣声,重重开道,有人在疏散人群。

祝明璃转头望去,竟是徐县令。不过,他如今已高升知府了,这个称呼不太合适。

徐知府带的人手很少,一点都没知府的派头,显然他也预料到了这拥堵场面。

两人遥遥相望,隔了这么远,根本无法穿过人群,只能让人群疏散些,让出城门。

徐知府没有过来,他怕自己过来了,也会控制不住情绪。

只是遥遥施了一礼,提高声音道:“祝娘子!”顿了顿,他笑道,“莫愁前路无知己。”

祝明璃怔愣,恍惚了一瞬。

这话,是当年送别第一位书肆学子时,她让沈令文转达的。

她不知道那学子如今如何,毕竟后来送别的学子太多太多了,也不知这故事是什么时候流传出去的,更不知徐知府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过了快九年,这句话竟在如此合宜的场景下,转回头来宽慰了自己。

祝明璃释然地笑了出来,对他重重点头。

却见徐知府翻身下马,他身后的年轻官吏们也跟着翻身下马,其中有些,正是当年看了徐县令写的故事后 ,毅然投身艰苦之地建设的书肆学子。

徐知府带着他们,重重一拜,这是谢师礼。

拜完后,他再也忍不住,哽咽道:“祝娘子,愿君保玄曜,壮志无自沉。”

祝明璃只觉此时说什么都太浅了,所以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们原是掐着时辰赶路,本打算赶在关城门前出城,可路上耽搁了这么久,此刻早已到了关城门的时候。

守城的兵卒见这么多人涌来,吓了一跳,却见是祝娘子要走了,连忙将城门大敞,恨不得让城门更宽些,让她走得顺利。

即使他们的眼神不舍,心底里甚至盼着她能突然转念留下。

如此矛盾。

祝明璃不会被这种情绪左右。她对周围看着她的百姓、兵卒,还有徐知府等人点点头,扬了扬马鞭,第一个领着队伍走出了城门。

车队里许多人已然开始啜泣,再怎么留恋,娘子走了,他们就得赶紧跟上,决不能拖后腿。

刚走出城门,忽然听见后面有人惊呼:“娘子留步!”

一个传一个,七嘴八舌,轰轰烈烈,都在喊“娘子留步!”

祝明璃已拒绝过百姓送礼,又和众人告了别,长辈那边也打了招呼,该告别的都告别了,留下的、带走的都已安排妥当。

这一声声疾呼,她生怕是出了什么大岔子,连忙回头望去。

只见人群如利刃劈开大海,让出一条宽宽的道路,尾部一点一点展开。

道路的尽头,是许多百姓抬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大伞,上面或写或绣着百姓的姓名,以表感谢。

祝明璃要走的消息来得太突然,灵州城中识字的人本就不多,甚至许多是学堂里的匠人,还有后来被聚起来教认字的孩童们。

他们只能满大街找代写书信的人,急急忙忙赶制。

所以直到她离开城门时,才堪堪送来。

这伞做得并不好看,有些歪歪扭扭,做工粗糙,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末了才听说的百姓,也赶着来添名,生怕来不及。

其实他们根本没有正经名字,不过是石头、大牛之类的称呼。

方才徐知府带着人敲锣开道,都没能给他们让出一条顺畅的路,可这万民伞出现时,百姓们反而紧挨着挤着,恨不得把自己贴成薄片,也要为万民伞开道,生怕破坏了这祝愿。

祝明璃一个无官无职之人,却有全城百姓送出万民伞。

但整个朔方,没有一人会对此感到惊讶。

送伞的人来到祝明璃跟前,结巴解释道:“娘子,赶制得实在太仓促,还有许多百姓想添上姓名,实在来不及,只能留这些了。可我们整个灵州城、整个朔方,都不会忘记娘子。”

说实话,这万民伞虽珍重,也极大,占地方。对无官之人来说,若算不上政绩,它便只是个华而不实的东西。

送伞的人有些忐忑,怕给祝明璃添麻烦。

可祝明璃却翻身下马,让人将伞好生收好,郑重行礼:“多谢乡亲的心意。”她几次张嘴,头一回没能说出体面的漂亮话,只道出四个字:“各位珍重。”

此言一出,百姓、士卒、官员都忍不住红了眼,连忍了许久的沈绩也落下泪来。

夕阳西下,再耽搁下去,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祝明璃不能再停留。

见车队把万民伞收好放稳,她再次翻身上马。

这一次,再无百姓拦路。

他们自觉退到一旁,目送车队轰轰烈烈地驶过。

沈绩自认是受再重的伤都不会落泪的人,此番却没能忍住,擦擦眼角,夹紧马腹跟上祝明璃的马,想对她说些感叹的话。

却不料侧头一看,见几乎不怎么流泪的三娘,此时早已泪流满面。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划过面颊,从下巴不断滴落,情难自禁。

沈绩愕然不已,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甚至觉得,不会有人相信他亲眼所见的画面。

他下意识想要回头看看后方的车队和送别百姓,祝明璃却抓住他的手臂,拦着,轻声道:“走罢。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