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钟宝珠原本坐在魏骁腿上,靠在魏骁怀里,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摇晃双脚。
忽然,他身后的魏骁呼吸一滞,身形一僵。
紧跟着,横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
钟宝珠被拦腰勒住,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上半身往前探,两只脚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活像一只被压住肚子的小猫。
他还没忍住,干呕了两声。
“魏骁……呕……”
魏骁回过神来,见状不妙,连忙松开手,帮他揉一揉:“钟宝珠,没事吧?我……”
车厢里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转过头,看向他们。
“宝珠,你和阿骁又玩什么呢?”
“别闹了,等会儿吃不下饭。”
“我现在就有点吃不下了。”
正巧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后面驶上来,和他们擦肩而过。
郭延庆掀开车帘,李凌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很是嫌弃:“咦——”
“宝珠,你可千万别吐啊!这车里这么多人,你吐一口,那还得了?”
所有人都以为钟宝珠是在故意作怪,拿他取笑。
偏偏钟宝珠说不出话来,只能举起手,一边使劲拍打魏骁的手臂,一边朝他们挥了挥拳头。
没跟你们开玩笑!不许笑我!
一群人里,只有钟寻起身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宝珠,怎么了?”
他关切地看着钟宝珠,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收敛了笑意,拿来痰盂,摆在他面前。
“宝珠,怎么样?”魏昭也过来了,“头晕不晕?还想不想吐?”
钟宝珠摇摇头,不想。
“是中午没歇息好,叫风扑了,还是马车太快,晃得太厉害了?”
钟宝珠继续摇头,不是。
“那……”
话没说完,钟宝珠缓过神来,高高地扬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巨响,巴掌落在魏骁的手背上,留下五个红红的手指印。
钟宝珠大声告状:“魏骁!是魏骁!他故意掐我!”
一听这话,钟寻当即变了脸色。
不等他开口,魏昭便呵斥道:“阿骁,干什么呢?好端端的,掐宝珠做什么?”
“我……”
魏骁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他只是低下头,忍着手上疼痛,继续帮钟宝珠揉揉肚子。
他不是故意的,至少这回不是。
他只是想事情想入了神,手上不自觉一用力。
就……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抬起脚,踩了他两下。
魏骁没还手,魏昭也没制止,就看着他们闹。
到最后,还是钟寻喊了停。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会儿没看住就打架。”
钟寻握住钟宝珠的胳膊,把他从魏骁怀里提溜起来。
“别坐在一块儿了,过来跟哥一起。”
“噢。”
听见钟宝珠要走,魏骁连忙抬起头。
正要说些什么,就被魏昭拍了一下肩膀。
“不许闹了。”
魏骁沉默着,看向钟宝珠,用眼神说“对不起”。
这一回,他和钟宝珠,终于被远远地隔开了。
所有人都挡在他们中间,生怕他们再打起来。
钟宝珠被钟寻提溜着,挨着他坐下,抬头对上魏骁的视线,不自觉往后躲了躲。
他误把魏骁的眼神当成挑衅,躲在哥哥身后,用手扒拉着眼睑和嘴角,朝他扮了个鬼脸。
正巧这时,钟寻回头,看见他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收起鬼脸,若无其事地看向他,“哥,怎么了?”
“你也要安分些,别总是招惹七殿下。”
“我没惹他!是他先勒我的!”
“你没惹他,那你是怎么坐到他怀里去的?”
“我……”钟宝珠一噎,说不出话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
钟寻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又爱玩,又玩不起。”
“我才没有!”
钟寻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钟宝珠翘起嘴巴,“哼”了一声,也别过头去。
这边兄弟两个在说话,那边兄弟三个也在讲话。
魏昭和魏骥一左一右,坐在魏骁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
魏昭摆出大哥的架势,正色道:“上午才讲的和,下午和好饭还没吃,又吵起来了。”
魏骥点了一下头:“就是。”
魏骁却梗着脖子反驳:“没吵架。”
“都闹成这样了,还嘴硬?”
魏骥点了两下头:“就是就是。”
“本来就没吵架!”魏骁理直气壮,“他打我两下不就好了?”
“合着还是我们多管闲事了?”
“就是……”
魏骥还没来得及点三下头,就被魏骁打断了。
“你闭上嘴,一边玩去!”
“阿骁,怎么跟弟弟说话的?”
“大哥,我没事,你们继续。”
魏骥捂着嘴,连连后退。
“反正就是没吵架,是你们小题大做。”
“嘿,你这小狗,还反咬你哥一口。”
魏昭扬起手,作势要打。
魏骁也不怕他,抬头就迎。
僵持片刻,魏昭到底没舍得下手,只是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再这样吵吵闹闹的,干脆把你们两个分开算了。”
“不行!”魏骁厉声拒绝。
“好好好,不行不行。”
魏昭被他吓了一跳,皱起眉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小孩,黏在一起就吵架,要分开又不乐意。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魏骁知道他在看自己,便昂首挺胸,回看过去。
从他这个角度看,他的兄长和钟宝珠,正好坐在一条线上。
两个人的身影,一近一远,一大一小,几乎重叠。
没由来的,魏骁耳边,再次响起那句话——
“太子殿下,我心悦你!”
这句话是钟宝珠说的。
或者说,是钟宝珠在他的梦里说的。
他到底是胡说的,还是……
还是认真的?
魏骁不懂,却不由地胡思乱想起来。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刚才,兄长来弘文馆接他们,钟宝珠才会欣喜若狂地跑上前去,向他问好。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刚才,钟宝珠才会放着空车不坐,非要和他同乘一辆马车。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
所以,在他的梦里,钟宝珠宁愿送掉性命,也要让兄长得偿所愿。
不!不可能!
魏骁身形一震,猛地回过神来。
钟宝珠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兄长?
钟宝珠才十三岁,平日里不是吃就是玩。
要不然,就是和他吵架打架。
他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
没错,他应该什么都不懂。
在梦里,也不过是胡说八道。
魏骁这样想着,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就连马车什么时候停了,也没有察觉。
直到钟宝珠走到他面前,大喊一声:“魏骁!”
“嗯?”魏骁抬起头,对上他圆溜溜的眼睛。
“你想什么呢?我都喊你好几遍了!”
“没什么。”
其他人已经下了马车。
钟宝珠和哥哥赌气,魏骁又在想事情,两个人就落在了后面。
钟宝珠看了眼马车外,小声问:“我刚刚打你,很疼吗?可是……是你先勒我的啊。”
“不疼,还没有弹弓打一下疼。”魏骁站起身来,扶住他的肩膀,“你先走。”
“噢。”
掀开车帘,魏昭就站在马车旁。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扶着钟寻,刚把他从车上接下来。
两个人趁机靠近,讲了两句话。
紧跟着,钟寻把手收回来。
魏昭笑着,转头看见两个弟弟,也朝他们伸出手。
“两个小祖宗,终于舍得出来了?”
电光石火之间,魏骁猛地反应过来。
他双手穿过钟宝珠的胳肢窝,把他往里一搬,藏在自己身后。
“我先下!”
“你干嘛?”
钟宝珠只觉得莫名其妙。
“一会儿我下,一会儿你下。你有毛病啊?”
魏骁难得没跟他斗嘴,大步跳下马车,一把握住兄长的手臂,把他拽开。
不许!
钟宝珠不许和兄长牵手!
*
一路吵吵闹闹,好不容易抵达太子府。
几个少年下了车,直奔魏骁院子而去。
“快快快!”
“谁都别跟我抢啊,这回我一定要占一个捞菜的好位置。”
“那你就吃菜吧,我们可是要吃肉的。”
一群人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谁踩我鞋啊?鞋底差点掉了!”
“不是我,我没踩。”
“别急别急,你们看,已经有垫底的了。”
几个人挤在一起,回头看去。
只见魏骁抱着手,踱着步子,走在最后面。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李凌问:“阿骁怎么了?掉魂了?”
魏骥摇摇头:“不知道,刚刚在车上就这样。”
钟宝珠一脸认真:“应该是在学大人、扮成熟,他经常这样。”
“宝珠,你别……”
众人试图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听见这话,缓缓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顿觉不妙,咽了口唾沫,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救命啊!
魏骁也顾不上什么喜不喜欢了,一甩衣摆,拔腿就追。
钟宝珠一逃,魏骁一追,其他人也跟着跑起来。
一群少年,你挤挤我,我推推你,呼啦啦往前跑。
钟寻和魏昭走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个小孩,还真跟小狗似的。”
“挤在一起,汪汪乱叫,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正说着话,钟宝珠一马当先,跨上石阶,用力推开房门。
“我是第一!在我后面的都是小猪……”
话还没完,魏骁一个箭步追了上来,从身后抱住他,往后一带。
“钟宝珠,你给我过来!”
“啊!”
趁着这个空档,魏骥和郭延庆仗着自己身量小,弯下腰,往里一钻。
“我才是第一!”
“那我是第二!”
“诶!”
钟宝珠被魏骁抱在怀里,急得不行,使劲蹬脚。
“魏骁,放开我!你这样搂着我,你自己也进不去!你这是损人不利己!”
魏骁紧紧地抱着他,把他往后拖,咬牙道:“要的就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不行!”
就在这时,李凌朝他们挥了挥手,第三个走进房里。
没多久,温书仪也追了上来,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还朝他们行了个礼。
“得罪了,我先进去了。”
“不!”
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第一变成垫底,钟宝珠气得仰天长啸。
四个人动作很快,马上就占好了想要的位置。
他们留出两个相邻的空位,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你们两个,还能坐在一块儿吗?”
“我看难,要不还是把他们两个隔开吧?”
“我们今晚吃的可是汤锅,万一他俩打起来,那可真是……”
话没说完,但四个好友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们忙不迭站起身来,拖着软垫,就要换位置。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大喊一声——
“能!”
他磨了磨后槽牙,转过身,一把搂住魏骁的脖子:“有什么不能的?”
“今晚本来就是我和魏骁的……和好宴会,我们两个不坐在一起,这像话吗?”
魏骁低下头,看着他,露出那个熟悉的、阴恻恻的笑:“对,我们要坐在一起。”
几个好友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他们。
“真的吗?”
“哥们,别口是心非了。”
“七哥,你的头顶又在冒黑气耶。”
正巧这时,钟寻和魏昭走到他们身后。
不知道是谁,从背后推了他们一把。
“好了好了,别挡着路,快进去坐。”
两个弟弟顿时消了气焰,乖乖走进房里。
一群人先占好位置,才脱掉外裳,去洗脸洗手。
等他们收拾好,重新在位置上坐下,魏昭才吩咐侍从:“把锅子和炉子都抬进来。”
他不放心,又故意吓唬几个小孩:“别乱动啊。万一烫着了,太子府可不给治。”
“嗯嗯!”
六个少年围成一圈,跪坐在软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所有人都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除了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四手交叉,把手按在对方的膝盖上。
反正是乖得不能再乖了,从来没有这么乖过。
四个侍从抬着铜炉,另有两个抬着铜锅,从外面进来。
铜炉里是木炭,在外面点着了,散了烟,才抬进来,摆在正中,也不熏人。
铜锅里则是羊汤,用羊骨头熬的,加了点白萝卜和胡椒,汤色发白,香气扑鼻。
紧跟着,又有十来个侍从,把膳房备好的生肉生菜送进来。
肉有好几种,切成薄片的羊腿肉、砍成小段的羊肋排、剁得黏糊的羊肉羹。
还有一种肉,也是羊腿肉,不过做法不同。
要把羊腿肉去了骨,用油纸包紧实,送到冰窖里冻起来。
等羊肉冻硬了,再拿出来,用做木工活的刨子,刨成木屑一样的薄片。
用刀切鲜羊肉,不论菜刀多锋利、厨子刀工做精湛,都切不成这样。
这个吃法,还是小皇叔想到的。
就是上回,请他们去马球场打马球,又送他们去八宝楼吃午饭的安乐王。
肉就是这几样,每样都备了十来盘,堆在一起跟小山似的。
菜却不多,除了锅里原本就有的白萝卜,就只有一盘葵菜、一盘芥菜,还有一盘他们都不爱吃的波斯菜。
侍从搬来桌案,将肉菜一一放好。
一群少年眼巴巴地看着,跃跃欲试。
“太子殿下,我们能动了吗?”
“饿得不行了,再不吃就要晕倒了。”
“我觉得能!我说一个数……”
“不能。”魏昭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
“为什么?!”众人震惊。
“你们还这么小,从来没下过厨,什么都不懂,肉熟没熟也看不出来,吃坏肚子怎么办?”
“我们懂得!我们什么都懂!”
“肉变色就是熟了,实在不行,就多煮一会儿!”
“我们又不是傻蛋,又不是第一次吃锅子,都吃了几十次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反驳,但是魏昭不为所动。
他理好衣袖,端起一盘羊肉,走到他们中间,在炉边蹲下。
“看着啊,现在锅里羊汤还没煮沸,不能下肉。”
“我们知道!我们不傻!”
魏昭在他们面前,实在是没什么太子架子。
几个少年明显不耐烦了,他也不生气,还是一板一眼地教他们。
没办法,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们,惯就惯着点吧。
羊汤沸腾,下入羊肉。
钟宝珠坐在软垫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盯着魏昭下肉。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凑近一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兄长?他的兄长!
钟宝珠竟然盯着他的兄长流口水!
魏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随后一把捂住钟宝珠的嘴巴,把他按进怀里。
“唔……”钟宝珠胡乱挥舞着双手双脚,“魏骁,你又干嘛?”
魏骁按着他,咬牙切齿道:“帮你擦口水。”
见两个人又闹起来,众人连忙喝止。
“诶诶诶!这里不许打架,要打出去打!”
“再有一次,直接轰出去!”
“没打架!我们……”
钟宝珠扒开魏骁的手,给了他两肘子。
魏骁不依不饶,又要去捂他的眼睛。
两个人搂在一起,动作毫不客气,话却说得好听。
“我们闹着玩的!兄弟之间,亲热一下!”
“咦——”众人一致嫌弃。
就在这时,魏昭烫好了一盘肉,盛出来,让钟寻分给他们。
“看清楚了,肉要烫成这样才能吃。”
“看到了!知道了!好好好!”
一群少年捧着碗筷,嘴上应着魏昭的话,眼睛却跟着钟寻走。
“钟大公子,我……”
钟宝珠喊了一声“哥”,所有人都跟着他喊。
“哥哥!哥哥!”
“哥哥,我好饿,多给我一点!”
“哥哥,你的干弟弟要饿晕了!”
好似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麻雀,张大嘴巴,叽喳乱叫。
钟寻笑着,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握着筷子,给他们分肉。
就这样,魏昭烫肉,钟寻分肉,先弄了三盘给他们吃。
魏昭问:“可学会了?”
众人齐声应道:“会了!”
“那我和阿寻就先出去了,不帮你们了?”
温书仪忙问:“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钟寻笑道:“我与殿下总待在这,你们也不自在,这就出去了。”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举手就喊:“恭送太子殿下!恭送钟大公子!”
魏昭还是不放心,细细叮嘱道:“肉一定要煮熟了再吃,别把生的吃下去了。”
“看着点锅,没水了就喊人进来添,别烧干了。窗户别关,留着透气。”
“吃完就别回去了,留在府里住一晚。明日一早,再派马车送你们去弘文馆。”
“还有,阿骁和宝珠。你们两个,不许再打闹了,打翻了锅炉,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有还有……”
“没有了!没有了!”
钟宝珠和魏骁胆子最大,听得不耐烦了,竟敢直接上手去推他。
“太子殿下慢走!”
“哥,快把太子殿下带走!”
最后,魏昭不放心地看了他们两眼,才被钟寻牵走。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可算是走了。”
“太子殿下虽好,但是他亲手帮我们烫肉,总觉得有点惶恐。”
“钟大公子也好,但是他太严肃了,站在旁边,跟夫子似的。”
“好像他下一句就会问你,知不知道这块肉怎么烫更好吃呀?”
“哈哈哈!”
一群人大笑起来。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傻乐什么?快烫肉啊。”
他们才反应过来,赶快行动。
端盘子的端盘子,拿勺子的拿勺子。
“够了够了,先下两盘,下多了汤不热。”
“谁还记得时辰?要煮多久啊?”
“早忘了。”
“刚才太子殿下问,你们不是都说记得吗?”
“我以为你们会记啊!”
“我……”温书仪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钟宝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木匣子。
“不要紧。魏骁房里有香烛,我们点一炷香,算着时辰。”
魏骁下意识皱起眉头:“钟宝珠,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钟宝珠理直气壮:“从你的书架上啊,就摆在上面。”
魏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忙道:“这是我习武用的香,不许点!”
“不管,就点!”
钟宝珠才不怕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小段。
“等香烧了这样一截,我们就把肉捞出来吃。”
“好。”
所有人都同意,除了魏骁。
他沉默着,静静地看着钟宝珠打开木匣。
匣子里,确实是几根香烛。
但是香烛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钟宝珠觉得奇怪,把纸片拿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魏骁抢了过去。
“诶!魏骁,什么好东西?藏得这么快!”
魏骁不答,只是拿着纸,起身往外走。
他越这样,钟宝珠就越好奇,忙不迭追了上去。
“什么东西?给我看看嘛!”
“没什么,你去把香点起来。”
“不要,先给我看看!”
两个人避开锅炉,朝外面走去。
魏骁举起手,把纸片扬得高高的,胡乱挥舞。
钟宝珠不如他高,只能踮起脚,抱住他的手臂,挂在他身上,探头去看。
他努力辨认,一字一顿,把上面的字念出来——
“神仙武功香……”
“此香由龟壳、龙骨……看不清……制成,于武神庙中供奉七七四十九日。”
“每日卯时习武,点燃此香,呼吸吐纳之间,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
“长此以往,力能扛鼎,天下无敌……”
“哈哈哈!”
钟宝珠搂着魏骁,没忍住大笑起来。
“魏骁,这一看就是骗人的,你怎么会买这种东西嘛?”
“这不是我的。”魏骁难得红了脸,“这……这是我七岁的时候买的。”
“那你怎么又拿出来了呀?”
“我要拿出来丢掉的!”
“噢——”
钟宝珠拖着长音,一边说话,一边凑近。
“这么好的香,丢掉太可惜了!”
“这可是力能扛鼎,天下无敌!”
“快点起来,给我也闻一下!”
魏骁捏住他的鼻子:“小心中毒。”
正巧这时,温书仪喊了一声:“你们两个不要闹了,快过来吃东西。”
钟宝珠故作不满:“我都还没把魏骁的神仙武功香点起来,肉怎么就熟了?”
魏骁趁机把匣子抢回来,随手一抛,就丢到门外。
钟宝珠故意回过头,看了一眼:“怎么就把你的神仙武功香给丢掉了?”
魏骁按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了。”
两个人黏在一块,回到位置上。
正月底,二月初。
日头一落山,风就凉了,天也冷了。
锅里羊汤沸腾,羊肉翻滚,热气腾腾。
炉边六个少年,说说笑笑,好不尽兴。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夜更深,月也更高。
墙外梆子一连响过好几声。
紧跟着,府里侍从奉命前来催促。
“几位小公子,太子殿下说,时辰差不多了,也该洗漱歇息了。”
“好,知道了,我们这就去。”
六个人围坐在锅边,懒懒散散地应了几声。
炉火太旺,烤得他们身上发热,脸颊发烫。
嘴上应得勤快,人却坐在软垫上,一动也不肯动。
侍从见状,又道:“洗漱用的热水,已经烧好了,就放在厢房里,不知道哪位公子先……”
“我先。”温书仪抹了把脸,一鼓作气,站起身来。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准备过去。
太子府里,自然不止一处厢房。
他们六个人,一人占一个就是了。
夜里冷,今日又没上武课,身上不脏不臭。
就是刚才吃锅子,身上沾了点木炭烟灰的味道。
不太重,也不难闻,用巾子擦一擦就好了。
换洗的衣裳也不用愁。
郭延庆常住在宫里,过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套。
李凌和温书仪,宫人去他们家报信的时候,也顺便带了过来。
至于钟宝珠,就更方便了。
他径直打开魏骁的衣箱,从里面翻出一套眼熟的中衣中裤。
他们几个人,经常在魏骁房里吃喝玩乐,玩累了就一起睡。
钟宝珠又丢三落四的,从小到大,不知道放了多少东西在这里。
他拿起中衣,往身上比划了一下:“好像有点短了,有没有更大的啊?”
魏骁站在他旁边,也拿出自己的衣裳:“钟宝珠,你在问谁?”
钟宝珠理直气壮:“问你啊。”
魏骁震惊:“你自己的衣裳,你问我?”
“不是你帮我收着的吗?”
“不知道,我又不是你的小厮。”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这套好像是去年中秋,落在你这里的。”
他伸长胳膊,又抬了抬腿:“你看,短了一大截,我又长高了。”
“魏骁,我可是你请来的客人,你总不能让客人穿小衣、穿小鞋吧?”
魏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碎碎念:“那你想怎么样?”
钟宝珠毫不客气地朝他伸出手:“给我拿一套合身的衣裳。”
魏骁无奈,把手里自己的中衣丢给他:“拿走。”
“谢啦!”
钟宝珠抱着新衣裳,高高兴兴地跑出去。
魏骁蹲下身,继续在衣箱里翻找。
他记得,除了给钟宝珠这套,除了他自己身上这套。
应该还有一套才对。
可是……
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他的衣箱里,怎么全是钟宝珠的衣裳?
另一边,钟宝珠小跑着钻进隔壁厢房。
他怕冷,但厢房只做临时洗漱用,只放了一个炭盆。
一点儿也不暖和。
钟宝珠端着铜盆,挪到炭盆旁,一边烤火,一边擦洗。
偏偏他又爱干净,身上每一处都要擦拭干净。
就这样磨蹭了半天,他才换上魏骁的中衣,披上干净的外裳,跑了出去。
太子府的侍从就在门外候着,见他终于出来了,还给他鼓劲。
“钟小公子,快快快!大家都到了,就差你一个了!”
钟宝珠笑着骂了一句:“你以为是赛马啊?”
“小的失言。”
侍从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帮他打开房门。
趁着他们洗漱的时候,侍从们就把房间收拾了一遍。
铜锅铜炉抬出去,锅碗瓢盆端出去。
连地板都擦了一遍。
钟宝珠走进去。
他的几个好友,已经在里间躺下了。
隔着一道门,他甚至能听见他们讲话的声音。
“钟宝珠怎么这么慢?”
“他一向磨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都等困了,一会儿叫他吹蜡烛。”
钟宝珠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门前,然后——
一把推开房门。
“哈!我来了!”
魏骁房里有两张床。
一张大床,是他夜里睡的。
一张小榻,是白日里休憩用的。
他们小的时候,可以并排躺在大床上。
后来长大了,夏季打地铺,冬季只好分开睡。
而此时,魏骥、郭延庆、温书仪和李凌四个人,就躺在床上。
魏骁则枕着手,躺在小榻上。
身旁留出一个空位,明显是给钟宝珠的。
听见动静,五个人都抬眼看去。
“钟宝珠,快把门关上,风吹进来了!”
“你最后一个,把蜡烛吹了!”
“钟宝珠,快点过来。”
“来了来了。”
钟宝珠应了一声,吹灭蜡烛,摸黑跑进来。
他脱掉外裳,蹬掉鞋子,手脚并用地爬到榻上。
“魏骁,我要睡里面!你出去点!”
“不要,我都把里面睡暖和了。”
“就要!我就要睡里面!”
钟宝珠坐在榻上,抱着魏骁的手臂,使劲往外面拽。
“出来嘛!我可是你的客人,你得听我的!”
魏骁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顺着他往外挪。
钟宝珠这才满意,爬到里面躺下,盖好被子。
他拽着被角,往被窝里钻了钻,一脸满足。
“好暖和噢。谢谢你,魏骁——”
“不客气。”
“你身体真好,不愧是闻过神仙武功香的……”
魏骁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钟宝珠使劲扑腾两下,扒开他的手。
他又问:“怎么是你在这里啊?我还想跟郭延庆一起睡呢。”
“抽签抽到的。”魏骁顿了顿,“我也不想和你一起。”
“那你的运气还蛮好的!”
“差到家了。”
“你现在就在自己家里啊。”
大床那边,四个好友听见他们讲话,也忍不住了。
“抽签?我们什么时候抽签了?”
“明明是阿骁自己过去的好不好?”
“真的吗?”钟宝珠惊讶。
“假的。”魏骁语气平淡。
“真的。我们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榻上躺好了。”
“是吗?”钟宝珠拖着长音,翻了个身,一脸好笑地看着魏骁,“原来是你自愿的。”
魏骁清了清嗓子,学他说话:“‘今晚可是我们的和好宴会——’”
“‘我们不睡在一起,实在是太不像话啦!’”
一句话要转十八个弯。
三句话要转五十四个弯。
钟宝珠笑起来,往上窜了窜,也学他的模样,搂住他的肩膀。
“魏骁说得对!”
众人大笑。
他们六个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讲天讲地讲对方,总有说不完的话。
就算不说话,学对方傻笑,也能玩上好一阵。
又闹哄了好一阵,直到魏昭第二次派人来催。
侍从站在门外,轻轻敲了一下门扇,提醒道:“几位小公子,该睡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应道:“好,这就睡!”
听见这劲头十足的动静,侍从便摇了摇头。
要他们睡着,还早着呢。
但总归,六个人是收敛了一些。
至少说话声音小了点,笑声也压低了。
“宝珠,你刚刚应这么大声做什么?吓我一跳。”
“我这不是怕太子殿下亲自杀过来嘛?”
“诶,说真的,要是我们一直熬着不睡,他们会不会过来?”
“一定会!”钟宝珠一脸认真,“不仅会来,还会派出军队镇压我们!”
“我知道,跟苏学士收功课的时候一模一样。”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再闹了一会儿,温书仪说困了,几个人才闭上嘴,酝酿睡意。
钟宝珠平躺在榻上,忽然喊了一声:“诶。”
“干什么?”李凌压低声音,“温书仪睡了。”
“我总觉得——”钟宝珠用气声道,“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魏骁问:“什么事情?”
“我都忘记了,怎么跟你说嘛?”
钟宝珠皱起小脸。
“反正我总感觉不太对劲,好像还是很重要的事情。”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魏骁按住他,“睡了。”
“噢……”
钟宝珠又努力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只好放弃。
他翻了个身,手往前一伸,正好搭在魏骁身上。
熟悉的触感从手上传来,钟宝珠不敢相信地摸了摸,下意识把手往下挪。
魏骁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声问:“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钟宝珠缩回手,躲在被窝里,吃吃偷笑。
他穿了魏骁的中衣,魏骁没衣裳穿,穿的是他的。
他一摸就摸出来了。
他本来就比魏骁矮一些,更别说这还是去年的衣裳。
魏骁穿在身上,衣袖裤腿短了一截,而且又小又紧,衣襟都拉不上。
难怪李凌他们说,他们一回来的时候,魏骁就已经躺在榻上了。
堂堂皇子,捡钟宝珠不要的衣裳穿。
怎么能被其他人看见?
不过,魏骁这人,有时候也挺仗义的。
他竟然没有冲到隔壁厢房,把合身的衣裳抢回去,而是就这样凑合穿了。
真是难得。
钟宝珠一边笑,一边偷偷探出手,去摸魏骁。
摸他衣裳盖不到的地方。
“哇——”
大床那边的几个好友,似乎都已经睡了。
两个人只好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话。
“魏骁,你身上好暖和啊。”
“住口。”
“你简直和火炉一样暖和。”
“住手。”
“不住!你穿了我的衣裳,就得给我摸!”
钟宝珠口出狂言,大放厥词。
魏骁深吸一口气,沉默以对。
见他不说话,也不反抗,钟宝珠更起劲了。
他干脆把手伸进魏骁的衣摆里,贴在他的腰腹上,跟揣着手炉取暖似的,翻来覆去地蹭。
钟宝珠第一次发现,魏骁身上竟然这么舒服。
应该早点跟他一起睡……
下一刻,魏骁忽然暴起。
他撑开被子,一个翻身,就把钟宝珠按在榻上。
“钟宝珠,你差不多得了!”
“噢。”钟宝珠缩了缩脖子。
“把我的衣裳脱下来,还给我!”
“这不行,我穿上了,就是我的。”
魏骁伸手拉扯,钟宝珠奋力抵抗。
两个人躲在被子里,打成一团。
直到大床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老鼠……”
是李凌的声音。
他像是清醒的,又像是在说梦话。
两个人停下动作,齐刷刷扭头看去。
“阿骁,你房里还有老鼠啊?窸窸窣窣的。”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撞了一下对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继续打架。
“魏骁,听到没有?你是老鼠!”
“你才是老鼠。你是小鼠,做老鼠也比不过我。”
“你承认自己是老鼠了!快来人啊,这里有老鼠要扒我的衣裳!”
“钟宝珠,小声点,别胡说八道!”
直到“哐当”一声,两个人连人带被,一起滚下床铺。
“啊……”钟宝珠捂着脑袋,轻轻摇了摇,“好像不怎么疼啊?”
“废话!”魏骁咬牙切齿道,“你摔在我身上了!”
两个人摔得七荤八素,等不及爬上去,连忙又转头去看。
应该……
没有把其他人吵醒吧?
下一刻,一个枕头飞了过来,准准地砸在他们脸上。
房间里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是谁扔的。
钟宝珠和魏骁抱在一起,不敢再动,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