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小纨绔

作者:岩城太瘦生

当当当——

未时正,弘文馆高楼上,传来三声钟响。

钟宝珠“哎呀”了一声,倏然惊醒,从榻上弹起来。

吓他一跳!

其实他没睡着,一整个中午都没睡着。

他只是裹着毯子,靠在墙角,想着想着事情,就入了迷。

刚要睡过去的时候,钟就响了。

但就是这一下,也把他吓得不轻。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揉着眼睛,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还有弘文馆侍从的询问声。

“钟小公子,您起来了吗?”

“起了起了!进来吧!”

钟宝珠忙不迭应了一声,爬下床榻,穿好鞋袜。

弘文馆不比家里,馆里侍从也不比元宝,在外人面前,总是要规矩一些。

侍从推门进来,送来洗漱用的热水和巾子。

钟宝珠道了声谢,走到水盆边,捞起巾子,糊在脸上。

“小公子,下午上的是武课,负责授课的将军,已经在武场等候了。请各位公子洗漱完毕,自行过去便是。”

“好。”钟宝珠点点头,“我知道了。”

“对了,小公子的头发,是不是要奴婢帮忙,重新梳理一遍?”

“嗯……”

钟宝珠一边擦脸,一边用力甩了甩头,又抬起手,摸了摸马尾:“散开了吗?”

他本来就没有躺下睡觉,头发没拆开,元宝又绑得牢,没那么容易就散了。

侍从摇摇头:“没有。”

“那就不用麻烦你了。”

“是。”

侍从应了一声,又走上前去,收拾床铺。

钟宝珠放下巾子,大步朝外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盯着自己的脚,在心里默念。

左脚,去找魏骁说话。

右脚,不找魏骁说话。

哪只脚先跨过门槛,他就听哪只脚的。

这个游戏,他在犹豫不定的时候经常玩,不失为一个抉择的好办法。

眼看着离门槛越来越近,钟宝珠不由地放慢脚步,缩短距离,迈起小碎步,屏住呼吸往前走。

左、右。

右、左……

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嘎吱”一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嘎吱”一声,钟宝珠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抬抬左脚,再抬抬右脚,总觉得不对劲。

不对,刚刚轮到哪只脚了?

他给忘了!

“哎呀!谁啊?”

偏偏在这时候开门,打乱了他的计划!

钟宝珠气得直跺脚,实在是难以下脚,咬了咬牙,干脆把双脚并拢,纵身一跃——

跳了出去!

既然如此,谁都别先走!

两只脚一起……

钟宝珠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下一刻,就撞上了一个人。

魏骁正好从隔壁房里出来,正好从他房门前路过,没等反应过来,钟宝珠就扑了上来。

“诶!又是谁啊?”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钟宝珠胡乱挥舞着双手,去抓身边的东西,试图稳住身形。

魏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回一扯,就把他拽回来。

站稳之后,钟宝珠才发现是魏骁。

魏骁也才发现,他们离得很近。

一瞬间,两个人都收敛了坏脾气。

他们就这样面对着面,站在廊上,静静地看着对方。

钟宝珠能看见魏骁眼底淡淡的乌青,魏骁也能看见钟宝珠鼻头上浅浅的红痕。

原来他——

这个中午,也没有过好。

所以,钟宝珠抿了抿唇角,魏骁也清了清嗓子,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我……”

“你……”

一句“中午好”或是“对不起”哽在喉头。

话还没出口,两个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不许!”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李凌从隔壁的隔壁房里出来了。

见他们两个对上,李凌大惊失色,再顾不上扎马步过后的腿软不软、酸不酸,“哞”的一声,就跟牛似的,冲了上来。

他飞奔上前,冲进两个人中间,奋力一推,就把他们分开。

他一边推,还一边喊:“你们两个,干什么呢?还想打架?啊!”

钟宝珠试着插嘴:“我们……”

“宝珠,你真是的!你什么身板,阿骁什么身板,你不知道啊?你怎么上赶着跟他打架?”

魏骁也试图解释:“李凌……”

“阿骁,你也是!宝珠比你小,身子骨也比你弱,你总想着打架干什么?就不能让着他点吗?”

李凌劝架劝得起劲,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钟宝珠和魏骁站在两边,对视一眼,很快又别过头去。

好不容易酝酿好的气氛,就这样被他搅散了。

李凌见他们两个这副模样,拍着手,跺着脚,简直是痛心疾首。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两句你们就不爱听了!我说的话有这么难听吗?”

他一转头,看见其他几个好友也过来了,连忙跑上前,把他们拽过来,安插在两个人中间。

把他们隔开,隔得远远的!

“快快快,你们也快帮忙劝劝!这两个人,一会儿没看住就犯浑。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他们俩早就打起来了!”

魏骥和郭延庆一听事情如此严重,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按住两个人的手。

“七哥,这又是怎么了?”

“宝珠哥,没事吧?”

只有温书仪站在中间,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最后看了一眼李凌。

他淡淡道:“要不是你及时发现,他们俩早就和好了。”

“书呆子,你就别说风凉话了。”李凌急得直跳脚,“都快变成斗鸡了,还和好呢?”

温书仪无奈地叹了口气,背着手,摇着头,朝廊外走去。

唉,笨蛋啊笨蛋,为何他的好友全是笨蛋?

这两个人单独见面,分明就是要和好的意思。

好好的机会,结果被李凌给搅和了。

这下好了,两个人骑虎难下,吵也不是,不吵也不是。

且有的闹呢。

*

温书仪走在最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一人搂着一个,李凌居中调停。

一行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朝武场走去。

钟宝珠心里烦,不想听李凌劝架,干脆岔开话题。

“你上午才扎了两个时辰的马步,下午武课能行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李凌挑了挑眉,“几位将军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我不想练,跟他们说一声就是了。”

他的父亲是骠骑大将军,朝中武官之首。

负责教授他们的几位将军,都是他父亲的下属。

所以他这样说,也有几分道理。

李凌话锋一转,握住钟宝珠的手,马上又语重心长起来:“宝珠啊,我什么都不怕,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和阿骁……”

“你别怕,我们不会打架的。”钟宝珠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朝他抱拳,“你先去找你的叔叔伯伯说话吧,好不好?求你了。”

“好好好,你嫌我烦,我走就是了。”

李凌大步走进武场,振臂一呼:“嘿!哥们……”

话音未落,他就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爹!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紧跟着,一个满面虬髯,酷似程咬金的中年汉子,单手执刀,走了出来。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一丁点功课都没写!逆子,站住!”

李凌在前面跑,大将军扛着没开刃的长刀,在后面追。

“李凌总算是安分了。”

“这一路过来,可吵死我了。”

“哈……”

几个好友还没来得及笑,大将军一挥长刀,扫过他们的腿。

“还笑?你们几个来迟了!去跑圈,跑五圈!”

“是……”

“跑起来!快!”

骠骑大将军高大魁梧,霸气威严。

黑着脸往地上一杵,像一座山。

迈开腿跑起来,更是天塌地陷,泥石奔流。

几个少年都怕他,有他在后面追,跑得比耗子还快。

钟宝珠扶着温书仪:“将军,别追了,我们是文人出身。”

“管你文人武人,跑!”

李凌回过头:“爹……”

“叫‘爹’也没用,跑!”

魏骥也回头:“舅舅……”

“叫‘爹’都没用,叫‘舅舅’有用吗?跑!”

一群少年跟小鸡仔似的,被追来追去,赶来赶去。

刚绕着武场跑了五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被赶去扎马步。

一行人站成两排,钟宝珠拉着温书仪,躲在魏骁身后。

魏骁扎马步扎得标准,可以帮他们挡一下。

十皇子魏昂跟着他们练了一会儿,便起身请辞。

魏昂是贵妃所出,大将军又是皇后胞弟。

两派素来不睦。

所以,大将军并没有像对待魏骁、魏骥一样,对待魏昂。

魏昂说要走,便让他走了。

免得魏昂练过了头,贵妃疑心是皇后一党故意为之。

魏昂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和魏骁,便离开了。

钟宝珠浑然不觉,只顾着给温书仪使眼色:“噗呲噗呲——”

“温书仪?书仪?阿仪?走啊,我们去尿尿……噢,要文雅,如厕!”

偏偏温书仪做什么事都认真,扎马步也扎得认真,平视前方,目光坚毅,理都不理他。

正巧这时,大将军走到他们面前:“温公子做得不错。”

温书仪腼腆一笑:“多谢将军夸奖。”

“宝珠?”大将军继续往前走,“你在做什么啊?”

“我……”钟宝珠一激灵,昂首挺胸,“报告将军,我想如厕!”

“真的假的?”

“真的!”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看向大将军。

“不许去!”

“啊?”钟宝珠的小脸马上垮了下来,“真的憋不住了!我马上就回来,保证!”

大将军思索片刻,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好好好,去去去。”

“好喔!”钟宝珠原地蹦起,朝他抱了抱拳,“多谢大将军。”

“少贫嘴,快去。”大将军环视四周,“还有谁想撒尿的?跟他一块去。”

一听这话,魏骥、郭延庆和李凌齐刷刷举手。

“李凌不许去,其他人去。”

“凭什么?”李凌震惊,“我等会儿尿裤子上,熏着大家。”

“说不许就不许。”大将军扛起长刀,对着他的屁股抽了一下。

钟宝珠一只手搂着魏骥,一只手揽着郭延庆,嘚嘚瑟瑟地走了。

下一刻,大将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十——”

三个人对视一眼,一片茫然:“什么意思?”

“九——八——”

“诶!”

三个人大喊一声,撒开腿就往恭房跑。

“大将军,你慢点数!没那么快!”

他们一路跑到恭房,钻进隔间。

隔着木板,郭延庆喊了一声:“宝珠哥。”

“嗯?”钟宝珠也应了一声。

魏骥也试探着开了口:“你和我七哥……”

他们两个默契十足,在这里打配合呢。

但钟宝珠不是很想跟两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孩,谈论他和魏骁的事情。

怕吓着他们,也没什么用。

于是他整好衣裳:“我先出去了,在外面等你们。”

“噢。”两个小孩似乎有些失落,“好吧。”

钟宝珠走到外间,用清水洗了手,就出去了。

廊外竟有人在等他。

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赶忙行礼:“十殿下。”

十皇子魏昂就抱着手,站在走廊尽头。

见他出来,魏昂便迈开步子走上前。

“你果然来了。”

“啊?”钟宝珠一脸疑惑,“十殿下何出此言?”

魏昂扬起下巴,神色笃定:“我离开武场时,瞧了你一眼,你果然跟出来了。”

“我?”钟宝珠皱起小脸,更迷惑了,“回十殿下,我是出来如厕的。”

“你在说什么?在我面前,不必装疯卖傻。”

魏昂微微皱眉,但依旧维持着高扬着头的模样。

“你和七哥闹掰的事情,我也知道了。若是他容不下你,你可以来找我。”

此话一出,钟宝珠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他和魏骁吵架,十皇子以为他不做魏骁的伴读了,要来拉拢他。

这样看来,他还蛮抢手的嘛!

钟宝珠忽然自信起来,但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

毕竟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改换门庭,给十皇子做伴读。

钟宝珠想了想,正打算拒绝:“十殿下……”

“我知道,一位皇子配两个伴读,我已经有两个伴读了。”

魏昂满脸倨傲,摆了摆手。

“不过你是太傅之孙,状元之弟,我可以去求父皇母妃,让他们再给你一个位置。”

钟宝珠再次开口:“十殿下……”

“你不用着急拒绝,过几日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魏昂说完这话,抬手掩住鼻子,转身就走。

毕竟他们还是在恭房外面,有点儿臭。

钟宝珠挠了挠头发,表情复杂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他和十皇子的交集不多,交情也不深。

就是见面不得不行礼的关系。

他现在也明白了。

十皇子拉拢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的爷爷、他的哥哥。

爷爷和哥哥都是太子那边的人,他为了和太子抗衡,就要拉拢他。

既然如此,他就更不能去了。

朝堂上的事情他不懂,他只知道,要听从爷爷和哥哥的安排。

爷爷和哥哥没让他把魏骁换掉,那他就不换!

而且,虽然魏骁很讨厌,总是欺负他,但是……

魏骁就不会把眼睛放在头顶上看人,也不会用那种高高在上、施恩一般的语气跟他说话。

相较而言,他还是更喜欢魏骁。

要是明日,十皇子还来找他,直接拒绝就是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他回过神来,又扭过头,喊了一声:“九殿下、郭延庆,你们俩好了没啊?”

“啊?噢!”两个少年似乎有些紧张,手忙脚乱地推门出来,“来了!来了!”

“走吧。”

钟宝珠朝他们招了招手,大步走在前面。

魏骥和郭延庆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地对视一眼,最后握住了对方的手。

三个人去得太久,回到武场,又被大将军骂了两句。

钟宝珠不在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

扎一会儿马步,趁着大将军转身,站起来偷个懒。

就这样扎了半个时辰,大将军最后倒数三个数。

“三——二——四——”

“数错了!”一群少年连忙纠正,“大将军,数错了!”

大将军踱着步子,故意道:“大老粗,没学过,不会数数。”

一群人急得不行:“哎呀!您快点儿啊!”

“一!”

李凌是真的撑不住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时辰一到,他往后一倒,就跌坐在地上。

大将军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又朝几个少年摆摆手。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罢。”

“是,多谢将军。”

大将军拖着李凌走了。

几个好友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朝他挥挥手。

——保重啊!

李凌也举起面条似的手臂,跟拉面似的,朝他们甩了甩。

——明日见。

钟宝珠没忍住笑出声来,扭头看见魏骁,忽然叉起腰来。

唉,魏骁这个傻蛋,还不知道他有多抢手呢。

再不跟他和好,他就要去做别人的伴读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美滋滋地迈开步子,走到温书仪身边,挎住他的手臂。

“书仪,走吧,我们也要回去了。”

皇子们就住在宫里,弘文馆下了课,自然是回皇子所去。

像他们这样的伴读,是可以选夜里要不要回家的。

李凌已经被他父亲拖走了。

郭延庆和魏骥关系好,十日有九日住在宫里。

所以他选了温书仪。

“走吧,我们一块儿出宫门。要是你家里人没来接你,你还可以坐我家的马车,我捎你一段。”

温书仪低下头,看了一眼他挎着自己的手,只是皱起眉头,了然问:“做给七殿下看?”

“说什么呢?”钟宝珠振振有词,“书仪,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最最最……”

“宝珠,你要是想和七殿下和好,不如直接去找他,不要拿我做筏子……”

“诶!”

话没说完,钟宝珠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住口!不要胡说!谁想和他……”

“嗯?”温书仪皱眉看他。

钟宝珠顿了顿,眼珠滴溜一转,再次叉起腰来。

“温书仪,今日我哥来接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这话一出,温书仪瞬间变了脸色,欣喜若狂。

“要!跟!走!”

钟宝珠伸出手,温书仪马上搂了上去。

跟钓鱼似的,愿者上钩。

“宝珠,真的吗?你哥来接你?你的亲生哥哥?连中三元的那位?”

“对呀。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那可不能让他久等,我们快点!”

“好啊。”

“真可惜,我的策论被苏学士收上去了,不能请你哥帮我看看。”

“没关系,等什么时候发下来了,我再带你去见他。”

“当真吗?宝珠,你真好!”

“那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那是自然。”

两个人手挽着手,加快脚步,亲亲热热地跑远了。

魏骥和郭延庆落在后面,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阴森森的。

两个少年梗着脖子,一动不敢动,连头都不敢回。

只听见“咔嚓”一声巨响——

魏骁黑着脸,攥着断成两截的长刀木柄,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两个少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却在魏骁抬脚要走的时候,喊住了他。

“七、七哥,我和延庆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们跟你说了,你你你……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就是刚才,我们和宝珠去恭房的时候。”

“我们……我们听见,十殿下来找宝珠……”

“不是!哥!你头顶冒黑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