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顾延昭从禁闭室里出来。
他的精神状态依然不佳,脸颊和脊背的伤口也依旧狰狞,需要注射抑制剂和镇静剂压制,黑熊哨兵抿着唇,给他补了两针。
药液融入血管,肌肉被强迫放松,最简单的动作也变得艰难,顾延昭面无表情的扣好军装,带着雪豹迈出了门。
今天是个阴雨天,但从昏暗的禁闭室,迈出来,眼睛接触阳光的瞬间,顾延昭依然控制不住的眯了眯眼。
旋即,他觉察到了一缕视线,正毫不掩饰的打量着他。
顾延昭回头,对上了一位站在楼梯上的向导。
灰蓝长发,银眸,和顾延昭的瞳色发色完全相反,他似乎觉得冷,正抱着双臂,通身裹在纯白的制服中,正毫无顾忌的看过来,甚至在顾延昭与他对视时,远远挑了挑眉头。
顾延昭移开视线,没有搭理
一个从未见过的向导,大概是来看他笑话的。
反正这一个月,整栋楼的向导都看过了他的笑话,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他起身离开。
顾延昭离开禁闭室的第一件事,去买了一束玫瑰。
这里是军部的驻扎地,仅有唯一一家花店,价格不算便宜,老板从冷冻室里将保鲜的玫瑰拿出来,打好花束,递给顾延昭。
他抱着它去了医院。
白陵在VIP病房接受治疗,顾延昭无权进行探视,白陵的管家在门口拦住哨兵,询问他的来意。
“……我来道歉。”
哨兵立在原地,他看上去依旧平静,垂下的手指却绷到发白,他艰难的开口,几乎从嗓子里拧出了歉意:
“我为那天的事抱歉,我失控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先生在治疗阶段的任何医疗费用,我都会替他支付,如果白先生需要其他补偿,也请和我提及。”
“顾先生,我们白家不需要你支付补偿。”管家锐利的眉眼直视着他,“您也支付不起补偿。”
这是一句实话,以白家的财力,远远不是现在顾延昭能高攀的。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都是军区的人,不少认识这位新星少校,管家声音不低,周围人窃窃私语,不时用隐晦的目光,打量着哨兵。
顾延昭的脊背依旧笔挺,唇角却不受控制的绷成直线,他挤出笑容,力图让自己看上去无害一些:“抱歉,能否让我探视一下白先生?毕竟,我们有婚约关系。”
至今,他都没有看见白陵,不知道他的情况,也没看过的病例,回想不起那天发生了什么。
管家:“容我拒绝,顾先生,白先生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
袖中的手指越发收拢,顾延昭沉默片刻:“那么,请您替我将这束玫瑰送上去,聊表我的歉意。”
哨兵不知道如何才能讨好向导,但他知道,他已走投无路。
管家停顿片刻,视线落在顾延昭的少校肩章上,抬手接过。
他抱着火红的玫瑰上去,顾延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但是还没有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响,顾延昭回头,看见了刚刚那束玫瑰。
它被从高空丢了下来,整个摔的七零八落,火红的花瓣溅满了泥水,散落的到处都是。
远处的清洁工暗骂了一句,声音很小,但足够哨兵听见。
顾延昭立在原地看它,唇边勾勒了一点讽笑。
他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近乎木然的弯腰,将这些没有价值的湿垃圾捡起来,免得给清洁工人添加额外的工作量,顾延昭机械的重复着捡拾的动作,他能觉察到,很多人在看他。
但他们默契的远离了哨兵在的区域,似乎是害怕他再度失控发疯,以至于身边形成了圆形的空缺,顾延昭并未在意,只是俯身捡拾着花瓣。
忽然,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
修长的指尖捻起花朵,皮肤被玫瑰衬托的冷白,顾延昭微顿,看见灰蓝长发的向导和他一样半蹲下来,收拢起地面上的鲜花。
那人很快收拢了一把玫瑰,俯身吹掉了花瓣上的泥水,递还给顾延昭:“你的花?很漂亮。”
哨兵一愣,接过花束,向导又问:“你要带它们回家吗?”
顾延昭:“……我去丢掉。”
军部的宿舍不适合这些柔软的东西。
“丢掉?”向导扬起眉头,“丢掉也太浪费了,既然这样,送给我,可以吗?”
“……”
顾延昭将花束递还回去,漠然道:“随便你。”
没有用处的玫瑰,向导想要,就拿走吧。
顾延昭起身,没有再看面前的向导,起身离开。
抑制剂与镇静剂依然在产生作用,将哨兵的代谢压的很低,他无法奔跑,也不好开车开飞行器,好在医院离军区不远,就只是缓步往宿舍走。
但是他发现,向导依然跟着他。
那人抱着玫瑰,远远的跟在他身后,不时抬眼看他的背影,视线丝毫不经掩饰。
远处,小八趴在宿主的肩头,有点古怪的询问:“宿主,你到底在干什么?”
白桓:“欣赏。”
“?”
“他的背影很好看,肌肉线条流畅,宽肩窄腰,充满了原始的爆发力,不是吗?”
“……?”
在首都的时候,不是没有哨兵想和白桓结成契约伴侣,白桓长相出众,家世不俗,许多哨兵尝试过和他约会,但对方眼中对于白上将的权势、或对白桓等级的在意太过明显,而向导又对情绪的感知极为敏锐,白桓兴致缺缺。
首领是一个例外。
在帝都时,白桓一向将自己伪装的很好,他冷淡严肃,对梳理之外的结合不感兴趣,这还是第一回,这么不加掩饰的欣赏哨兵的身形。
修长的挺拔的身躯裹在黑金色的制服之下,腰背的线条真的很好看。
顾延昭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脸,看向白桓,蓝眸冷淡如幽邃的冰川:“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他再怎么狼狈,也依然是少校,向导们就算奚落,也应该不至于到贴身嘲讽的地步。
“我?”白桓侧身,露出胸上实习向导的标记勋章,笑道,“是这样的,我最近刚来,是才加入的向导,刚刚去采购了一些物品,有点迷路了,我看你的衣服是军部的,我想跟着你回去。”
听上去合情合理。
顾延昭继续迈步。
他身上有伤,走的很慢,白桓就始终站在和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一直到军部门口,顾延昭才再次停下脚步。
他冷漠开口:“向导,我需要提醒你,我在军部并不受欢迎,尤其在向导中间,如果你希望度过一个还算美满的实习生活,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口气暗含警告,很不友善,如果是刚来的新人向导,大概率会被他吓到。
虽然管理远比外部严格,但军部中依然存在着歧视和霸凌,白陵是向导们的首席,向导们在他的影响下抱团排斥顾延昭,如果这个新来的向导与他走的太近,他一定会遭遇排挤。
白桓微挑起眉头。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首领给他的感觉就很古怪,现在这个少校阁下,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的古怪。
一个走投无路的哨兵,撞上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实习向导,简直是天赐的机会,顾延昭应该直接行动,示弱也好,威逼利诱也罢,总之想办法尽快让向导为他梳理,随后将向导暴露在其他向导的恶意之下,这样才能更好的利用和控制他。
可就像首领直接放走了他一样,顾延昭在军区大门前停下,冷声提醒白桓不要和他走的太近。
他甚至故意将带有狰狞伤口的一边脸暴露在白桓的视线下,为得就是将他吓走。
见向导定在原地,顾延昭以为警告起了作用,他没再停留,继续往里面走。
“阁下! ”
但是下一秒,向导的声音响起,他抱着玫瑰追了上来:“今天真的很感谢,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或者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哦,我从家里带了很多药,你的伤口要不要看一下,或者,我可以帮你做一次精神梳理当作感谢?”
白桓并不是话痨,也不喜欢说话,但是现在,他发现随着他不停说话,哨兵冷淡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先是微蹙起眉头,不明白向导为什么这么的胆大包天,随后略微睁大了眼睛,眼神显得迷茫而困惑,到最后,他似乎已经听不懂白桓在说什么。
表情的变化很细微,在外人看来,顾延昭表情依旧冷淡,但在白桓精神力的洞察下一览无余。
向导扬起笑容,为此感到愉悦。
实在是……非常有趣。
顾延昭顿了片刻,移开视线,再度看回来时,已经带上了长官对待下属的口吻,再次冷淡的警告:“实习生,我希望你记住我的警告。”
哨兵转身,没有再搭理他,迈步进入了军部。
而白桓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背后,直到对方走入了哨兵部,才移了回来。
他抱着火红玫瑰回家了。
临时买了几个花瓶,将玫瑰插到水里,白桓安静的欣赏了一会儿,准备去食堂吃晚饭。
哨兵向导们各有食堂,也有额外的商业街区,哨兵向导都会来,一般情况下,作为实习生,他应该去向导食堂尽快结交几个朋友,但白桓只是起身,前往商业街区。
他对结交白陵以及他的向导朋友们毫无兴趣。
在商业区巡视一圈,白桓很快锁定了目标,那天在校场控制顾延昭的几个哨兵赫然在列,正围坐在摊贩前吃饭。
白桓走过去,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即使他已经知道顾延昭是谁,戏还是要做足的。
彬彬有礼的实习向导很容易便赢得了哨兵们的好感,白桓解释说在路上被一位容貌俊美,脸上有伤的哨兵帮助,希望知道他的名字住处和联系方式,最好能登门拜谢,黑熊哨兵们先是愕然,但很快便将顾延昭的姓名告诉他了。
“至于住址和联系方式,你在官网上一查就有,他是个少校,S级,军功卓著,虽然看着冷,但是脾气很好。”黑熊哨兵尽量为自己的长官说好话,“不要担心那些流言,他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向导的事情。”
白桓颔首:“好,感谢您的告知。”
他礼貌的和哨兵们再见,在官网上一顿操作,找到了顾延昭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以及那张,前世系统给他看过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校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白桓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居然将照片和那只只刨玻璃的雪豹,渐渐融合了起来。
唔,今天没有看见它,不知道下次有没有机会摸到?
白桓点击哨兵头像,一键发送邀请。
哨兵的通讯系统飞快闪过消息。
“B级向导‘H’,邀请您进行精神梳理。”
作者有话说:
白桓:“我想要,我准备上手去抢。”