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正是打马球的好时节。
钟宝珠和魏骁,刚从楚州回来。
两个人才进城门,迎面就撞上了草原来的默多王子。
这下好了,他们连家也不用回了。
两边人马,一拍即合。
都说要去城外安乐王的马球场里,一较高下。
不过今日,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本就是外出游玩的。
一行人也没骑马。
所以,魏昭派了两个侍从,陪着他们,回驿馆去牵马。
魏昭与钟寻,则带着几个弟弟,先行前往马球场。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朝默多抱了抱拳:“王子,马球场上见。”
“好。”默多也给他们回了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失陪了。”
“嗯。”
钟宝珠和魏骁微微扬起下巴,目送默多离去。
两个人的动作表情,可以算是一模一样。
直到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都走远了,钟寻才开口唤了一声。
“宝珠……”
与他们同行的几辆马车里,也传来钟大爷与大夫人、钟三爷与荣夫人,关切询问的话语。
“宝珠,你才刚回来,又要打马球?”
“肚子饿不饿啊?昨晚有没有睡好啊?”
“身子吃得消吗?”
钟宝珠挺了挺小身板,又腾出手来,拍拍自己的胸脯。
“大伯父、大伯母,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你们就放心吧!”
“我在船上吃好睡好,现在精神抖擞,浑身上下都是力气!”
几位长辈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钟宝珠用力点点头:“真的。”
“你自小就体弱多病。”
“实在不行,就别硬撑了。”
“跟王子说一声,咱们改日再打吧?”
“不行!”钟宝珠一脸认真,“身子不好,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现在可厉害了!”
“再说了,我和魏骁都在街上撞见他了,话也放出去了。”
“要是再说改期,岂不是很丢脸?”
见他如此执拗,像一头小蛮牛。
几位长辈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什么。
也是在这时,老太爷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觉得——”
众人面上一喜,连忙道:“爹,您老快劝劝宝珠。”
“舟车劳顿了一路,还要去打马球。”
“怎么能这么胡闹?”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爷爷,又拖着长音,撒娇似的喊他。
“爷爷——”
下一刻,只听老太爷道:“宝珠说的对!”
众人忙道:“爹!”
“此事事关我大庆国威。宝珠虽是小孩,但也是‘小狗一言,驷马难追’。”
“我作证,宝珠和七殿下这几日在船上,吃好喝好,勤加锻炼,昨夜更是早早地就睡了。”
“不过是打一场马球,不要紧的,爷爷赞成。”
钟宝珠当即举起右手,欢呼起来:“谢谢爷爷!”
“不用谢。”老太爷道,“走,爷爷也跟着你一块儿去,看你打马球。”
“好耶!”
钟宝珠当即调转马头,来到老太爷所乘的马车旁边。
“爷爷,我们走!”
老太爷都说要去,剩下几个,都是他的儿子儿媳,自然不敢再提出异议。
再说了,他们确实也想看看钟宝珠打马球。
于是,钟大爷与钟三爷当即下令,叫载着行李的马车,先行回府。
他们也跟着去。
钟府的车队,就这样转了向。
钟宝珠带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城外走去。
魏骁就跟在钟宝珠身旁。
见钟宝珠这边的事情解决了,他又转过头,看向自家兄长和舅舅。
魏昭和大将军对视一眼,随即举起手。
“阿骁,你可别看我们啊。”
“我们可没不让你打马球!”
“你想打就打!我们在边上给你呐喊助威!”
魏骁这才满意,骑着马,跟了上去。
“走罢。”
魏昭一面跟随,一面吩咐身旁侍从。
“派人去知会小皇叔一声,就说我们现在要过去。”
“是。”
“再派人在都城之中,宣传宣传。”
“殿下?”
“这都不懂?”魏昭道,“就说:‘大庆七殿下和钟小公子,在马球场大战西夏默多王子’。”
“啊?”
钟宝珠和魏骁听见这话,不由地回过头。
钟寻也忍不住笑,抬手拍了他一下。
“说什么呢?”
魏昭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叫城里人,想看的都来看。”
“是。”
“我的两个弟弟打马球,从来就只有赢的份儿。”
“如此矫健英姿,不给旁人看看,实在是可惜了。”
钟寻笑着,又拍了他一下:“你快住口吧。”
钟宝珠和魏骁骑在马背上,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太子殿下,说得真好!”
“哥,再多说点。”
*
派出去的侍从,手脚倒是麻利。
一行人刚刚抵达马球场外。
安乐王就带着人,出来迎接了。
“宝珠?阿骁?”
安乐王一看见两个少年,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屏退侍从,走上前去,扶他们下马来。
“回来了?”
“小皇叔。”
两个少年喊了一声,也翻身下马。
安乐王故意问:“一回来就要打马球啊?这么闲不住?”
“是。”魏骁颔首,“匈奴……西夏人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不能不还手。”
“就是!”钟宝珠也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们不来打球,小皇叔的马球场都长草了吧?”
“那倒没有。”
安乐王笑着,回过身去,吩咐侍从。
“快,把两位小公子的马匹牵下去……”
他顿了顿,又转回头,看向钟宝珠和魏骁,询问他们。
“要不要喂点儿草料?”
“要!”
两个少年用力点头。
“但是不要太多,吃个半饱就好了。”
“省得它们上场了没力气。”
“好。”安乐王颔首,“那你们呢?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也要!”
“行,小皇叔给你们安排。鸡丝粥怎么样?”
钟宝珠道:“我想吃甜的。”
“那就莲子粥。”
“嗯。”钟宝珠又道,“对了,小皇叔,我们从楚州回来,直接就过来了,所以……”
“束袖发带,月杖绑带,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好耶!多谢小皇叔!”
一众人等,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扶着安乐王,走进马球场。
安乐王惯着他们。
他们几个少年,在马球场里,都有专属的房间。
供他们沐浴更衣,休憩小睡。
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
安乐王叫他们自己过去,他自个儿则留下来,招待一下太子殿下与钟府众人,引他们去看台落座。
这毕竟是他的马球场,他也不好只顾着几个少年,把贵客撂在一边。
钟宝珠和魏骁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最后说了一声“谢谢小皇叔”,便带着几个好友走了。
临走之前,钟宝珠故意喊了一声:“小皇叔?”
“嗯?”安乐王疑惑回头。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看得安乐王有点儿心慌:“宝珠,怎么了?”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却问:“那个默多王子,有没有专属的房间?”
“自然没有。”
安乐王松了口气,轻轻抚着胸膛。
“看你这副模样,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那就好!”
钟宝珠这才满意,拉着魏骁,转过身去。
“我们走啦!”
“好。有什么缺的,就叫人下去准备。”
“知道了。”
钟宝珠和魏骁,在几个好友的簇拥下,朝他们的房间走去。
正巧这时,李凌也回来了。
他骑着马,先去了一趟侯府,喊上钟宝珠的两个表兄。
再叫他们派人,把其余三人都喊上。
一群少年火急火燎的,也赶过来了。
“一、二、三……”
“一共是八个人。”
“默多那边也八个人,正正好好。”
“那就开始准备罢。”
“把头发绑紧点,鞋子也绑紧点。”
“好。”
时辰紧迫,事态紧急。
他们来不及各自回房休整,干脆都挤在魏骁的房里。
整头发的整头发,扎腰带的扎腰带。
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三人不上场,就在旁边帮忙。
“不过……”
不免有人心生迟疑。
“虽说我们互相之间都认识,但是……”
“我们到底没有在一块儿打过马球。”
“我们和两位荣公子还好说,和李公子也还好说。”
“和七殿下、钟小公子就……”
“别担心。”钟宝珠道,“我和魏骁都很厉害,不会拖你们的后腿的。”
“不不不。”几个少年连忙摆手,“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魏骁道:“我们事先安排好阵型,个人守着个人的位置,就不会出错。”
众人若有所思:“这倒也是一个办法。”
“李凌和两位荣公子,负责前场。”
“你三人负责后场,分出一个人来,专职守门。”
“我和钟宝珠负责传球抢球。”
“先这样定,随机应变。”
几个少年都点了点头。
只有李凌,皱着眉头,不太乐意的模样。
“阿骁,如果你没记错的话,你和宝珠,应该是死对头吧?”
“从前我们打马球,你们两个,都不愿意和对方一对。”
“万一上了场,你们把对方当成敌人,配合不好,怎么办?”
钟宝珠忙道:“不会的。”
魏骁也道:“你多虑了。”
两个少年迈开步子,朝对方走去,搂住对方的肩膀。
一副亲亲热热,亲密无间的模样。
“李凌,你的消息落后了。”
“我们已经不是死对头了噢!”
李凌问:“那你们两个是什么?”
“是……”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
钟宝珠道:“是一起私奔的好朋友!”
魏骁沉默着,在心里补了一句——
是两情相悦的好朋友!
“那就先这样吧。”李凌道,“要是你们配合不好,马上就把你们换下来。”
“知道了。”
正说着话,默多也带着几个随从过来了。
一行人就在对面房里,稍作休整。
“好了好了,不能再浪费时辰了。”
“你们快收拾一下!”
“我好了!”
“我也好了!”
不多时,一行人都收拾齐整。
钟宝珠和魏骁推开房门,众人跟在他们身后,依次走出来。
正巧这时,默多也带着他的七个随从,从对面房里走出来了。
两边人马,打了个照面。
钟宝珠扬起小脸,轻轻“哼”了一声。
魏骁搂着他的肩膀,也跟着抬起头来。
默多看着他们两个,也是一脸的不服气。
他们凶巴巴地盯着对方。
一边盯,一边走上前。
直到面对着面,靠得太近了,他们才各自转过头,朝外走去。
*
马球场上,一切齐备。
两边人马,分别八个少年,站在草场两边。
安乐王站在正中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面红旗。
此次比赛,他是裁判。
两边看台上,也已经坐了不少人。
太子殿下喊城里百姓来看马球,有茶喝,有糕点吃,他们自然乐意过来。
钟宝珠转过头,一眼就看见几位长辈。
老太爷端坐正中,钟大爷与钟三爷分坐两边。
大夫人与荣夫人拧着帕子,已经站起来了。
钟宝珠举起月杖,朝他们挥了两下。
我在这儿呢!
就在这时,安乐王朝他挥了一下红旗,提醒他快回神。
钟宝珠连忙转回头去。
下一刻,站在草场正中的侍从,双手一抛,就把手里的牛皮球高高抛起。
“钟宝珠!”
“魏骁!”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大喊一声,又同时扑上前去。
两个人抢先一步,月杖在空中交叉,同时打中皮球。
皮球在空中飞过,划出一道弧线。
钟宝珠一只手握着月杖,一只手拽着缰绳,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魏骁则特意绕开远路,又落后钟宝珠半步,时刻护卫在他身旁,替他挡开从四面八方伸来抢夺的月杖。
其余队友,也按照他们之前部署好的那样,各自行动起来。
木制的月杖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邦——
马蹄杂乱,尘土飞扬。
钟宝珠和魏骁相互配合,一路来到敌方的球门前。
钟宝珠举起月杖,扬手用力一挥。
一声脆响,皮球腾空而起,直直地撞进正中间最高的那个球门里。
“进了!”
钟宝珠大喊一声,转过头去。
正巧这时,魏骁策马上前,两个人击了个掌。
看台之上,传来一声锣响。
大庆队伍,率先记入五分!
钟宝珠和魏骁转头看去,只见默多和他的几个随从,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但很快的,默多用西夏话说了一句什么,他们便调整过来了。
见钟宝珠和魏骁在看他,默多还特意用汉话说了一遍。
“胜负未分!再来!”
“再来就再来!”
又一声锣响,马球被场外侍从捡起,抛回场内。
几个少年随即行动起来,跟着球跑。
钟宝珠再记三分!
魏骁记五分!
默多也记三分!
默多也不傻,知道钟宝珠和魏骁配合默契。
于是他特意派出三个随从,专门防着他们两个。
两个少年见状,也是赶忙呼朋唤友,叫李凌过来帮忙。
他们一边打马球,一边调整战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边人马打得有来有回的。
场上锣声也是一刻不停。
从日出东升,打到日头高挂。
一行人还意犹未尽的。
到了下半场,钟宝珠和魏骁都累得不行了。
在前半场,两个人进了不少球。
两边分差拉到了几十分,料想默多他们没这么快追上来。
两个人便暂时退至后场,去守着球门。
换原本守门的人上场,继续追球。
他们也趁机歇一歇。
钟宝珠和魏骁并肩而立。
就算休息,两个人也紧紧地盯着场上,握着月杖,一刻都不肯放松。
“魏骁,这回应该妥了。”
“不能大意。”
“知道了……”
话音未落,前面草场里,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仿佛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钟宝珠和魏骁顿觉不妙,连忙抬头看去。
下一刻,钟宝珠大喊起来:“王子!”
只见草场之上,马匹嘶鸣,两条前蹄抬起。
马背上的少年,一时没坐稳,被甩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而他的后面,还有人在追赶马球。
马匹容易受惊,这个时候,也不容易停下来。
人躺在地上,极有可能会被踩到!
钟宝珠和魏骁见状不妙,连忙策马上前,要去救他。
可他二人本就在后场,距离尚远,再策马挥鞭也来不及。
看台之上,几位长辈也有些着急了。
他们纷纷站起身来,大声呼喊。
“王子,往边上躲!”
“快!滚!”
魏昭与大将军也一个翻身,跳下看台,要去救人。
就在这时,距离默多最近的李凌,忽然大喝一声。
“驾!”
他像是在追球,又像是……
默多见他冲过来,下意识用手去挡。
又下一刻,李凌丢开月杖,侧身弯腰。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默多的衣领,就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默多挂在马背上,马匹继续往前。
与此同时,身后众人,停不住的马匹,也追了上来。
“没事了。”
李凌勒马停驻,把默多往安全的地方一丢。
默多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心有余悸。
“我……”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也追了上来。
众人簇拥在李凌身旁,又把默多给扶起来。
“李凌,怎么样?你没事吧?”
“没事。”李凌甩了甩手,“就是手有点酸,他太重了。”
钟宝珠和魏骁对视一眼,齐声道:“你少炫耀了!”
“噢。”李凌也转过头,看向默多,“你没事吧?”
默多捂着后背:“有点‘后痛’。”
众人皱起眉头,颇为不解。
他在说什么?
直到钟宝珠反应过来:“什么‘后痛’?那叫‘背痛’!”
默多问:“那为什么……‘肩膀痛’叫做‘肩痛’,不叫‘膀痛’?‘手臂痛’叫做‘手痛’,不叫‘臂痛’?”
“明明是第一个字和第三个字连在一起,第二个字可以省略。”
“这个……”
众人沉默。
原来是个小文盲。
李凌幽幽道:“宝珠、阿骁,比你俩还傻的人,终于找到了。”
“你闭嘴!”
“好了好了。”
这个时候,魏昭和钟寻也赶过来了。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
钟宝珠和魏骁一左一右,拍着李凌的肩膀。
“多亏了李凌!”
魏昭道:“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叫太医过来,给你们都看看。”
“那比赛呢?”钟宝珠问,“谁赢了?”
“算平局,可以吗?”
“不……”
几个少年有些着急。
他们之中,忽然传来一个别扭的声音。
“不……不许!”
众人纠正他:“是‘不行’!”
默多问:“有什么区别?”
“这个……跟你说不清楚。”
默多抿了抿嘴角,朝他们抱了抱拳。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跟着他行礼。
“多谢你们救我一回。”
几个少年道:“不用客气。”
“你只要‘救命之恩,涌泉相报’就好了。”
默多又道:“今日这场马球赛,是我输了。”
“我们说好的,打到日头正中。”
“现在日头已经到我的头顶了,我还差你们几十分。”
“就算我没有摔下马,也追不上你们。”
“所以这场比赛,是我输了。”
几个少年满意颔首:“嗯——”
“你能这样想,那就最好了!”
他们还以为,默多会趁机把这件事情混过去呢。
没想到,他还是个敢作敢当的人。
看起来还算不错。
“不过——”
默多最后道。
“从我到大庆开始,我们打了五场马球,你们只赢了这一场。”
几个少年很是不满。
钟宝珠挥舞着拳头,就要冲上前,魏骁连忙搂住他,按住他的手。
“喂!”
“那是因为我和魏骁不在!才让你有可乘之机的!”
“不然我们再比一场!再比五场!把比分掰回来!”
默多看向他们:“你和你的魏骁,确实很厉害。”
钟宝珠不自觉瞪圆眼睛,红着脸颊。
不知道是打马球打红了,还是……
“什么‘我的魏骁’?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魏骁也红了耳根,抱着他的手臂越发收紧了。
众人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不由地大喊起来。
“喂喂喂!”
“你们两个在干嘛?”
默多道:“但是今日,我受伤了,我们三日后再比,怎么样?”
“好啊!”
几个少年伸出手,在空中击了个掌。
“一言为定!”
“三日后就是决战,前面的比赛全部不算,我们一局定胜负!”
“可以!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