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小纨绔

作者:岩城太瘦生

洗砚斋大门打开。

一群少年挨挨挤挤地往里进。

“我先,我先。”

“谁挤我?别挤了!”

“我不要在最后,我害怕!”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

魏骥的左手和郭延庆的右手,进去了。

李凌的左脚和温书仪的右脚,也进去了。

钟宝珠的上半身和魏骁的下半身,都进去了。

但没有一个人,是完整地走进去的。

所有人挤成一团,卡在门框里,进退不能。

苏学士跟在后面,看见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哭笑不得。

他伸出手,试图维持秩序:“别挤别挤,一个一个进,别把门给挤坏了。”

结果他一碰到这群少年,他们反倒嚎得更大声了。

“我都说了,我不要在最后面!这下好了,苏学士一抓就抓到我了!”

“救命啊!我被抓住了!不要打我,我已经知道错了!”

“夫子,我……对不起……”

苏学士一哽,随便选了两个人,抓住衣领,跟拔萝卜似的,往回一薅,就把他们拽出来。

剩下的人有了余地,往前一扑,就摔进去了。

他手里这两个也吓得不行,奋力挣脱,赶紧跟上去。

苏学士常在洗砚斋里过夜,平日里坐卧起居,都在这里。

斋里堆满了他从各地搜寻来的古籍孤本、金石字画,还有几个学生的功课。

满室墨香,颇有文人气韵。

几个少年进去以后,却不敢多看。

他们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排好队,低着头,熟练地朝右手边的隔间走去。

房间墙上,挂着一副很大的至圣先师孔夫子像。

画像前面,又摆着一张紫光檀的香案。

香案洁净,一尘不染,苏学士日日都打扫。

上面摆的香炉果盘,用的也是当下最素净的香料和最时鲜的瓜果。

如今这个时节,最时鲜的瓜果就是……

钟宝珠抬起头,看着案上的橘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看起来黄澄澄的,闻起来酸溜溜的,吃起来一定很……

忽然,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钟宝珠转头看去,对上魏骁无奈的表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钟宝珠会意,连忙用手背去擦。

不会吧?就这么一小会儿,他竟然流口水了?

应该没那么贪吃吧?

没有口水,魏骁骗他!

钟宝珠摸着自己清清爽爽的嘴巴,朝魏骁扬了一下手,假意要打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玩?

魏骁抬手去挡。

正巧这时,他们身后,传来苏学士的咳嗽声。

两个人连忙收回手,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好。

苏学士踱着步子,走到他们面前。

没等开口,钟宝珠就很有眼色地挪上前去,拿起堆叠在一起的蒲团,分给几个好友。

蒲团一个一个传过去,每人都分到一个,摆在身前,并排跪好。

钟宝珠和魏骁,都不是安分的主。

三天两头吵架拌嘴,打架斗殴。

小的时候,几乎每日都要来这里跪着。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稍微比他们好一些,差不多每隔五日来一回。

温书仪就……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是头一回。

所以现在,也是他最难堪。

他跪在蒲团上,腰背挺直,头却垂到了胸前。

看不清表情,但是露在外面的耳根和脸颊都是红的。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调整好姿势,余光瞧见他这副模样,便悄悄碰了碰魏骁的手背,朝他使了个眼色。

温书仪脸皮薄,心眼又死,不论怎么样,都想不到要逃课。

是他们提出来,鼓动催促,他才跟着走的。

如今受罚,他们两个跪习惯了,倒是没什么。

只是不好牵连旁人,这也是他们先前就说好的。

于是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夫子!”

苏学士也拿了个蒲团,正要找地方坐下,就被他们俩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他无奈问:“又怎么了?”

钟宝珠和魏骁抬起头,齐声道:“此次逃课,是他主使的!”

两个人举起手,指着对方,理直气壮。

钟宝珠道:“主意是魏骁想的!”

魏骁也道:“头是钟宝珠带的。”

不能牵连其他人,但是可以指认我的死对头!

嘻嘻!

苏学士自然不信,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撑着肥胖的身躯,略显笨拙地在他们面前坐下。

“少把事情推来推去的。我还不知道你们?肯定是两个人都有份。”

这话倒是真的。

两个人都乖了些。

钟宝珠点点头:“是我们两个的错。”

魏骁随即补充:“和他们四个无关。”

两个人一唱一和,就这样解释起来。

“我和魏骁想出去玩,但是两个人太没意思,我们又是死对头,就硬拉上了他们四个。”

“我和钟宝珠威逼利诱,强迫他们跟我们一起逃学,他们不从,我们就打他们。”

苏学士很捧场:“哦?”

“特别是温书仪,他是一个很好学的人,我们要逃课,他还劝我们不要去。”

“可惜没劝住。钟宝珠软磨硬泡又撒娇,他们怕我们出事,只好跟着我们。”

“嗯?”

“魏骁打人很痛,我们不敢不从。”

“钟宝珠会用头撞人,我们惹不起他。”

“是吗?”

“是啊是啊!”

“没错。”

苏学士最后问:“说完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魏骁也微微颔首。

两个人转过头,暗中击了个掌。

完美!

“所以你们两个,其实是罪魁祸首?”

“对!”

两个人大大方方,果断承认。

“夫子要罚,罚我们两个就好了。”

“他们四个是无辜的。”

“好。”

苏学士应了一声,却转过头,又看向剩下几个少年。

“你们呢?可有什么要说的?事情是他们说的这样吗?”

“我们……”

四个人低着头,或攥着拳头,或拽着衣摆,嘴巴张开又闭上,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顺着钟宝珠和魏骁的话说,他们是可以逃过一劫。

但是这也太没义气了!

叫好友帮自己背锅,弃兄弟于不顾,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

所以……

“不是!”

李凌猛地抬起头,信誓旦旦道:“这事情我也有一份!和剩下三个无关!”

下一刻,魏骥也正色道:“我也有参与,不是被逼的,和剩下两个无关!”

又下一刻,郭延庆也跟上了:“我和他们是一起的,和剩下一个无关!”

他们跟蚂蚱似的,一个一个蹦了出来。

钟宝珠和魏骁看着他们,心里又高兴又无奈。

顺着他们的话说多好,就不用一起受罚了。

不过还好,现在就剩下一个温书仪。

他可是他们几个里,最聪明的人。

他肯定不会这么……

就在这时,温书仪也抬起了头。

他轻声道:“夫子,我……我也有一份,和剩下的人……”

剩下的人?哪里还有剩下的人?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怎么也这么傻?

温书仪往边上一看,这才察觉,已经没有剩下的人了。

于是他道:“总之,是我们一起逃的课,我不是被迫的。”

苏学士颔首:“如此说来,是人人都有份了?”

六个人并排跪着,不知道是谁先发起的,在衣袖底下,握住身边人的手。

没一会儿,他们就手拉着手,连成一串,团结在一起。

几个人昂首挺胸,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战场。

“是,人人都有份!”

苏学士看见他们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但他还是极力忍住了,清了清嗓子,又问:“那就说说吧,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是八宝楼出新菜了?还是戏班子排新戏了?”

都不是。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把事情告诉他。

苏学士人很好,对他们也很好。

可他要是和刘文修是一头的,那怎么办?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苏学士问:“是因为刘学士?”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魏骁带头,试探着道:“夫子,我们以为……”

钟宝珠连忙补充:“我们不是要讲刘学士坏话的意思。”

有人带头,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上了。

“我们只是觉得刘学士有一点……”

“他这个人……不如您好……”

“就是说……”

他们在讲刘文修坏话的边缘疯狂试探,试图确认苏学士的立场。

“好了好了!”苏学士喊了停,“你们这说的什么话?一句都听不清,跟小狗叫唤似的。”

他指了一下温书仪:“书仪,你来说。”

“我……”温书仪张了张口。

“一句话说明白,为什么逃课?”

温书仪深吸一口气:“刘学士苛待我们。”

“他如何苛待你们?”

提到这个,一群人又激动起来。

“夫子,这你就不知道了!”

“刘文修此人,简直是可恶至极!”

“他总是借故欺负我们……”

“住口!你们几个,住口——”

苏学士用力拍打桌案。

“让温书仪说!”

“噢。”

几个人乖乖闭上嘴,眨巴眨巴眼睛,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温书仪。

说!快说!

把我们这几日受的委屈都说出来!

温书仪跪得端正,攥了攥衣袖,就开了口:“夫子有所不知……”

他头脑清醒,条理清晰,把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讲了出来。

在听到刘文修总对着他们叹气,还把他们的功课丢到地上的时候,一向和善的苏学士明显变了脸色。

钟宝珠瞧见,连忙勾一勾魏骁的手指。

魏骁会意,也碰了碰身旁的李凌。

他们就这样一个碰一个,把消息传递过去。

苏学士的脸都黑了,说明他也不赞同刘文修的做法,说明他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妥了!

温书仪讲得慢条斯理,旁边五个人听得却是激动万分,恨不得跳起来给他喝彩。

终于把事情讲完。

苏学士沉吟片刻,问:“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学生一开始也以为是假的,是看错了。可刘学士一而再、再而三欺辱,纵使我等迟钝,也察觉到了恶意。”

温书仪不卑不亢:“学生愿为说过的话担保。”

钟宝珠举起手:“我也愿意!”

其他人纷纷赞同:“我们也愿意!”

“温书仪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可以对天发誓!”

“要是有半句谎话,就让温书仪每篇策论都是‘丙等’!”

“让李凌一辈子都写不完功课,让魏骥和郭延庆一辈子吃素!”

“让钟宝珠和魏骁一辈子打架,一辈子都待在一块儿!”

他们都发毒誓了,苏学士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原来如此。”

“那刘文修来找我,说你们一起逃课,还打了他,要告去御前。”

“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把他拦了下来。”

“你们几个,平日里是调皮了些。”

“说你们逃学,我信。但说你们打他,我是万万不信的。”

苏学士回过神来,定睛一看。

只见六个学生,不知何时上了前,跟六只小狗似的,围在他身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就是就是。我们这么乖,怎么会打他呢?”

“夫子不信我们,也该信温书仪,他可是最规矩的。”

“我们就是贪吃了点、贪玩了点、贪睡了点,别的什么坏事都没干!”

苏学士又问:“学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夫子说呢?”

“我们担心……”

“也是。”苏学士了然道,“他不曾口出恶言,更不曾打骂你们。说与旁人听,旁人只道你们多想,要你们放宽心。”

他叹了口气:“你们受委屈了。”

终于有人知道他们的难处,一群人都忍不住了。

“夫子,我们这几日在思齐殿,实在是太难熬了。”

“您看看,我们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我们吃不下、睡不着,全都瘦了一大圈!”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也说:“我们逃课不是为了玩,只是不想见到刘文修。”

苏学士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温书仪是,你和七殿下不全是。”

“唔……”钟宝珠一噎,眨了眨眼睛,使劲挤出两滴眼泪,“那能不能不罚我们啊?”

“不行。”

苏学士沉下脸,神色严肃。

“不管怎么说,你们还是逃课了。既是逃课,就要受罚。”

钟宝珠眼泪汪汪:“那能不能罚轻一点?”

众人随声附和:“轻一点,轻一点。”

“就罚你们,下午在洗砚斋里,静思己过。”

“好!”众人连连点头,“没问题!”

“一边思过,一边临帖。王右军的《乐毅论》,临五遍。”

“五遍?!”众人惊呼。

“临完了,再写一篇《思过书》。写两页纸,字迹不能乱。刚临完贴,写的字应该和《乐毅论》差不多罢?”

“什么?!”

苏学士的要求太多,几个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钟宝珠受不了了,“噌”的一下站起来。

“写得跟《乐毅论》差不多,那我不就成王羲之了?夫子不就要拜我为师了?”

“未尝不可。”苏学士颔首,“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我……”

恰在此时,高楼上传来三声钟响。

苏学士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来:“该上课了。你们留在这里临帖,等我回来。”

一群人连忙上前阻拦,要抱住他:“夫子,不要!我们不会写!我们写不完!”

就连温书仪也帮忙求情:“夫子,我一人写完就好。这么多字,实在是太难为他们了。”

一片混乱里,只有魏骁没有上前。

一派哭嚎里,也只有魏骁的声音格外镇定。

他抬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夫子!”

“嗯?”苏学士回过头,“七殿下还有何事?”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正色道:“刘文修不走,明日我还会逃课。”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睛都瞪大了。

你在说什么东西?你也太大胆了吧?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钟宝珠反应过来,率先跟上:“我也是!”

其他好友挺直腰板,也齐声道:“我们也是!”

他们就是这样,好友开了口,不管说的是什么,只要能跟上,就一定要跟。

苏学士失笑,耐着性子解释道:“他是圣上御旨钦点,调过来的学士,与我是同僚,我不能把他赶走。”

几个少年都蔫了下来:“啊?”

“虽然不能赶他走,但是,叫他不给你们上课,还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众人眼睛一亮,连忙问。

“再找一个夫子。”

苏学士了然一笑。

“找一个身份地位,都压得过他的夫子,把他挤走。”

“在这一点上,你们能请来的人,应该比夫子的多吧?”

几个少年似懂非懂,对视一眼,心里隐约浮现出几个人选。

*

五遍《乐毅论》,一篇《思过书》。

六个少年挤在房间里,一边嚎,一边写。

一边写,一边嚎。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太阳下山了没?”

“你们写到第几遍了?别太快,等等我!”

“天杀的王羲之,他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幅字?”

温书仪打断道:“宝珠,不可对古人不敬,会受罚的。”

“这怎么能算?我说他是‘天杀的’,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

“什么天罚不天罚的?温书仪,你怎么能咒我呢?”

“与天罚无关。我的意思是,被苏学士听到,你就要遭殃了。”

“噢。”

钟宝珠闭上嘴,乖乖写字。

过了一会儿,李凌问:“苏学士给我们出的那个主意,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夫子说的有道理。”

“我们不能一直逃课,也不能去找圣上,把他换走。”

“不如就找一个远胜过他的夫子来,顶了他的课。”

“他要是不肯,怎么办?”

“刘文修爱做表面功夫,不敢跟我们撕破脸。只要新夫子比他厉害,他就不得不换。”

“那……你们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有!”李凌使劲一拍桌案,“我爹!”

“我爹长得牛高马大的,一拳就能把刘文修打到天边去,不怕刘文修不从!”

“怎么样?”

众人道:“不怎么样!”

“为什么?你们不喜欢我爹啊?”

“问题是,你爹他会教算学吗?”

“这个……那个……或许不太会,但是比我强!”

“那不就得了!”

“要我说,就把他们俩的哥哥请过来。”

郭延庆探出脑袋,看向钟宝珠和魏骁那边。

“太子殿下或者钟大公子,随便一个都行。”

“对对对,他们两个好!”

“这样好了,等会儿下学,我们就……”

“不不不。”

就在这时,钟宝珠摇着手指,咂着嘴巴,打断了他们的话。

“我哥和他哥,都不是最好的人选。”

“我这里有一个更好的夫子,比他们好一百倍、一千倍。”

众人纷纷凑上前。

“是谁?”

“叫什么名字?”

“他现在在哪儿?”

“在我心里。”钟宝珠神秘兮兮地翘起嘴巴,“过一会儿下了学,我就亲自去请他出山!”

几个好友不免有些担心:“宝珠,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主要是……你之前想的那些主意都……”

“能不能先给我们透个底?别让我们瞎猜啊。”

“不能。”钟宝珠继续摇手指,“我能说的,就只有——”

“此人的年纪、学识与官职,都远胜过刘文修,还有我哥,还有本朝的很多人。”

他一拍手,张开双臂:“此人一出马,保管叫刘文修和十皇子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真的?”

“那当然。”

钟宝珠竖起大拇指,扬起小脸,自信满满。

魏骁像是猜到了什么,好笑地看着他。

好罢,既然他都这样说了。

六个人继续受罚,宣纸写了一张又一张。

最早写完的,却不是功课最好的温书仪。

而是钟宝珠和魏骁。

温书仪精益求精,他们两个无所谓,随便写写就好了。

写完自己那份之后,两个人又去帮几个好友研墨裁纸。

钟宝珠笨手笨脚的,研墨溅到好友的衣襟上,裁纸划到他们的衣袖上,还差点把李凌好不容易写好的一张字给裁开了。

惹得他们十分不满。

“钟宝珠,你不是伴读吗?怎么连这些事情都不会做?”

“我没做过。”钟宝珠挠挠头发,“一般是元宝裁纸给我用。”

“那要是元宝不在呢?”

“元宝不在,还有魏骁啊!”

“你们两个到底谁是伴读啊?”

几个好友都震惊了,回过神来,就赶他走。

“走开走开!不要在这里添乱!”

“噢。”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只好往后退。

直到撞上画像前的香案。

他回过头,伸出手指,数了数果盘里的橘子。

一、二、三……

一共有六个。

要是他偷吃一个,重新排列,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钟宝珠靠在香案上,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往前伸。

——吃一个。

手指刚碰到冰冰凉凉的橘子,就跟被针扎了似的,缩了回来。

——不可以!

吃一个,不可以!

吃一个……

就在钟宝珠一个人上演天人交战的时候,几个好友又旁敲侧击,想问问他说的,那个最好的夫子到底是谁。

可是这回,钟宝珠的嘴巴闭得格外紧。

他摇着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等到日头下山的时候,钟宝珠把橘子皮摸得滑溜溜的。

但是他没偷吃,一个都没偷吃,只是偷偷闻了很久。

几个好友终于把《思过书》写完,苏学士也回来了。

他清点了一下纸张,随意扫了两眼,就放他们回去。

临走时,几个少年不放心地回过头。

“夫子,那个……”

苏学士了然道:“放心吧,没跟你们家里人说。你们现在出去,就当是下了学出去的。”

“是!”众人眼睛一亮,连忙俯身行礼,“多谢夫子!”

钟宝珠和魏骁倒是不怕,他们经常闯祸,也经常被告状。

李凌和温书仪最怕这个,两个人听见这话,高兴得要蹦起来。

“一群小混蛋,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那可不一定!”

“什么?”

苏学士正要发作,几个人就推搡着跑远了。

“夫子,明日见!”

一群少年跑回思齐殿,拿上书袋,转身又跑起来。

弘文馆外,各家接人的马车,并排停驻。

钟寻、魏昭、骠骑大将军,还有温府和郭家的大人,正站在一块儿说话。

钟寻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爱吃爱玩,没一日停歇。”

魏昭也道:“等会儿他们出来,一定要说——”

“‘哥,我们约好啦,等会儿去哪里哪里玩儿,我们要一起去!快带我们去!’”

魏昭摇头晃脑的,明显是在学钟宝珠。

话音刚落,几个少年就甩着书袋,跑了出来。

钟宝珠果然大喊一声:“哥!”

钟寻笑着应了,从他手里接过书袋:“诶,出来了?”

见有旁人在,钟宝珠连忙规矩站好,和几个好友一起,依次作揖行礼。

“太子殿下、大将军……”

魏昭暗自朝钟寻使了个眼色。

看着吧,一会儿就要出去玩了。

结果下一刻,钟宝珠直直地朝自家马车跑去,头也不回。

“哥!我们回家吧!”

什么?

魏昭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就回家了?今日不出去玩吗?

今日不要两位哥哥带你们出去玩吗?

“这就来。”

钟寻应了一声,又暗自笑着,捶了一下魏昭的胸膛。

“太子殿下,臣等先行告退。”

“嗯。”魏昭不情不愿地应道。

几个少年,各回各家。

钟宝珠坐在马车里,两只手撑在身旁,一个劲地晃脚。

钟寻见他这副模样,便问:“今日这是怎么了?着急忙慌的?”

钟宝珠一脸认真:“我有急事要办,特别紧急。”

“是吗?”钟寻好笑问,“人有三急?”

“才不是呢!”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确认到了家门前,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去。

再等钟寻下车,他早已经跟一阵小旋风似的,“嗖嗖嗖”地卷进了府里。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

只是离得远了,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