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温书仪所说,西夏使臣此次来朝,共有两个目的。
一是为了纳岁朝贡,俯首称臣,与大庆延续和约。
二是为了把默多送过来,让他学习中原文化。
据说,西夏朝堂之中,存在主战与主和两派。
主战派主张与大庆开战,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决一死战。
主和派则主张与大庆和谈,维持现状,相安无事。
主战派里,大多是一些初出茅庐,初入仕途的年轻人。
其中以默多的两个兄长,二王子和五王子为首。
主和派里,主要是上过战场,和大庆交过手的老将老臣。
他们知道,大庆的士兵有多骁勇,大庆的武器有多精良,大庆的兵法有多神妙。
他们更知道,大庆的骠骑大将军与太子殿下,都是万人不敌的良将雄才。
相较而言,西夏只有战马较为优良,这一个优势。
早几年前,他们就在战场上吃过亏了,而且是节节败退,损失惨重。
羸弱的西夏,再也经不起这样一场战争了。
所以他们主张和谈,主张附属臣服。
凡此种种,主战派一概不信。
主战派笑话主和派胆小,把大庆太子与将军视为天神,作茧自缚。
主和派痛骂主战派自负,不曾上过战场,只敢大放厥词。
两边人马,争执不休,也有好几年了。
二王子与五王子成年之后,更是水火不容。
他二人自恃人高马大,力大无穷,早就想同大庆开战,会一会这位令西夏众将闻风丧胆的太子殿下了。
同是皇帝或单于的儿子,大庆太子能做到的事情,没道理他们做不到。
两个王子蠢蠢欲动,恨不得马上奔赴战场。
不过,事情还没有危急到即刻开战的地步。
他们两个,毕竟还只是王子,权力有限。
西夏之中,真正掌管大权的人,是老单于。
老单于也是上过战场,分别和大将军、魏昭交过手的人。
他今年五十有二,身子还算康健,对西夏事务也算是说一不二。
他原本以为,只要把大将军熬死,便有可乘之机。
后来和魏昭交手,被魏昭大败,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心里清楚,西夏打不过魏昭,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打不过。
时至今日,老单于就是彻头彻尾的主和派。
有他在西夏境内压制,主战派再怎么群情激奋,也翻不了天。
所以今年,三年一度的朝贡,他还是派人来了。
而且他派来的,是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默多。
几个颇有能力的王子,都是主战派。
只有默多,年纪尚小,爱吃爱玩,对朝政之事懵懵懂懂,一概不知。
老单于把他送过来,甚至要他留在大庆,不是丢弃,而是栽培。
他要默多趁着自己尚有余力,还能够压制住主战派,赶快学习中原文化,与大庆皇室打好关系。
日后老单于退位,默多就能回来,接他的班,继续压制主战派。
老单于的良苦用心,默多半知半解,似懂非懂。
所以他来了大庆,就是到处玩耍。
魏昭与钟寻,看到老单于送来的奏表,便什么都明白了。
此事甚好,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与大庆也无妨。
他二人自然支持。
所以他们顺着老单于的意思,把默多留下了。
倘若能培养一个盟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在把默多送进弘文馆之前,他们还是询问了钟宝珠和魏骁的意见。
旁的人都不要紧,主要就是这两个小刺头儿。
只要他们答应了,他们的几个好友也都会答应。
钟宝珠和魏骁倒没想这么多。
他们就是觉得,默多看起来傻傻的,又不怎么会汉话。
他要是进了弘文馆,指定是倒数第一。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用为了倒数第二的名次,争得头破血流了。
这样也好。
两位兄长听他们这样说,自是哭笑不得。
不过也好,总算是答应了。
他们答应之后,魏昭与钟寻,又特意抽出半日空闲,把西夏朝堂的争端、默多此行的目的和老单于的良苦用心,跟他们讲了一遍。
两位兄长讲得仔细,钟宝珠和魏骁也听得认真。
“原来如此。”
太子府,书房里。
钟宝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层意思呢。”
“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钟寻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用脑子看。”
钟宝珠也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唔……”
里面好像空空的呢。
“所以啊——”
魏昭接话道:“你们两个和默多,小打小闹可以,绝对不能上升朝堂政事。”
“默多去了弘文馆,也要多多看顾他,别让他和旁人起了冲突。”
“免得主战派拿住把柄,揪着不放。”
“知道了。”钟宝珠点点头,“我会看着魏骁的。”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魏骁才从沉思之中抽身而出。
他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方才那话,分明是在故意损他。
钟宝珠也以为,魏骁马上就会还嘴。
可是,魏骁没有。
他只是问:“所以马厩里的巴豆,也有可能是西夏的主战派下的。”
“对噢!”钟宝珠恍然大悟,“魏骁,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魏昭亦是颔首:“兄长会继续派人去查,默多身边的那几个随从,也要调查。”
“主战派在西夏境内,就往默多身边安插了人,也不奇怪。”
“嗯。”
两对兄弟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要散了,各自回家。
钟宝珠最后问:“那默多什么时候来弘文馆?”
“就这几日罢。”魏昭道,“孤来安排。”
他不放心,又叮嘱一遍:“可不许欺负他啊。”
“知道了!”钟宝珠不满道,“我和魏骁是那种没事找事的人吗?”
魏昭颔首,一本正经:“是。”
“胡说!”钟宝珠挥了挥拳头,“只要他不欺负我们,我们就不欺负他。”
“最好还是要搞好关系,变成好哥们。”
“为什么?”钟宝珠疑惑,“我们认好哥们,是看眼缘的。”
钟寻笑着,搂住他的肩膀:“默多将来,说不定是要继承王位的。”
“就算不继承,也会是一方王子。”
“过几年,你们去草原上玩儿,有一个王子招待你们,给你们弄茶弄饭,那多有面子啊?”
“是噢!”
钟宝珠看着自家兄长,憧憬着那个场景,不由地傻笑起来。
“是挺不错的……”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
钟寻问:“又怎么了?”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
“就算没有默多,现在也有一个皇子,给我端茶送水,捏腰捶腿啊!”
“这……”
钟宝珠来到魏骁身旁,打开双手,左右甩动。
魏骁就坐在位置上,不动如山,面不改色。
而且一言不发。
——没错,这个皇子是我。
钟寻无奈,喊了一声:“宝珠,哥跟你说过的,你不能……”
钟宝珠一边展示魏骁,一边又说:“哥,你别着急,你也有啊。”
魏昭比魏骁上道,不用钟宝珠上前,他自个儿就站出来了。
他站起身来,抚了抚衣摆,又清了清嗓子。
“是是是,阿寻也有。”
钟寻越发无奈,对着魏昭使了个眼色。
“宝珠,走了。”
“好。”
钟宝珠小跑上前,挽住兄长的手臂。
“魏骁,我走啦!”
“嗯。”
魏骁站起身来,送钟宝珠出门去。
魏昭眼巴巴地跟在后面。
“阿寻,你怎么不跟我说,‘魏昭,我走了’?”
钟寻张了张口,到底没能把这话说出口。
“殿下,我先带宝珠回去了。”
“好罢。”
钟宝珠跟在钟寻身旁,从太子府正门离开。
马车驶动,缓缓远去。
魏骁站在府门外,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直到魏昭喊了他两声:“阿骁?阿骁!”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兄长。”
“看什么呢?”魏昭道,“早就看不见宝珠了。”
“我……”魏骁哽了一下,“我没看他。”
“那你看谁?”魏昭不自觉瞪大眼睛,“你看阿寻?”
“更不是!”魏骁大声反驳,“哥,我又不是钟宝珠……”
在梦里城楼上,大声喊“我喜欢太子殿下”。
“那你走什么神?”
“我只是在想,马球场里的事情。”
“都过去好几日了,你还在想?”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我们漏掉的。”
“哥派去的人,一直在查,小皇叔也一直在帮忙。”
魏昭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是一些巴豆,喂马的侍从一时不当心,丢了进去,也是有的。”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阵子也没有其他事。”
“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放宽心,万事有兄长在。”
“好。”魏骁点点头。
“对了。”魏昭又道,“你从楚州回来,兄长还没好好同你说过话。”
“要说什么?”魏骁疑惑,“我给兄长带了礼品,已经派人送过去了。”
“不是这个,是……”魏昭顿了顿,“你和宝珠……”
他看着魏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来。
“你和宝珠,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那日你怎么走得这么急?”
“你追着宝珠过去,是想干什么……”
话还没完,魏骁便板起脸,转过身,拔腿就往府里走。
“我和钟宝珠没事,已经和好了。”
“哥知道。”魏昭追上去,“哥是怕你们太好了……”
“好过头了……”
“跟哥哥怕什么?”
又是话还没完,魏骁就跑了起来。
他纵身一跃,翻过回廊栏杆,径直朝自己的院子跑去。
魏骁跑得飞快,比马球场上的马匹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魏昭不是追不上他,只是不想跟追敌人似的,去追自己弟弟。
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阿寻啊阿寻,不是我不肯帮你问,是阿骁他不肯跟我说啊。”
“你要是实在忧心,就亲自去问宝珠吧。”
“少年心,海底针!”
与此同时,钟府马车上。
钟寻也在试探钟宝珠。
他笑着,过分温和地看着自家弟弟:“宝珠啊……”
“唔?”钟宝珠疑惑,“哥,你怎么了?嘴巴抽筋了吗?”
“哥想问你,你和七殿下……”
话还没完,钟宝珠忽然捂住耳朵,“嗷”的一嗓子,大喊起来。
钟寻被他吓了一跳:“诶!宝珠!”
钟宝珠捂着耳朵,摇头晃脑,放声高歌。
“嗷!嗷嗷嗷!”
这首歌不是别的歌,正是他在楚州学的歌。
只是他唱得难听,不成曲调。
钟寻想按住他,可钟宝珠就跟一条小鱼似的,滑不留手。
这边躲完,那边躲。
一瞬间,钟寻的心中,浮现出四个大字——
小狗做戏!
还有四个——
欲盖弥彰!
*
钟宝珠和魏骁都这样抗拒,两位兄长也不好多问。
第二日,两个少年在弘文馆里一对账,才发现他们都被问到了。
不过还好,两个兄长没有追问,他们两个也咬死不说。
钟宝珠自信满满:“我觉得,我掩饰得很好!”
魏骁颔首附和:“我应该也不差。”
两个人得出结论——
“我哥和你哥,肯定什么都没看出来。”
就这样,过了几日。
这日清晨,默多带着他的两个随从,在魏昭和钟寻的陪同下,来到了弘文馆。
思齐殿里,增设三张桌案,供他们使用。
苏学士与小杜夫子,也为他们准备了新的书册。
几个少年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对他们的到来,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们都已经看开了。
默多来了,学生多了,分散了夫子的注意力。
夫子就不会光盯着他们看,只罚他们了!
这样也不错!
默多看着不怎么聪明,实际上也不怎么聪明。
他坐在书案前,一手撑着头,一手握着笔。
这表情和动作,和钟宝珠、和魏骁,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很努力地在听,但就是控制不住地走神。
第一日,默多还会盯着夫子看,装出一副自己在听的样子。
第二日,默多在课上悄悄回头,偷看几个少年传纸条。
第三日,默多鼓起勇气,走到他们面前,和他们讲话。
到了第四日,他就跟着几个少年,一块儿翻墙逃课去了。
留下他的两个随从,坐在书案上,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家王子呢?
这么大一个王子呢?
几个少年和默多相处了一阵子,发现他并不是什么坏人。
从前总缠着他们打马球,要打败他们。
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大庆都城之中,还有什么好玩的。
也是因为他初来大庆,对他们总有点戒心。
他们带他去逛街,去遛狗,去看戏,去酒楼吃饭,去湖上游船。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好玩的全都玩了一遍。
默多自然就把马球抛到脑后去了。
一行人很快就混熟了。
而默多,也没辜负钟宝珠和魏骁的期盼。
不久后的旬考,他果然考了丁等。
而且是两个丁等!
钟宝珠和魏骁,拿了一个丁等,一个丙等。
钟宝珠昂首挺胸,拿着册子回家去,给钟三爷看。
“爹爹,请看——”
钟三爷打眼一看,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揍他。
钟宝珠却双手叉腰,站在原地:“我不是倒数第一!”
钟三爷握紧了手里的鸡毛掸子:“那又如何?”
“所以爹不能揍我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我陪爷爷在楚州待了几个月,都没怎么听课。”
“我本来应该考倒数第一名的,但是我没有!”
“我考了倒数第四,所以爹你不能……”
钟三爷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倒数第一是谁?七殿下?还是李家公子?”
“都不是。”钟宝珠摇了摇手指,“是默多。”
钟三爷深吸一口气:“那倒数第二和第三呢。”
“是他的两个伴读……”
话音未落,钟三爷扬起鸡毛掸子,“嗖”的一下,就朝他挥过去。
钟宝珠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爹!我都考了第四名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什么第四名?哪来的第四名?你分明还是倒数第一!”
“那……那魏骁和我一样啊!魏骁他哥都不打他!”
“你哥也没打你!因为我是你爹!”
“我……”
钟宝珠一边跑,一边嚎。
“啊!爹!”
鸡毛掸子被钟三爷挥得猎猎生风。
不知道是钟宝珠跑得快,还是他故意的。
硬是一下都没打到。
就是这样,钟宝珠还捂着屁股,说自己屁股疼。
钟三爷捏着他的后颈,跟提溜小狗似的,把他提溜回来。
又叫他写一篇保证书,保证今年年考,考得和去年一样好。
钟宝珠不肯,想改成“不考倒数第一”。
只要他不考到倒数第一,钟三爷就不许打他。
钟三爷自然不肯。
父子二人讨价还价,最后变成“不考倒数第四”。
钟三爷捏着他的保证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叠起来,收进荷包里。
钟宝珠捂着屁股,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地站在旁边。
不过还好。
他和魏骁从楚州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七月中了。
他们又打马球,又出去玩儿的。
日子过得飞快,离年节也不剩几日了。
钟宝珠想着熬一熬,总能熬过去的。
熬着熬着,就熬到了他十五岁的生辰。
去年才大办过一场,钟宝珠今年就……
还打算大办!
这可是他的十五岁生辰,一辈子就只有一回。
不大办怎么能行?
魏骁颇为无奈地问他:“哪个岁数的生辰,不是一辈子只有一回?”
钟宝珠不理他,继续给亲朋好友写请柬。
除了去年邀请的那些宾客,今年还多了默多。
一行人聚在一块儿,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庆贺钟宝珠又长大一岁。
钟宝珠的生辰一过,马上就是弘文馆的年考。
钟宝珠去楚州那几个月,落下的功课太多。
他懒得一一补上,打起精神,随便看了两眼。
反正有默多他们给他垫底,他不考倒数第四,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钟宝珠和魏骁玩着玩着,就过了年考,然后……
苏学士宣布,因为默多和他的两个伴读,是年底才来的弘文馆。
所以他们三个的年考成绩,暂不计入他们的排名。
简直是晴天霹雳!
钟宝珠和魏骁,再次勇夺第一。
而且是倒数的。
而且是并列的。
钟宝珠怕得不行,跟着魏骁回了太子府,躲了两三日。
直到钟三爷亲自过来,催他回家,说不打他了,他才跟着回去。
年考一过,就是年节。
年年元宵,都是魏骁和魏骥在宫里出席宫宴,钟宝珠带着几个好友在外面等。
今年元宵,除了魏骁魏骥两兄弟,赴宴的还多了一个默多。
钟宝珠一行人忽然不干了。
他们不要在外面等人了!
他们也要去参加宫宴!
这事倒也不难,魏骁派人同母后和兄长说了一声,他二人同意了,又给几个小的添了席位。
一行人就跟着魏骁进宫去了。
宫殿之中,灯火通明。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
帝后端坐高台,魏骁、魏骥与魏昂,身为末尾三个皇子,位置只能往后排。
一群少年凑在一块儿,吃着宫廷菜品,偶尔轻声说笑两句,倒也惬意。
“我们在外面吹冷风等你们,你们在这里吃吃喝喝,真是不公平。”
“就是,我们醒悟得太迟了,早就应该进来的。”
“一想到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外面吹风,就感觉……就感觉……”
“就感觉怎么样?”
“碗里的东西更好吃了啊!”
“明年我还要来。”
“嗯,我也要!”
一群少年正说着话。
大殿正中,舞伎也正旋转起舞。
觥筹交错,舞乐繁华,一派祥和之气。
皇帝坐直起来,举起手里酒樽。
他张了张口:“今日元宵佳节……”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当”的一声,震耳欲聋。
一瞬间,原本喧嚣吵闹的众人,都停下手里动作,扭头看去。
就连皇帝也不自觉抬头看去。
“何事……”
下一刻,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一个士兵,身披盔甲,风尘仆仆地踏上石阶,闯进殿中。
“报!”
“启禀圣上!边关急报!西夏急报!”
“西夏老单于突发疾病,急召默多王子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